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春园占地八百来平,四四方方,上下二层,顶有天窗透亮,每到下午太阳近西,便会有一道阳光正照在戏台艺人的身上,很是堂皇漂亮。
说起这个园子,倒也颇有些传奇。
早先是个戏园,有顶流京剧班社坐镇,每每大角儿轴戏,总会算着时间,赶着阳光打下的时候登台亮相。
闪耀的阳光与璀灿的行头交相辉映,平为大角儿添上几分光彩,因此名动京城。
所谓成也风云,败也风云,天窗很好,阳光也很好,但当这俩碰上了八卦凹面镜,那踏马就不好了!
这玩意不光藏风聚气,还聚光!
阳光一照,镜子一反,正聚在戏台台毯上,偏生那天不上戏,整个戏园一下子就给燎了。
园子倒还其次,一个班子的衣盔行头、刀枪砌末尽数化为灰烬,整个戏园,只馀一面八卦镜光洁如新……
声名赫赫的戏班倒了,艺人们各谋生路,这地界也兑给了一位豪商。
豪商也是个戏迷,曾听闻过此地声名,遗撼没能亲见,便在原地再起戏楼,邀各路名家汇演,当然,这回大伙涨了记性,不挂八卦镜了。
开演当天,各路名角儿汇萃云集,鼎力献艺,引得万人空巷,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可惜,有些时候,不出意外才是意外。
就在当晚,大角儿带领戏班烧香摆贡,敬祭祖师,没等大香烧完,便被拽着去了庆功会……
风吹大香倒,正倒在裹着红布的祖师像上,于是乎,这才演了一场戏的园子又惹了祝融。
所幸,有上次的教训在,行头什么的还没敢往后台放,算是躲过一劫,但这戏楼,就倒了大霉喽。
在那之后,园子再度转手重建,可因为忌讳,再没一个大班肯在此坐镇了。
平日里接些外来小班小团汇演,偶尔来个名班,也是演完就走,不敢常待。
再后来陈秋的春庆园兴起,此处也仿着演起了花场,但碍于老板曲艺行人脉不广,活儿的质量跟不上,也是不咸不淡的,直到眼爷相中此处,租了下来。
合春园后台正当央的位置摆着一张供台,供台之上一尊陶瓷关公,身着文武袖,手柄偃月青龙,细眼长髯,凝眉肃立,台前硕大的黄铜香炉中,燃着一只细细的线香。
供台两旁各放一张官帽太师椅,眼爷居其右,左边空无人。
合春园的艺人凡有进出,第一便要先到眼爷跟前问好。
你不问,眼爷也不会说什么,但等开支的时候,可别问自个儿为什么比别人短。
“眼爷,没动手!”
“恩?怎么?”听见报信的话,眼爷微怔,来了精神。
京津一带分属天子脚下,这里的流氓混混不敢明火执仗,玩的通常是比狠和递葛。
比狠是冲着自己招呼,我割指头,你剌耳朵,层层加码,直到一方不敢效仿,低头认怂,利益放下人滚蛋。
而递葛则是找茬犯贱,一旦拿住你的茬,直接翻脸动手,轻则搅和你的生意,重则直接砸了你的场子,这也是眼爷惯用的手段。
找一群青皮混混装作观众,在人演出的时候起哄骂街,哪怕你艺人能耐足,稳得住场面,你能稳住,你的观众呢?
别说气急了动手,你敢抬手,人家就敢躺这儿,等同伙把你揍一顿后,你还得赔人钱,末了还得落下个打客的臭名声。
用不了三天,方圆几里地都传个遍,你这张口的买卖也就别干了。
你问同行知不知道你冤枉?
当然知道了!
这流氓指不定就是人家请的呢!
春庆园这一遭便是这个路子,只不过手段膈应了点,几筐子臭鸡蛋砸出去,没个把日子别想进人。
“没露面,直接退了票钱,挂的歇业牌子,弟兄们的臭果儿也没浪费,全散匀实了!”
“呵,还是年轻,躲?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么?”
