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爷,满座了!”
“哦?池座满了?”
“不是啊,眼爷!全满了,连二楼的官座都满了!”
“什么?”
合春园是戏园的格局,能坐八百来人,一楼池座,二楼官座,要是加个站票,翻一倍都盛得下。
但曲艺与戏曲终归不同,这年头又没有扩音器,你一副肉嗓子很难笼到那么多的人。
合春园开业也有一个来月了,别说官座,池座都稀稀拉拉的,还是仰仗着比春庆园便宜一半的票价,今儿能满座,不说铁树开花,也算闻所未闻了。
“满了……满了……”眼爷嘴里轻声念叨着,一边思索着什么。
“对了!”眼爷坐直身板,“春庆园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嗨,他们歇业的牌子挂着,见天儿的洗棚子呢,请了好些力巴儿!
眼爷您放心,弟兄们都惦记着呢,臭果儿都准备好了,二年陈,等他们再开门,保准给他散匀实喽!”
眼爷心神有些不定,但思来想去也没察觉什么纰漏,只得强压心神,对着后台众艺人训起话来。
“大伙儿也都听见了,八百人的场子,满座!
什么意思?就是比他春庆园俩还多!!
这么多人冲着咱合春园来的,真正是咱扬名立万的好时候!
今儿个谁要是演的好,眼爷我重重有赏,但谁要是敢不争气,砸了咱大伙的锅,也别怪眼爷我心狠手黑,谁让你眈误的是咱大伙儿呢?
行了,全都收拾利索喽,精神点儿,前头去打个开场锣,咱准备开场!”
合春园的边座,陈秋翘着二郎腿,就着舞台上的锣鼓经,手中折扇打着拍子,一边随着哼着。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唱什么呢?”
听到陈秋口中西皮快板的腔,杨立安顿时来了精神,拖着椅子凑到跟前。
看到老杨这般谄媚姿态,六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磕完的瓜子皮,越过陈秋往老杨脚下一吐。“呸!”
接着,往旁边正打量合春园戏楼格局的邓老板处挪了挪,以示和杨立安划清界限。
“咋?”
“嘿!老杨又贼着二子唱戏呢?”
“哦?唱戏?多会儿咱也听听嘛?”
邓老板,姓邓,名通,字景山,年近而立,族里是西北豪商,因父亲这一房式微,自幼来京求学。
家里的期望很低,不求学出什么名堂,只指望将来留个洋,有个体面就好。毕竟有家底在,再式微也不差他的花销。
可谁承想,这不求名堂也太没名堂了……
正经的没学会,飞鹰走狗,看戏嫖娼,纨绔那一套,他比八旗子弟还熟。也就是家里早有先见,找了个童养媳拘着,要不然,赌毒也就是迟早的事儿。
父母见此,干脆一份产业打发了,转头练起了小号,独留邓老板在京浪荡。
邓老板也颇有自知,产业的事极少插手,只每月支个花销,吃吃喝喝玩玩,还能有个富馀。
年岁渐长,旁的都玩腻了,也就看戏听曲还有瘾,思忖着在这方面的花销足够盖座戏楼了,便萌生了开园子的想法。
戏园开销大,又没人脉,开不起,便退而其次,开了曲艺园子,又幸运的找到了缺钱的陈秋,这才有了如今春庆园的盛名。
人都是得陇望蜀的,曲艺园子的成功,让邓老板尝到了甜头,一心盘算着能在戏曲行当里再找个陈秋似的人物,把戏曲园子也立起来。
前儿个听说有叫程蝶衣、段小楼的小角儿唱的好,还颠儿颠儿的上门去邀呢,结果晚来一步,被个姓那的截了胡。
正惦记呢,听到陈秋也会唱戏,哪里还能忍得住?
六子自是知道邓老板的心思。
“别寻思了,我弟兄正儿八经坐科开的蒙,真要唱戏,比那些名角儿不差丁点,咱私下里聊起来,唱两句,那轻轻松松,可要想请他登台,喏~”
六子冲老杨调了调嘴。
“两年了,都没请动,台上连沾京剧的腿子活都不演……”
“为啥捏?”
邓老板凑近低声询问起缘由,六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扯陈秋的私话,另一边,老杨和陈秋也低声的说着什么。
“他这今儿老合来的不少啊,天桥的,城南的,嚯~这仨津门的吧,我三不管儿见过他……”
“津门的也有来的?”
今日合春园能来这么多人,自然是陈秋帮他做的宣传,可陈秋也没有想到,这宣传的效果竟然这么好,连津门的人都来凑热闹。
“你怎么给他们传的?来了这么些人!”
杨立安在一旁感慨,陈秋闻言耸肩摊手道:“他们怎么干的,我就怎么说呗!”
“那他们怎么干的呢?”
“斗的陈子华关门、春庆园歇业,要称霸京津一代演出堂会嘛,别的啥也没说。”
“咋啦?”陈秋瞥了杨立安一眼,问道:“咱是不是关门歇业了?”
杨立安一愣,点了点头。
陈秋又问:“那他是不是想要称霸京津一代的演出堂会呢?”
杨立安再次点头。
“那不就得了?”陈秋放下二郎腿,倚着椅背说道:
“我说的全都是他们想做的,只是把他们肚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抻出来晒晒太阳罢了?”
“师父师父,你看!”恰在此时,徒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陈秋的话,扭头往台上望去,却见一姑娘,俏生生的立在台上,一旁弦师抚弦作乐。
铮铮曲调托着着甜脆婉转的鼓书,荡漾开来。
细看此人,赫然是自春庆园出走的梅花调艺人——小荷仙!
“他妈的!”
“王八蛋!”
看到台上人的第一眼,六子、老杨和邓老板便不约而同的骂出了声,就连陈秋都敛了笑意,眯起了双眼。
春庆园从不约束艺人去留,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提前递个辞呈,甚至不用辞呈,写个纸条、签个押都可以,不为别的,只为有个交代。
时局动荡,社会混乱,园子里的艺人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陈秋是会负责的。
就例如台上这位‘生死未卜’的小荷仙,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在找,只盼望这姑娘只是跳槽,没有出事儿……
没成想真他妈跳槽了,还不如出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