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来,咱弟兄干一杯!”
暑气正盛,街边二荤铺,几张方桌支在凉棚之下,十来个大汉敞着上襟,黑须须的胸毛被汗打湿,贴服在胸口。
坐着长凳,一只脚还要踩在凳面上,骼膊肘拄着膝盖,手里陶杯盛着三两散酒,直喝出琼浆玉液的架势。
“伙计,那个猪脸儿,一桌再切点,别短了拱嘴儿啊!”
六子大声招呼着,腰带系在脐下,圆鼓鼓的肚子泛着油光,举手投足一晃三摇,气派的不得了。
“够了够了六儿,老板,来几碗白胚儿就成,咱就着汤汤水水的收收底儿!
对了,你和你那个伙计,近个怎么样?”
同席的是六子的师兄弟,准确的说是前师兄弟,一块儿学武相声撂跤的。
六子为人讲义气,好派头,曾经天桥撂地的时候,受过师兄弟们的关照,发达后便总邀着师兄弟们一块儿喝酒开荤。
陈秋饮不得酒,也不太聊得到一块儿,便没怎么来过。但平日里助演没含糊过,每逢年节也会让六子代捎上一份薄礼,因而一众师兄弟对其印象也不算差。
“陈秋啊?嗨!好着呢!他最近改叫陈子华啦!说是找文化人帮忙取的,有了这个名,他也能算文化人了!”
六子摆着不值一提的做派,说着与有荣焉的话,而他口中的文化人陈秋,却正对着手中的辞呈发怔。
“又有谁走了?”
春庆园后台,杨立安推门而入,看见这一幕,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老纪,就是唱乐亭的那个。”
“走了几个了?”
“不算小荷仙,已经七个了。”言罢,将辞呈放到一边,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看向杨立安。“您这边,有没有探到什么消息?”
杨立安闻言脸色微肃,点了点头。
“我托人打听了,跟咱打对台的就是那个眼爷的合春园,早年郊县算卦的,后来傍上了庙里的和尚,笼了一批人,做红白喜寿的生意,后来随着和尚去了白塔寺,这才发了迹。
现如今他占着不少地界,在他地界上,三教九流都沾一手,这回来咱们这边开园子,估么是看中了您的名声,想踩着您立个蔓儿,把生意扩到咱这边来。”
陈秋闻言,摇头轻笑。
“呵,大概几年前吧,我还坐科的时候,跟着戏班出门撂地,夹磨能耐,有个学徒的活儿出了茬子,那一下可不得了,一群人直接围了上来,搅和了摊子。
当时的我心气盛,想着使个绝的,把场子圆回来。可活还没等使,就挨了一记窝心脚,疼了我半个月……
踹我的那个人,就是张家堂会那天跟在那眼爷身后的壮汉,好象是那个眼爷的侄子。”
陈秋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
“当初不懂江湖路数,只以为是巧合,可现在想起来,哪有什么巧合,不过一伙空子触了人家的生意,挨了教训罢了!”
“嘶,丫还是个惯犯啊,那您的意思是?”
听着陈秋的话,杨立安有些起鸡皮疙瘩。他可是最清楚陈秋温和外表之下的那股子疯劲儿的了,那是属于你威胁到他,他恨不得跟你全家同归于尽的那种疯。
虽说这两年交了些良师益友,心胸情绪什么的开阔稳定了不少,但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这也是杨立安为何不敢像对待六子那样对待陈秋的原因,他知道,陈秋这个人不狠,但绝。
对别人绝,对自己更绝。
大年初一都要早起练功的人,能是寻常人么?
“我也是想起这桩旧事,才想着做个防备的。
若只正经作艺,那就算了,权当不打不相识,回头有机会约着交流交流,要是能耐过得去的话,咱一家吃不下的路子可以一块儿来做,要是他们故技重施……”
敲门声起,陈秋循声望去,只见老柳迈着蹒跚的步子,踱了进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微微泛红,手里拿着一张函。
“陈……陈班主,您也在呢?”
“恩,今儿没事儿,早点过来。”
陈秋说着,起身迎了两步,老柳见陈秋这客气的模样,心下愈发羞愧,满肚子理由说不出口。
见老柳这般姿态,陈秋心下已然明了,面上佯装不知,开口主动发问道:
“柳师傅,您这是?”
老柳闻言,抿了抿嘴。
“就是,家里小的出了点事,可能没法继续登台,这是我的辞呈,这几天的份子我就不……”
“唉,家里要紧,先照顾家事,园子这边不要操心……”
陈秋嘴上递着台阶,接过辞呈,随手搁到一边,没理会杨立安别扭的脸色,从帐上取出三十块钱,强塞到老柳手里。
“这是你这番的份子……”
“该十二的,您这……”老柳本以为陈秋会把压的份子钱扣下,谁成想这钱不仅没短,还多出不少,赶忙推辞。
陈秋摆了摆手:“别推了,多的算我一点儿心意,家里什么时候料理清了,什么时候再来,位置我给你留着,观众们也等着你的三国呢!”
陈秋越客气,老柳便越羞愧,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秋抬手拦了下来。
“没事,放宽心,我都明白!”
言罢,拍了拍老柳的肩膀,二人年岁相差甚大,却没谁觉得不妥。
“二爷仁义!”老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陈秋见状也拱手抱拳回了一礼,送老柳出了后台。
老柳刚出门,杨立安便大声骂了出来。
“他妈的,这忘恩负义的玩意,当初要不是你提携他一把,他他妈的能有现在的名声?
不就为了合春园仨瓜俩枣的,还他妈好意思扯家里有事儿,闹白事去吧!”
“呵哈哈!”杨立安这假装气急,实则作势摆明车马划清界限的模样,惹得陈秋笑出声来。
“嘿我说……您还笑得出来呢?”
“嗨,不至于,人家冲着钱走,总比受了委屈走强,起码说明我陈二没亏待人家不是?”
杨立安闻言一顿,仔细打量着,见陈秋不象装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呵……您倒是好脾气!”
“不是……我这……”杨立安错估了陈秋的态度,闹得情绪都不连贯了。“理是这么个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秋拿起老柳的辞呈,扫了一眼,折起放到存帐本的匣子里。
“艺人如水,踅眼如河,许人来就许人走,他们走了,虽不能说没影响,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走了穿红的,还能找来挂绿的,没有唱的咱就说,没花场咱就开专场。
只要咱哥儿几个还在,这春庆园的幌子就垮不了!”
说着,扭头看向杨立安。
“咱不怕争,不就个输赢嘛,输个一无所有又如何?本从一无所有来的,大不了再回街面走一遭!
至于那位眼爷,要真只靠挖人能把园子做起来,我倒也佩服他,天桥不是我陈二一个人的天桥,没有不许别人立棍的道理。
咱弟兄讨生活靠的是能耐,也只认能耐,他若艺高一筹,即便踩着我陈二上位,我也得认,这就是咱作艺人的规矩!”
陈秋望着远方,感慨万分:
“这世道,有规矩比没规矩强,当初我年岁小,触了人家的规矩,挨了打,我认!
那是人家的地界,该守人家的规矩!
现在,轮到这位眼爷守规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