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京津一带的显贵,虽称不上豪门望族,但也算得上名流。
张家老爷是前清的进士,当过官,因支持袁总统复辟而得益,不仅没被清算,反而借机腾达。
也不知是从龙之功有瘾,还是有了路径依赖,丁巳复辟时,再次听到‘复辟’二字的张家老爷双眼一亮,大声吆喝一句:‘这题我会!’便义无反顾的举起了从龙的大旗,并在十二天后锒铛入狱。
好在为官多年,人脉不浅,多方疏通之下,侥幸脱了监身,此番借老太太过寿之名大排宴宴,一来是为了冲冲喜,扫扫晦气,二来嘛,也是为了答谢宾朋,顺便张扬一下声势,为下一步做个打算。
缘由于此,这堂会置办的十分排场。
宽敞的院子,高广的戏台坐落当央,台上两侧,各路场面调弦架鼓忙而不乱。戏台幕后,各路名家汇萃云集,个顶个的鼓着劲儿,擎等着露一手震震场子。
这边,各大戏班的头路名角,对坐着勾着油彩,默不作声,自有一派虎踞龙盘的气势。
那边,一众杂耍班子抻练着筋骨,四下雄顾,眸中隐含杀伐之气。
左边,戏法班子怕失了关窍,各自搭起高帘,通过席帘,隐秘森寒直刺心髓。
右边,各家经理班主、会社老合,划界而立,双目轻阖,遗世高风不显自彰。
当然,以上皆为陈秋和六子的臆想。
这弟兄俩一袭新红长衫,怀抱装家伙什的包袱,孤零零的坐在角落里的绣墩儿,活脱俩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倒不是没人近前攀谈,只是当得知二人是说相声的,便不觉露出讶异眼光。
彷如春晚请了俩拍毛片的老师,不能说不行,但确实有失大雅。
“妈的,来前没说闹这么大啊……”
六子挠着新剃的青虚虚的脑瓜,心中发怯,一旁的陈秋微眯双目,望着不远处的人群,似是辨认着什么。
“嘿我说,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呢?找你们呢……”
侧幕,杨立安提着鼓箭子,满脑门的汗,见到二人总算松了口气,大步近前,一边走还一边压着声音道:
“快快,别猫着,管事的来了,我领你们打个招呼去,来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随便搭上哪位,弟兄们就抖了!”
六子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正颤斗的腿道:
“这儿正抖着呢,这就是你说的花场……”
不怨六子泄气,实在是这场面太吓人,倒不是说主家身份地位高,单相声的堂会身份再高也演过,但跟人唱戏的同台,还真是昭和切腹——破天皇(荒)。
戏曲可谓是曲艺艺术的集大成者,手眼身法、唱念做打,所有的曲艺门类都能在戏曲里找到映射的内容。
所有的曲艺行当自我鼓吹的一大方式,便是自己幼年戏班坐科开的蒙,就连唱不了戏转投他门的,都能作为艺人自我标榜的经历,其地位可想而知。
饶是陈秋将相声带上了台面,却也只是刚够到戏曲的脚后跟而已!
“伙计,有变啊!”
“什么便?”六子闻言扭头忙问道。
陈秋头眼未转,身形微向后靠,倚着身后的台柱轻道:“我是说咱定的活儿,怕是得变!”
“不是,都嘛时候了?”
六子闻言,整个人立时弹直身板,声音急切。
陈秋这意思,是要临场换活儿?
要说这活儿,不是不能换,要是在街头巷尾,别说临场换活儿,把点开活儿他都敢,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堂会。
观众单一,忌讳明确,万一哪个包袱触了主家的忌讳,乱棍打出去都是轻的。
“你之前跟管事那儿不是把活儿都定下了么?成语接龙?”
“没有,这活儿是我挑的,寻思着求稳……”陈秋没有睁眼,双手抱胸,继续解释道:“主家二房小少爷听过咱的夸住宅,跟他们老爷显摆背贯儿,才有了咱的堂会。
他们管事的也是头一回请说相声的,不懂咱的章程,点单子的时候,也只是交代了一下忌讳,让咱捡把杆(拿手)的活儿演!”
“那咱来夸住宅呗?吃贯儿的活儿(以贯口为特点),咱排的又不是不响?”
“没辄……”陈秋仍未回头,心不在焉的道:“老太太西北人,京音慢着还行,快了听不懂,所以吃嘴皮子的活儿我都没选……”
“那就成语接龙!稳稳当当的顺过去,末了讨个口彩,台下都是冲主家来的,冲主家面子他也得叫好,也没谁跟咱较劲!”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陈秋未置可否,只是示意六子和杨立安向不远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面容苍老冷峻的老头,身着青色绸质窄袖大褂,上勾祥云暗纹,头戴逍遥巾,手中端着白铜的烟袋锅子,冒着徐徐青烟。
察觉到陈秋等人的视线,冷峻的面容一抹微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谁呀……”六子看着这人面善,似是打过照面,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人称眼爷……”杨立安插话道:“吃庙会的大蔓儿,手下人头不少,是个茬子!”
这人六子不认识,杨立安可是熟得很,二人也算得上半拉同行,虽说路子不一样,但平日里也打过交道。
“怎么?你认识?”六子问陈秋。
老杨交际广泛,认识这人不奇怪,但陈秋这一心扑在专业上的性子,竟也知道这人,这就令人纳闷了?
“咱不远天桥那边新来了个园子,这位眼爷私下来找过我,想请我……请咱去那边,我没应,落过人家的面子。
“今儿的场,搭不搭的上关系放一边,蔓儿得立出去,提前防一手……”
“嘛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眼爷,那边那仨是?”
不远处,眼爷收回目光,手中的烟袋锅子徐徐燃着,烟气缥缈,
“三庆园杨九爷家少九爷,杨立安,他旁边那俩就是春庆园的陈六!”
眼爷身后,一个身量不高的壮汉瞅了兄弟俩一眼,没发觉有什么特别的:“不就俩太岁减着(岁数小)的团春么?毛都未必齐!”
老头不置可否,手中的烟袋的点了点角落里二人,漫不经心的道:
“可别小看这弟兄俩,尤其是那个盘子尖的,这位也算得上相声门里开荒的人物,开创快板书,把相声说进园子里,拿相声攒底,哪个不是开一派之先河?
现在还能把相声说进这大雅之堂,跟唱戏的同台较劲,可不是等闲人物!”
说着,扭头瞥了身后不服气的壮汉一眼,轻笑道:
“那个陈秋,我亲自登门请了他三回,想着给咱会里的堂会买卖长长行市,三顾茅芦,人家可是一点儿都没给我这老头子脸面!”
“他妈的……”
“您辛苦,这儿后台行头箱,怕见明光!”
壮汉话没骂完便被打断,原来是戏班里跟包的伙计察觉有人在行头箱旁抽烟,上前劝阻。
眼爷闻言一顿,看了伙计一眼,随手将烟杆递给身后的壮汉,双手抱拳:“对不住!”言罢,双手背后,缓缓向外走去。
壮汉被伙计噎的不上不下,又不好发作,看了看伙计,又看了看角落里陈秋三人,扭头跟着眼爷出了后台。
“眼爷,要不要咱……”
“别介,咱刚来天桥,和气生财,将来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至于么?就一老头?”角落里,六子觉得有些大惊小怪。
陈秋目光微闪,望着壮汉那熟悉的背影,记忆翻涌如潮,依稀昨日。
“老不老的不清楚……就怕来者不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