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克格勃临时拘留所设在普里皮亚季城外五公里的一处军营里。
凌晨五点,天空是铅灰色的——不是云,是辐射尘埃开始沉降。空气中有股甜腻的金属味,闻久了舌头会发麻。
林宴站在军营围墙外,透明右手藏在袖子里。裂纹在皮肤下隐隐作痛,象有细小的玻璃碴在流动。
“守卫十二人,外围巡逻队每二十分钟一圈。”索菲亚用夜视望远镜观察,“拘留室在主楼地下室,只有一个入口。好消息是,他们忙着处理辐射危机,看守不算严。”
陈默在调试设备——一个小型时间幻觉发生器,技术部连夜赶制的。
“这东西能让方圆五十米内的人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他解释,“比如,看到我们是上级派来的‘特别调查员’,证件齐全,权限最高。”
“持续时间?”
“最多十分钟。而且对时间结构稳定的人效果会打折——比如如果里面有织工的人伪装成看守,可能会识破。”
小雨闭着眼睛,手环贴着地面。
“地下的信号……更强了。”她低声说,“像心跳,每分钟跳三次。而且它在……呼唤什么。”
“呼唤什么?”
“不确定。但我的感知被牵引过去了。那个信号里有情绪——孤独,非常深的孤独,像被埋了几百年。”
林宴看向切尔诺贝利方向。第四反应堆还在燃烧,蓝色的切伦科夫光在黎明前格外诡异。黑色烟柱混着放射尘升向高空,像倒流的黑暗之河。
“行动吧。”他说,“十分钟,和米哈伊尔对话,然后撤离。白夜说辐射云正在朝这边移动,一小时后这里的剂量会翻倍。”
他们翻过围墙——时间缓释场让警卫的动作慢了三秒,足够他们溜进去。
主楼很安静,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走廊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焦虑的味道。
地下室入口有两个人看守,年轻士兵,脸色苍白——他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害怕。
陈默激活幻觉发生器。
无声的波动扩散。
两个士兵眨了眨眼,然后立正敬礼:“首长同志!”
林宴点头,用流利的俄语:“我们要见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特别审讯。”
“是!请跟我来!”
2
拘留室很小,四平方米,一张铁床,一个马桶,没窗户。
米哈伊尔坐在床上,双手抱头。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看到林宴的瞬间,他愣住了。
“你……”他认出来了。
“我们有十分钟。”林宴关上门,陈默守在门外,“告诉我地下的事。反应堆下面有什么?”
米哈伊尔盯着林宴,然后苦笑:“所以他们还是找来了。那些……来自未来的人。”
“你知道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们给我的设备,说的话,都不属于1986年。”米哈伊尔揉了揉脸,“他们说能救我家人,但条件是让我在事故后,用我的权限进入地下维护信道,取一件‘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
“一个齿轮。”米哈伊尔比划,“大概这么大。”他双手张开,约三十厘米直径,“青铜色的,但不会生锈。表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文本,但扭曲的。”
小雨已经激活了手环记录。
“你见过实物?”
“设计反应堆时,地质勘探报告提到地下有‘异常金属结构’。”米哈伊尔回忆,“当局以为是纳粹留下的,或者古代遗迹。为了不眈误工期,决定直接在上面建反应堆。但我偷偷下去过一次,在1978年。”
他停顿,似乎在整理记忆。
“那地方在现在4号反应堆正下方,地下五十米。有个天然洞穴,不大,十米见方。中央有个石台,台上就是那个齿轮。它嵌在一个更大的机械结构里,但大部分被岩石埋住了。”
“机械结构?”
“象个钟表内部,但大得多。有发条、摆轮、擒纵器——都是放大版的。而且全部在缓慢运转,不需要动力。”米哈伊尔声音变轻,“我在那里待了十分钟,手表停了,出来后才恢复。那种感觉……像时间在那里流动不一样。”
林宴的系统立刻弹出分析:
【描述匹配:第三环时间稳定锚基础单元·齿轮组件】
【功能:维持局部时间流速恒定,防止环间裂隙扩张】
【推测状态:因高强度核辐射激发,从休眠转入活跃】
【危险等级:未知】
“织工要这个齿轮做什么?”索菲亚问。
米哈伊尔摇头:“他们只说那是‘钥匙的一部分’。还说什么‘十二个环,十二把钥匙,合并需要全部集齐’。”
十二把钥匙。
环融合设备需要十二个组件,分散在十二个时间环的重大历史节点?
