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收拾得了么?”
“齐活儿了!”
“泼点水,天气燥得慌,记着少泼点儿,多泼几回,别存了水!”
“擎好吧您!”
“招子,水牌子你看晾干没,干了门口贴一下!”
“得嘞!”
“师哥,您这么早啊?”
“听说你这儿不太稳当,我说早点来,看帮个什么忙!”
“嗨,都小事儿……”
春庆园后台,六子娴熟的张罗着,粗犷的嗓门中气十足。
而陈秋则是闹中取静,坐在一张条案后提笔专心的写着什么,有熟人招呼便点头笑笑聊两句,没人打扰便不辍笔耕。
尽管春庆园近来的风波已闹得园内人尽皆知,但看到陈秋六子安稳的模样,大伙心里总是多几分依仗。
“师父,外头已经开始上人了!”
招子满头的汗水顾不得擦,跑着进了后台,陈秋听到这话,笔锋一顿。
“多少人看清了么?”
“呜呜泱泱的,还都提溜着东西!”
招子很是兴奋,陈秋却扬起眉梢。
“六哥,看一下,不大对劲!”
六子也察觉到了问题,这还没到晌午呢,谁家听玩意儿的赶着这点儿往起怼啊?
距离他们开场还俩点儿呢,熟客们谁不清楚?
‘这他妈是找茬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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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爷您吉祥!”
“恩,忙去吧!”
合春园后台,眼爷推门而入,后台艺人看到来人纷纷起身,自觉排成两列,躬身问好。
眼爷表情平淡,但从那焕发的容光中能看得出他澎湃的心潮。
是的,眼爷心中并不平静。
想他一介青皮混混,当过打手,看过赌场,拉过皮条,卖过烟膏,坑蒙拐骗无所不沾,谁成想临老临了,有机会登堂入室了。
从青皮混混到金口眼爷,再到如今一路长春会的行首,自个儿的经历,可不是春庆园那帮小年轻能比的。
一帮草台班子,哪怕忝居高位,也不过为王前驱的命,今儿就踩着他们,让北平府老少爷们儿见识见识,咱金口眼爷的手腕。
“眼爷,春庆园那边把人都放进去了!”
眼爷闻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进去也好,进不去也罢,今儿就是给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江湖,可不是一帮毛孩子过家家……”
春庆园后台,一众艺人神色凝重,谁也没有说话的心思。
适才陈秋为了防备聚集生事,让票房把人放了进来,却只见二三十号长得歪瓜裂枣的混子,乌央乌央的闯了进来。
一人霸着一张桌,装满臭鸡蛋的提篮,随手桌上一敦,碎裂的臭鸡蛋汁水肆意的流淌,热烘烘的空气裹挟着蛋白质变质的恶臭在园子里狰狞着。
想要出去平事儿的六子,直接被扑面而来的臭气熏的一个跟头顶了回来,这场面,直把陈秋给气笑了。
他猜到了眼爷可能不那么守规矩,也做了一些防备。
他让老杨帮忙稳住堂会的客户,打探眼爷底细,又请邓老板交际官面上的人脉,盘出合春园的背景。
他甚至让六子跟一帮街面上的弟兄加强连络,每日假装看客混在园内,只为防备眼爷故技重施,搅闹起哄。
他料敌从宽,做了许多高端商战的准备,却没防住这最直接最有效的一招——搞臭对方……
“我艹他血妈!”
六子眼看着自家宝贝方桌被臭鸡蛋腌入味了,直有种娶回来的媳妇儿管别人叫主人的羞辱感。
“怎么茬儿啊,伙计,你点子正,咱得有个说法啊!”
“啧……”陈秋笑着摇了摇头。“…总有人觉得自己活得久便是老江湖…呵…”
“小荷仙,我们要看小荷仙!”
“麻利儿的嘿,磨磨唧唧的,吃奶呢?”
“他妈的,人呢?台上屁都没一个,让我们看nb啊?”
只片刻不到的功夫,前台便叫嚣起来。
“师父,我先去打开场板儿!”
前台的动静如魔音灌耳,艺人们都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心焦,也还能稳得住,可年岁小的招子就不成了。一声声叫骂仿佛对着他心尖尖剜,他直想着冲出去亮亮能耐,为自己的师父证明些什么。
看着徒弟这般表现,陈秋眼中浮现些许缅怀,脸色愈发温和。“好了,这不是能耐的事儿了,有你师父在呢,轮不到你出头!”
说着,取出一张红纸,提笔刷刷点点写下几个大字。
“你去门口换一下水牌子,这几天咱就先歇一歇!”
“师父……”
陈秋摸了摸徒弟的后脑勺。
“没事,也就你年岁小,见识短,出来卖艺的,谁还没被找过茬呀?这都小场面!”
陈秋打趣的话一出口,大伙也有了耍笑的心思。
“可不是吗,当年跑江湖的时候,人家还上手打呢,看我大腿,这印儿!”
“嘿,你那不是喝多了把驴当窑姐儿日让给踹的么?”
“对,还是头公驴,那驴货可比他的大!”
陈秋也笑了,冲着众人抱拳一礼。“对不住了各位,这是冲我们弟兄俩招牌来的,连累各位挨这么一遭无妄之灾,这两天咱各位暂且歇歇,份子照算。”
六子也跟道:“对,等我们弟兄俩料理完这堆杂碎,请咱各位八大楼吃席!”
“嗨!班主客气了,用得着的言语一声,别的没有,一膀子力气还是有的!”
“没错,有什么帮得上的,只管吩咐!”
“春庆园是您二位的名声,也是咱爷们儿们的饭碗,敢犯葛,干丫的!”
大伙说的敞亮,却也绝非是场面话,这都是陈秋平日里经营的结果。
陈秋虽然经历玄奇,但在人情交际方面,着实称不上达练,更惶提管人了。
穿越前,他不过一个写文案的,乍富没几年便赶上了穿越的车,一炮给他干到了异世界,也没成过什么事业。
自穿越以后,超凡的学习能力确实是他强悍的金手指,但一来这能力在学别的方面要稍逊一筹,没有学文艺来的通透。
再一个,他没穿越前要搞人情世故,穿越了还搞人情世故,那他妈不是白穿越了?
对专业的一门深入,也让他对旁的拙于深究,与人交际只讲两个字,诚与利。
所谓诚,是与人为善,不虚言、不伪言,而利,则是他肯分利。
破份丰厚暂且不讲,单就他所编的活儿,园子里所有艺人均可无偿演出,就足以让许多艺人疯狂了。
要知道,就连亲师徒都未必能有这么大方,好的活儿,那是能安身立命的,偏偏陈秋写出来的每个活儿都不次,叫声义父都不亏。
眼爷也不是没挖过这些伙计,与那些吃风格、吃容貌的艺人们不同,这些伙计跟春庆园的关系,可不是那些许银洋能撼得动的。
“那就,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