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借马褂那天我就睡那儿了!”
“嗨!那是没叫我……”
“哈哈哈……”
戏台上,身为逗哏的六子一脸愤恨,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陈秋作为泥缝,一脸遗撼的帮着腔,二人身旁,师哥一副急眼的样子,使劲儿扒拉着二人。
“象话么你们俩?”
台下,围满坐满的观众们,被三人逗得前仰后合,笑声震天响,头排最当央的位置,邓老板更是笑的出溜到了地上,旁人要扶,他还不让扶。
“哈哈哈,睡那儿了,哈哈哈……”
邓老板笑着,从地上爬起,边坐回长凳上,边扭头给旁人讲解夸耀:
“您来着了,满四九城寻去吧,再没有比台上二位更响的角儿了。这二位,铺的平,垫的稳,尺寸筋劲儿恰到好处,垫话都埋着包袱。
而且最主要的你知道什么嘛?”
邓老板操着略显各色的京腔,头也不回的问身旁,可身旁压根没心思听他扯淡,邓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的道:
“最主要的是这二位的活儿干净,不沾荤,不来脏的臭的,还不洒狗血,正儿八经的台面上,一点儿都不牙碜,怨不得人家敢攒底呢?
你满世界瞅瞅去,说相声的有谁能在花场里攒的住底的?也就这哥俩,有胆子开这先河,真他妈牛逼!
噫!!!”
台下人群海会,一门心思全部跟着台上,时而会心一乐,时而仰天大笑,整个园子,热腾腾的仿若蒸笼。
“呦,陈班主辛苦!”
春庆园原是饭庄,也不是什么豪奢地,说大不大的院子用墙围起来,顶上搭了天棚,算是有个围挡,后来评戏班来了,拆了灶台,又将原本吃饭的地去了几张桌,搭了台子,挂了幔帐,充作戏台。
因为班里有姑娘家的缘故,特将原饭庄做仓库的瓦房改成了后台,化妆换衣、洗漱打扮,算是有了避讳。春庆园接手后,格局也没大改,陈秋等人的后台也在这里。
“您辛苦,唉?六哥呢?”
一旁,收拾好行头,正离开的老柳,下巴往角落里一挑,陈秋望去,角落里一股水声传来。
“嘿我说,大夏天的,就不能外头去?也不嫌味儿得慌!”
房间角落,木质隔板隔出一个小旮旯,那是陈秋为了照顾女艺人修起来的,里面还放了一个小尿桶,万一有个什么三急,也方便些,毕竟是没有公厕的年代。
陈秋想法很好,可架不住六子这货不自觉,这旮旯自打修好,六子可比女艺人熟。
“西瓜吃多了,台上就憋不住了!”
六子提溜着裤子,打着赤膊,浏阳圆丝的细夏布褂脖颈上搭着,脚下趿拉着一双千层厚底的圆口鞋,一摇三晃的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便冲着一旁给陈秋沏茶的招子支派起来。
“招子,招子,去,给你师叔我沏碗酸梅膏去!看清楚,要信远斋的啊,头里买的一品香的泛苦!”
“诶!”
招子闻言应了一声,赶忙将茶递到陈秋身旁,随即又翻开一个茶碗,取出一个玻璃罐子,?了一勺酸梅膏,兑了进去。
“多来勺,浅了没滋味!对了,自己也弄一碗!整天跟着你师父,吃吃不着,捞捞不着,也不知图个什么!”
“诶,嘿嘿”
招子知道六叔这话是冲着师父去的,不知怎么应,只得嘿嘿傻笑。
一旁的陈秋端着茶低头抿着,同样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没辄,谁让吃人家嘴短呢?
近个时局动荡,一些个大学,连个图书管理员的工资都开支不出来。
陈秋得知此事哪里能忍,又是一番清点,杂七杂八的凑了些银钱,给朋友强塞去过生活。
六子得知此事,整个人气的都要炸了,刚走个俊学生,又来个土娃子,这没完没了了吗?
你清高!
你了不起!
借钱喝酒你没有,支持外人倒是勤!
支持到自己没了嚼谷,就巴巴的跑到我这儿来吃白斋,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没错,陈秋师徒如今的吃喝,还是在六子这儿蹭的……
“对了,师父,刚才杨大爷来了!”
“哦?老杨来了!”
眼见招子替自个儿转移话题,陈秋连忙扭过脸去,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陈秋这般惺惺作态的样子,看的六子直泛白眼。
“他来有事儿?”
“说是有场堂会……”
招子话没说完,杨立安便已推门而入。
“这个月十八,张家老太太过整寿,要大摆,管家听过你们二位的名声,想请你们二位给老太太贺个寿!”
“又他妈贺寿?”
六子听到这话,整个人立时炸了。
“上回宪兵队队长他妈过寿,一文钱没给,挨顿巴掌,最后还他妈搭一百块,又……”
“小点声!”
陈秋低呵一声,快步出门左右探了探,眼见老柳早已离开,隔墙无耳,这才放下心来。
由不得他不小心。
江湖艺人,说出去千人爱万人迷,有名有腕很是唬人,可走到头也终归屁民一个,别说当官的,就算是个市井小吏,但凡想要收拾你,照样绝了你的活路。
前些时日,有个宪兵队长借过寿之名敛财,纠集一帮子底层艺人来贺寿,不仅不给钱,还倒要钱,不给钱不准走。
偏偏六子是个愣的,听到捞不着不说,还得往外搭,当即爆了粗口,被一群宪兵围着一通教训,陈秋上前求情未果,也跟着挨了一顿硬的,到最后,还是杨立安带着大洋来赎的人。
事后六子哭了一个星期,也不知是冲着那一顿打,还是那一百大洋,如今听到老杨这儿又来个过寿的,岂能不窝火?
“消消气儿,先听老杨说完!”
听着陈秋这姑息的语气,六子人更火了。
“又他妈消消气,又他妈忍,凭什么呀,老子他妈的也有枪,光脚的怕他个狗日的?”
“不是,有枪能怎么地?”
这年头,枪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到处都有卖的,国仿的也就几十块一把,买两把还多赠弹夹子弹。
“人家每天住哪、去哪、走哪条路,嘛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有把枪就能打得着人家?”
六子听着这扫兴的话,心中不服,梗着脖子,强辩道:“老子他妈踩他的盘子去!”
陈秋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效率,还踩盘子?等你踩完盘子,人政府都下野了……
“人家六个姨太,四套宅子,外边还养着俩小的,每天住哪儿他自个儿都未必知道,轮得着你去踩点?
再者说,你光着脚呢么?你姐怎么办?”
没错,打宪兵那儿回来第一天,陈秋便开始踩点了。
之所以没打黑枪,一来是他没什么经验,没把握不留线索,二来也是害怕死了蛇,来了鼠,蛇鼠一窝,不解决问题。
万一来个新的又要敛财怎么办?
我没打黑枪你敛我的钱,我打了黑枪你还敛我的钱,那我不白打么?
六子心思浅,想不来这么多,又说不过陈秋,不由气急道:“你他妈到底哪头的?”
陈秋白了个眼,又来这套。
“我是脑子这头的,你挺新个脑子,偏不舍得用,你留着吃脑花显嫩啊?”
言罢,也不再理会自己跟自己闹别扭的六子,回头看向杨立安。
“见笑了,那位张家老太太是?”
杨立安可不是六子,他早知道陈秋这人有主意,但他妈头回知道这人这么有主意,心中不由为那宪兵队长默哀两秒,轻咳一声,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这个张家,可是了不得的人家,要是能搭上话,咱弟兄们的委屈,说不定就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