“你知道齿轮现在的位置吗?”林宴问。
“事故后,地下信道应该已经塌了或者被辐射水淹没。”米哈伊尔说,“但主通风渠道可能还能通到附近。在汽轮机厂房b区,有个检修井,下去后往南走三百米,就是那个洞穴的正上方。但——”
他看向林宴,眼神复杂。
“那里现在是死亡局域。每小时辐射剂量超过一万伦琴。穿防护服也没用,几分钟就会急性放射病。你们会死。”
林宴抬起透明右手,拉下袖子。
裂纹中的金色光芒在昏暗的拘留室里很显眼。
“我的身体……能吸收辐射。”他说,“也许能撑住。”
米哈伊尔盯着那只手,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你也是……你不是他们的人,但你也不是普通人。”
“我是侦探。”林宴放下袖子,“专门解决时间谜题。最后一个问题:除了齿轮,洞穴里还有什么?”
米哈伊尔沉默了很久。
“有声音。”他终于说,“很低,像耳语。我听不懂内容,但感觉……象在求救。或者,在警告。”
3
十分钟到了。
幻觉发生器开始失效。
门外的陈默敲了敲门板:“警卫开始揉眼睛了,怀疑自己在做梦。得撤。”
林宴最后看米哈伊尔一眼:“你会被判刑,但十年内会因健康原因提前释放。你的家人会被安置在基辅,她们会活下来。这是我能告诉你的未来。”
米哈伊尔笑了,笑容里有解脱。
“那就够了。谢谢。”
他们离开拘留室。
在走廊里,幻觉完全消散。警卫眨了眨眼,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困惑地挠头:“我刚才……做梦了?”
安全撤出军营。
上车时,小雨突然抓住林宴的骼膊。
“前辈,地下的信号……变了。”
“怎么变?”
“它知道我们来过。”小雨脸色发白,“那个心跳加快了,现在每分钟六次。而且它在……模仿我的感知频率。它在学习怎么和我们沟通。”
林宴看向反应堆方向。
黑色的烟柱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那个被埋在地下的古老时间设备,因为核辐射而苏醒。
它在学习。
在等待。
4
上午八点,安全屋。
白夜的远程分析结果出来了。
“根据米哈伊尔的描述和地下信号特征,那确实是第三环的早期时间稳定锚。”她在屏幕上展示三维模型,“制造年代大约在环历五千年左右,比现在的技术原始,但更坚固。它原本的作用是锚定环间薄弱点,防止裂隙扩大。”
“为什么会在我们环的地下?”陈默问。
“环间薄弱点是自然形成的,像地质断层。”白夜切换成星图,“第三环和第七环在历史上曾有过一次轻微碰撞,留下了几个不稳定点。切尔诺贝利恰好在一个点上。第三环的古人为了防止裂隙扩大,在那里安装了稳定锚。”
“然后苏联人在上面建了核反应堆。”索菲亚说,“核辐射激活了它。”
“对。高强度电离辐射其实是一种时间能量。”白夜调出物理公式,“在特定条件下,它能与时间设备共振。稳定锚被激活后,开始执行它的原始程序:维持局部时间稳定。但问题是——”
她放大信号波形。
“它被核辐射污染了。现在输出的不是纯净的时间稳定场,是混杂了辐射的‘时空辐射场’。这种场会扭曲周围的现实规则,可能制造出……无法预测的现象。”
小雨补充:“而且它在学习。它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正在尝试创建联系。”
“能沟通吗?”林宴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媒介。”白夜说,“一个能在高辐射环境中生存,又能理解时间信号的媒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林宴的透明右手上。
“我。”林宴说。
“太危险了。”陈默反对,“你的手已经快碎了,再去辐射最强的地下,可能直接崩溃。”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林宴看着自己裂纹蔓延的手,“如果织工要那个齿轮,我们必须先拿到手,或者至少了解它的作用。否则他们集齐十二个钥匙,激活环融合设备,所有环都会被吞噬。”
争论被警报声打断。
索菲亚的监测设备亮了红灯。
“织工在行动。”她调出地图,“三个信号点,正在靠近汽轮机厂房b区。他们找到检修井了。”
“多少人?”
“六个。而且……他们带了重型装备。时间切割炮,能切开混凝土和钢铁。”
林宴站起来。
“那就抢时间。”
5
汽轮机厂房b区。
这里是事故现场外围,但辐射剂量已经达到每小时五千伦琴。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放射性颗粒。
林宴小队穿着最高等级的防护服,但面罩的铅玻璃已经开始发黄——辐射在改变材料性质。
检修井在厂房角落,井盖已经被掀开。新鲜的撬痕,织工先到了。
“他们下去了。”索菲亚检查井口,“不到十分钟。我们要跟上吗?”