眼爷拾起烟袋,借着关公像前的烛火,美美的嘬了一口,虽然没打起来,但能逼着人高挂免战牌,也不算差。
“派伙计们盯着点,等什么时候开张了,咱再登门拜访,都是街里街坊的,别空着手……
呵呵!照这么再来他个两三遭,这‘鹰’啊,也该降住了,到时候咱就借着‘陈小爷’这只‘鹰’,警他京津一带长春会的猴!
等那时候你再看,这京津堂会,谁能不过咱的路子!”
“到那时候,咱京津一带的堂会都得过他的路子!”杨立安手里捧着刚剥好的瓜子仁,笃定的说道。
六子挠了挠发痒的头皮,总觉得有些莫明其妙。
“干倒咱们他就能拢断京津堂会?”
“干倒你未必能成,但拿下陈二爷就很有希望了!”躲过六子突然发难的手,一把将瓜子仁塞嘴里,裹着一边嚼一边嘟囔:
“你路子浅不清楚,山东的快书、河南的梆子、唐山的乐亭,咱陈二爷的活儿哪儿都吃得开!
不说别的,你师父他们那边儿不也演着二爷的段子么?”
“不是,我们都这么牛逼了丫挺的还敢来犯葛?”
“陈二爷牛逼,又不是你牛逼,再者说,干倒了牛逼的,他们不就牛逼了么?”
“这他妈不是老泡儿的路子么?”
“丫本来就是老泡儿啊!”
“那他来姆们这行干嘛来的?”
“捞杵啊!明堂子(赌场)和白面房(大烟馆),底子不够罩不住,就来咱这呛食儿了呗!”
“我艹,那办了他呀,咱也有弟兄!等明个,我招呼我师哥们一起,来了直接摁住就打!还打不服丫的!”
“然后呢?”
陈秋移开帐册,瞟了六子一眼:“把咱园子打烂,观众吓跑,弟兄们受伤的受伤,蹲班房的蹲班房?
他的人是专门的打手,捞的是偏门,蹲了班房也有饭吃,咱弟兄呢?
都是作艺的,三天不出摊,人缘散一半,七天不卖艺,名声从头干,这些损失怎么办?担得起么?
再说咱,园子还要不要继续演?以后再来别的找茬的,还继续打么?”
“那我自个儿去,踩个点,黑枪直接办了他!”六子说着便要找枪,这冒失的性子,看的陈秋一阵无语。
这种简单直接的办法,他能没有想过么?
当然想过,只是在朋友的劝诫下放弃了而已。
只因此时正是总统换届,各个机关都高度紧张,敢在这个时候闹动静,纯粹是给有关部门上眼药,他们区区一个曲艺班子,还能跟王法作对不成?
这年头,时局虽然动荡,但绝非没有秩序,乱的更多的是上层,城头变幻大王旗,对于底层百姓,无论哪个军阀上台,都有非常一致的要求:
你他妈给我老实点!
老实人是不能杀人的,杀了人就不是老实人!
别说你能一点儿线索不留!
杀了人就有尸体,有尸体就有案子,有案子就得破案,破了还则罢了,要是破不了的话,难道要挂成悬案,跟长官说他们没能力么?
还不是得找一个‘恰巧’有仇怨、有作案动机、有作案能力,没什么背景,最好再有点钱的冤大头顶罪么?
“你说这个冤大头会是谁呢?好难猜呀……”
“那你他妈倒是拿个总啊?净他妈说风凉话!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这等屁呢?”
“你又急!”陈秋又看回帐册:“越到这时候,越得冷静,咱现在要做的从不是什么对等报复,而是要了解对方使盘外招的底气,然后打掉他的底气,把他逼回到行业竞争中来,咱要把握住主要矛盾……”
“打听清楚咧!”
恰在此时,风尘仆仆的邓老板裹着一身酒气阔步走了进来,疲惫中杂着些许兴奋。
“合春园的那个眼爷早先结识了白塔寺一个和尚,然后通过那和尚搭上了警备司令部一个信佛的副官!
我今儿请他们那儿参谋吃了个饭,现在上头忙着争总统呐,他们这儿也乱的不行,那个副官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为了迎合上头,不信和尚改信教了……”
‘啪’的一声,陈秋合上了手中的帐本,起身为邓老板倒了杯茶,看向愣住的六子和老杨笑了笑。
“你看,这目标,不就出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