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
院子里,身形瘦小的招子手里打着小了半号的快板,对着一张挂在绳上的纸,啼哩吐噜的背着顺口溜,不远处,陈秋六子二人一人一个躺椅,躺在凉棚下,一边啃着西瓜,一边扯着闲白。
“今儿的牌子定下了么?”
‘噗噗’
六子歪头吐出了攒了半嘴的西瓜籽,搭在脖颈的汗巾顺手一抹道:
“差不多,上午门里几个小的夹磨快板书外加小荷仙的曲儿,下午有师哥过来搭个班,来个仨的,招子一套板,然后咱俩对的,你一个单的,我一个快板书,我和师哥再来个对的,最后是个群的攒底。”
陈秋听着六子的安排,心里盘算着要说些什么活儿。
两年的打磨,陈秋六子一对搭档足称得上桴鼓相应。平日里对活儿,简单聊聊新包袱,说一说使什么底,一场精彩的相声便成了。
现如今且不说陈秋,只说六子,也是相声门有名有姓的响蔓儿。同仁堂、数来宝等一系列的板子活儿还在其次。
单就陈秋那些超越如今一个时代的完善段子与使活儿技巧,就足以让他成为当下团春界响当当的字号。
也正是因为这一对响档的缘故,二人所占的踅眼(踅通穴,固定卖艺地点),也成了相声门的一处码头,时不时的会有一些相声门同道来此走穴卖艺。
陈秋为人宽善,凡是登门请托的都不拒绝,不仅扶人上马,还会送人一程。
台上搭台让人家卖派能耐,台下还大方,杵头开的足,因为这事儿,还混了个小孟尝的诨号。
倒是六子,对此颇有微词,不单是因为钱,更是看不惯陈秋傻大方的做派,因此时常会寻些知根底的师兄弟来搭班。都是同门师兄弟,破份自有规矩在,上边有长辈拘着,倒是不虞其他。
“成,咱俩直接把点开活儿,但跟师哥得提前串一下,万一有客人点活儿的,再漏了怯……”
陈秋仔细琢磨一番道:“至于最后的群口,还是扒马褂吧,托一手,今儿的压轴是柳师傅的三英战吕布,金戈铁马的火爆,一般的活儿压不住。”
“成……”
二人所在的园子名叫春庆园,早先是饭庄,后来生意败落,一个评戏班子接了盘,搭了个台子改成了戏园。
华北、东北一带,象这种落子戏还是很能吃得开的,戏班老板有能耐,更难得的是,他们当家的小旦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这年头可不象后世,戏班里用姑娘的可是凤毛麟角,这姑娘声音脆灵,模样鲜亮,台上活儿泼俏皮,让这园子很是红火了一阵。
若是假以时日,小旦模样长开了,未必不能跟白玉霜、刘翠霞等名家并称,戏班也能随之得荣,名利双收。
可惜,在这年头,不出意外才是意外……
1917年六月,满清馀孽丁巳复辟,五千辫子军进京,拥立溥仪称帝。
那些个日夜思盼复国的遗老们,看到了恢复荣宠的希望,一个个的又都支棱了起来,纷纷赶着去觐见声援皇上。
觐见得穿朝服啊,于是乎,这些遗老们,有朝服的翻朝服,没朝服的跑典行,旧衣铺去买,一时间,城里大大小小的衣裳铺,全都遭了秧。
这帮抖起来的八旗贵胄们可是不给钱的……
八旗贵胄们穿起朝服,戴起花翎,对着镜子扭头一看……
唉?我辫子呢?
对了!当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大剪子嘁哩喀喳的剪了个干净。
可如今觐见皇上,没有辫子,那自个儿岂不成了委身与贼的贰臣?
那不成,得弄个辫子!
可辫子从哪来呢?
诶!戏班有啊!
那帮戏子们一个个台上带着马尾做的辫子,看着可真了!