林宴看向井口。黑暗,深不见底。辐射读数在这里飙升到每小时八千伦琴。
他的透明右手开始自动发光——不是他控制的,是右手自己在吸收辐射。裂纹中的金色能量流动加速,像熔岩在玻璃渠道里奔涌。
【警告!环境辐射浓度超临界!右手吸收速率已达上限!】
【建议:立即撤离!】
【幽默备注:我知道你想当英雄,但英雄也需要两只手鼓掌。想想吧。】
“我跟下去。”林宴说,“陈默,索菲亚,你们在上面守住井口,防止织工封锁退路。小雨,你跟我下。”
“我?”小雨惊讶。
“你能和那个信号沟通。”林宴说,“我需要你当翻译。”
陈默想反对,但林宴已经抓住井梯开始下降。
小雨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井很深,大约四十米。越往下,温度越高——不是地热,是辐射热。防护服的内置温度计显示外部环境已经达到六十摄氏度。
井壁上有水渗出来,但水是淡蓝色的——切伦科夫辐射让水发光。
美丽,致命。
到底部时,是一个横向的维修隧道,直径两米,墙壁是混凝土,但已经开裂。裂缝里透出同样的蓝光。
隧道前方有光——织工的手电。
还有说话声,被隧道放大,回声重重。
“……信号源就在前面二百米。小心,辐射读数已经破万了。”
“齿轮提取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教授说齿轮可能和整个稳定锚连在一起,强行取出可能引发时间反冲。”
“管不了那么多。拿到就走。”
林宴和小雨躲在隧道拐角。
“他们带了专用工具。”林宴低声说,“我们要等他们拿到齿轮再动手,还是现在阻止?”
小雨闭眼感知。
“洞穴就在前面……但那个信号……它很害怕。它在收缩,象在保护自己。”
“保护?”
“它不想被拿走。”小雨睁开眼睛,眼神里有困惑,“但它也不完全抗拒。它好象在……等待特定的人。”
隧道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织工开始操作了。
林宴决定行动。
6
洞穴比米哈伊尔描述的大。
不是十米见方,是至少三十米直径的圆形空间。地面平整,象是人工打磨过的岩石。中央的石台也不是简单的石台,而是一个复杂的机械基座。
基座上,那个青铜齿轮缓慢旋转。
但它只是巨大机械的一部分。整个洞穴墙壁上,嵌满了齿轮、发条、摆轮,全部在运转。没有动力源,没有电力,但它们就在动。
象一颗巨大心脏的内部。
织工的六个人站在基座周围,正在安装一个设备——象个巨大的扳手,卡在齿轮齿上。
领头的是个女人,银灰色短发,穿着特制的防辐射服,面罩下能看到她左脸有烧伤疤痕。
“慢点,对齐齿口。”她指挥,“这个齿轮已经运转了至少五千年,材料可能有疲劳。”
一个手下问:“莎拉博士,取出后这里会怎样?”
“时间稳定锚失效,这个环间薄弱点会开始扩张。”被称作莎拉的女人平静地说,“可能产生小型时间风暴,也可能打开一个临时的环间裂隙。但那是后续阶段的事,我们只管拿到钥匙。”
齿轮提取器激活。
液压杆推动,齿轮被一点点从基座上撬起。
洞穴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时间震动——周围的机械运转突然加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墙壁上的小齿轮开始脱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它在解体!”小雨惊呼。
林宴冲出去。
透明右手全功率展开,金色的时间场像屏障一样挡在齿轮提取器前。
液压杆被强行停住。
莎拉转头,看到林宴,笑了。
“啊,第七环的小侦探。你的手很漂亮,但快碎了。”
她抬手,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控制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时间共振炸弹。设置频率和地下这个稳定锚同频。如果我引爆,整个锚会过载爆炸,释放的能量足以把这个局域的时间彻底撕碎。你们都会变成时间碎片,永远困在混乱的瞬间里。”
林宴没动:“你想要什么?”
“齿轮。然后你们离开,当没看见。”莎拉说,“或者,我们一起死在这里。选择。”
小雨突然开口:“它在哭。”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雨指着那个青铜齿轮,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不是悲伤的泪,是感知过载的生理反应。
“那个齿轮……它不是零件。它是内核,是意识载体。稳定锚有初级人工智能,五千年来一直在执行任务。它现在很痛苦,被强行拆卸的痛苦。”
莎拉皱眉:“设备没有痛觉。”
“时间设备有。”小雨坚持,“它积累了五千年的孤独,现在要被暴力拆走。它在请求……温柔一点。”
洞穴的震动缓和了一些。
齿轮的旋转速度变慢了。
莎拉看着控制器,又看看齿轮,尤豫了。
就在这瞬间——
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7
那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是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响起的。
古老,疲惫,带着金属的摩擦感。
“终于……有人能听见了。”
莎拉的手下们惊慌失措:“什么声音?哪里来的?”
