同一片夜幕下,京城街道空旷寂聊。
宵禁已起,坊门紧闭。
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格外清冷。
一队巡城兵丁提着昏暗的灯笼,沿着御街缓缓而行,铠甲与兵刃偶尔碰撞,发出单调的金属轻响。
远处,一点亮光移来,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
巡兵头目眯眼望去,只见仪仗森然,灯笼上鲜明的景王府标记在夜色中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立刻挥手,示意手下全部退至道旁,垂首肃立,不敢直视。
轿辇平稳前行,四角的琉璃风灯洒出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路面。
朱载圳靠在轿内柔软的锦垫上,微微掀开侧帘一角。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房舍,只剩下沉默而模糊的轮廓,象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偶尔有楼上窗隙透出零星灯火,也迅速被夜色吞噬。
此刻刚交二更,若按他熟悉的那个世界,正是华灯初上、人声鼎沸开始夜生活之时。
而在这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大城市,在夜幕降临后,便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规矩与森严。
“难怪……大明没钱。”
他放下轿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经济活动被人为地禁锢在白昼的框架内,巨大的消费潜力和商业活力被夜晚的禁令死死锁住。
财富的流动如同血液,宵禁如同强行阻断了夜间的大部分血液循环,长此以往,躯体如何能不虚弱?
“王爷,外面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
王瑶依偎在他身侧,今日宫中一行让她心情颇佳,脸上尤带浅笑。见朱载圳望着窗外出神,不由轻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京城到了晚上,也太安静了些,无趣得紧,还是白天有意思。”
朱载圳收回思绪,握了握她的手,笑道。
“我的王爷,宵禁之时,谁敢开门营业?在街上闲逛那是要被抓到衙门里打板子的。妾身父亲巡城时,抓的最多的便是这等犯夜之人,还有醉卧街头的莽汉。”
王瑶掩口轻笑。
朱载圳摇摇头,不再多言。
有些观念,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改。他只是通过这沉寂的夜,看到了更多积重难返的痼疾。
轿辇转向,景王府高大的门楼轮廓在灯光中显现。朱门缓缓开启,仪仗无声融入府内温暖的灯光中。
回到寝殿,朱载圳挥退欲上前伺候更衣的侍女,喝过自己调配的药就将自己抛进临窗的软榻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精神却仍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
今日进宫,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耗费不少心神。
母妃的眼泪,各位娘娘的笑脸,那沉甸甸的一匣子珠宝,还有最终递向父皇的丹药……每一幕都在脑中回放。
王瑶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轻软的寝衣出来时,发现朱载圳已在榻上睡着了。
烛光下,他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呼吸已然均匀绵长。
她轻轻走近,在榻边坐下,目光柔柔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今日在宫中,她看着他在母妃面前插科打诨,在诸位娘娘面前谦恭有礼,那份从容周旋,与从前那个只知纵马嬉闹的景王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缕疲惫抚平。
“我的王爷,您是真的……不一样了,妾身……好幸福……会保护好这份幸福的。”
她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怜惜与隐隐的自豪。
寅末卯初,天光未大亮,朱载圳便从睡意中自然醒来。
没有任何娱乐的年代,早睡早起的生物钟已经产生。
他侧头看向怀中,王瑶睡得正沉,脸颊贴着他臂弯,呼吸轻匀,像只撒娇的小猫。
朱载圳无声地笑了笑,自从上回“坦诚”解释之后,这位王妃便固执地坚持要“侍寝”,哪怕只是这般同榻而眠。
这份小心翼翼的依恋与坚持,让他心头既暖又有些许无奈。
他动作极轻地挪开身子,披衣下榻。
外间守夜的侍女听见动静,悄然入内伺候梳洗。
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
朱载圳来到院中,摆开架势,缓缓练起了五禽戏。
这具身体底子终究是亏虚得厉害,猛药急补不如徐徐图之。
华佗所创的这套导引术,模仿虎、鹿、熊、猿、鸟之神形,看似舒缓,实则通过拉伸关节、开阖胸腹,能有效带动内气运行,活络筋膜,最是适合调养根基。
一招一式,他做得极其认真,呼吸随之深深浅浅。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载圳收势而立,太阳已经升起,他额间颈后已是细汗密布,贴身的单衣也洇湿了小片,但通体却有种疏通后的暖意与松快。
“药浴可备好了?”
他接过侍女莲心递来的细棉布巾,一边拭汗一边问。
“回王爷,都已齐备,水温正好。”
莲心躬敬答道。
朱载圳点点头,朝浴室走去。
浴室内热气蒸腾,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梅儿带着桂月、杏雨两名侍女早已垂手恭候。
经历这些时日的调理,朱载圳倒也习惯了这般有人伺候的日常,由着她们服侍褪去汗湿的衣物,踏入那只硕大的柏木浴桶中。
水温略烫,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周身,药材的精华随着热气丝丝渗入皮肤。
三名侍女手法熟稔地开始为他按摩肩背穴位,力道均匀,指法正是他亲自教导的那套,用以配合药浴,助药力发散,促进体内馀毒排出。
朱载圳阖上眼,感受着酸胀的肌理在热力与按压下逐渐松弛。
“王爷,小阁老过府来访,已在前厅等侯。”
管事太监张和的声音隔着门屏小心响起。
“知道了。请小阁老稍坐,本王尚需两刻钟。”
朱载圳眼皮未抬,只扬声道。
药浴须泡足一刻钟方能尽效,之后更衣整理也需时间,只好让那位“高老师”暂且等待了。
“你们继续,照穴位来,莫停。”
他吩咐了一声,重新沉浸于药力与按摩带来的舒缓之中。
王府前厅。
严世蕃端坐客位,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厅内陈设。
景王府他并非头次来,可今日却觉出几分不同。
府中仆役行走间似乎更静默有序,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幽的香味,连廊下盆栽的枝叶都显得格外精神些。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向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