于是乎,继衣裳铺遭殃之后,戏班、行头店也没逃过这一劫。
有钱的行头店悄默声的定做一副,没钱的就只能跑戏班去‘吃孝敬’去。
而这评戏班便是那个倒楣蛋了。‘孝敬了’辫子和大洋不说,就连模样鲜亮的旦角都被‘孝敬’了去。
碰上这样的事情,一帮子底层艺人又能如何?
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自个肚子里咽。
‘要是能跟这帮八旗纨绔们攀上点裙带关系,好歹也算挽回些损失。’戏班老板如此想着,聊以自慰。
当然,他也只安慰了自己十二天,因为十二天之后,满清复辟他妈的失败了……
一帮子满清遗老,逃的逃,降的降,十二天的复辟宛如一场大戏,在这场大戏中,一个豆蔻少女,一个评戏班社,随之落幕。
评戏班社散伙后,这园子被一位邓姓老板接了下来,易名春庆园,演出也由评戏改成了曲艺花场。便是诸如杂技、评书、小曲儿,戏法等各式各样的玩意儿轮番演出,从中午一点开演,一直演到晚上。
邓老板的设想很好,我这园子里头什么玩意都有,约等于一个小天桥,而且天桥不卖票,我这里卖票,这又一笔进项,合等于我天桥本桥啊!
而且我这里还能卖点吃食茶水……呵忒!他小春庆园有什么资格跟我碰瓷儿?
于是乎,开业仨月,园子空的耗子都不来……
彼时的陈秋和六子二人在天桥已然说出了名堂,恰逢这位邓老板某次化身商业间谍刺探敌情,看到了弟兄俩演出时那火爆的场面。
有道是今朝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位出了名的空子,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白月光,一心想着请他们弟兄俩去园子里挑梁。
要知道挑梁可不同于其他,这年头的相声别说挑梁了,连攒底都没有!
侯宝林为什么被尊为大师?就因为他是相声行当第一个攒底的人物!
想要挑梁,你的能耐要撑得起一个场子,要有长久运营的底气,重要的是,你的玩意儿得能登得上台面。
毕竟园子不是撂地,街头巷尾听玩意儿的不会讲究那么多,合心的跟着笑笑,不合心的大不了扭头就走,而园子里就不同了。
他有个进屋落座的仪式感,他听得东西就得上点品,要是跟街面上一样,人家会感觉亏得慌,也就笑不出来了。
也是这邓老板运气好,嘛都不懂,却在对的时间碰上了对的人。
且不说二人的相声风格是这年头最适合园子演出的,单说陈秋,那时正巧缺钱缺的厉害。
只因此前弟兄俩应老杨的托,去天津出了个堂会,而陈秋‘偶然’结识了一位青年俊杰,在得知青年有心留学但盘缠不足后,二话不说,将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部给了青年。
回到京城后,更是不顾六子和老杨的多番劝阻,将身家一番清点,再次赴津送去资助。
于是乎,兜比脸干净的陈秋,在得知有这么个冤……善良的老板邀请后,仔细思量了一番,便应下了这个场子。
陈秋弟兄掌穴,与老板三七劈帐,老板拿三成,剩下七成,场子里的艺人们分,前台的事情老板应付,后台的事情一律听弟兄俩的。
接下园子,二人先是清退了园子里滥芋充数的混子,而后凭借老杨的路子和陈秋的交际,邀请了一批能站得住台的艺人们帮忙搭班打地(开拓市场)。
待到一切就绪,陈秋和六子便开始了每日站在园子门口打板揽客的旅程。
一人、两人、八人、十人……
新鲜揽客,手艺拿人,客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红火,百来人的园子,时常会挤进三五百人。人热闹了,艺人们演起来也有劲儿,外加陈秋那些个奇思。
今儿个请相声门的来,开个相声大会,明儿请一堆大鼓妞们来个鼓书争艳,后个无论相声鼓曲、琴书快板,咱全都演西游……
场场新鲜,场场火爆,据说就连天津一带的相声名流们,也有了开专场演相声大会的筹算。
在一众人们的辛苦下,春庆园的招牌,奇迹般的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