“我是‘守锚者’。”声音说,“第三环时间稳定锚737号的管理意识。我已经在这里守卫了五千一百二十七年四个月零三天。”
声音停顿,似乎在适应“说话”这个行为。
“我的任务是防止环间裂隙扩大。但十七小时前,高强度辐射激活了我的紧急协议,也……污染了我的内核。我现在输出的是不稳定场,可能造成危险。”
莎拉恢复冷静:“把齿轮钥匙交给我们,我们可以净化你。”
“钥匙不能给你们。”守锚者说,“它必须留在原位,直到下一个稳定锚建成替换。否则裂隙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扩张到直径三公里,吞噬这个环的部分现实。”
林宴问:“织工知道这个后果吗?”
莎拉沉默。
她当然知道。
织工的计划就是制造环间裂隙,然后用他们的技术“修补”,借此控制环间信道。
“我们有办法控制裂隙。”她最终说。
“用更多生命当代价?”小雨质问,“切尔诺贝利已经死了很多人,你们还要制造更大的灾难?”
莎拉的表情隐藏在面罩下,但她的手指在控制器上摩挲。
僵持。
这时,洞穴墙壁突然裂开更大的缝。
不是机械解体,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
岩石崩塌,灰尘弥漫。
从裂缝里,走进来一个人。
不,不是走进来——是飘进来的。
一个半透明的、由蓝色辐射光构成的人形。
8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但轮廓清淅。它站在洞穴中央,看看齿轮,看看林宴,又看看莎拉。
然后它说话了,声音象无数人的回声叠在一起:
“我……我是谁?”
莎拉后退一步:“时空辐射污染实体……辐射和时间场混合产生的拟态意识……”
人形转向她:“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是什么。”莎拉举起控制器,“你是事故的副产品,不稳定存在,应该被清除。”
“清除?”人形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如果那能算笑的话,是光影的扭曲,“但我不想被清除。我想……存在。”
它伸出手,手指是流动的蓝光,触碰墙壁。
被触碰的岩石瞬间变成透明的晶体,然后碎成粉末。
“我能改变物质。”人形说,语气里有孩童般的好奇,“我也能改变时间吗?”
它看向齿轮。
伸手。
林宴冲过去,用透明右手挡住。
蓝光触碰到金色脉络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不是爆炸,是融合。
林宴感觉到那个辐射实体的意识,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无数画面:
一个消防员在呕吐,皮肤开始溃烂。
一个工程师在控制室疯狂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撤离大巴上哭泣。
一个摄影师在拍空荡荡的游乐场,摩天轮永远停在了1986年4月26日。
切尔诺贝利的集体记忆,所有痛苦、恐惧、绝望的碎片,被辐射固化,形成了这个实体。
它是这场灾难的幽灵。
“我看见了……”林宴喘着气,“你是所有没能说出来的话,所有没能流完的泪。”
辐射实体收回手,蓝光波动。
“你理解我。”它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手……在吸收我,但也在理解我。”
莎拉趁这个机会,激活了齿轮提取器。
液压杆猛地一推。
齿轮脱离了基座。
洞穴的震动达到顶峰。
守锚者的声音变得尖锐:“不!稳定锚失效倒计时开始!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裂隙将吞噬一切!”
莎拉的手下抓起齿轮,装进特制的屏蔽箱。
“撤!”她下令。
但辐射实体挡住了去路。
“把那个还回去。”它说,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冰冷,“那是我的……锚点。没有它,我会消散。我不想消散。”
“让开!”莎拉举起时间共振炸弹控制器,“否则我引爆,大家一起死!”
辐射实体歪了歪头。
然后它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它分裂了。
从一个实体,分成六个小的,每个都象缩小版的它。
六个小实体扑向织工的六个人。
钻进他们的防护服。
莎拉尖叫,但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记忆。
辐射实体把切尔诺贝利的痛苦记忆,直接灌进了他们的大脑。
消防员的灼烧感。
工程师的绝望。
母亲的悲伤。
一瞬间,六个人全部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屏蔽箱掉在地上。
林宴冲过去,捡起箱子。
但莎拉还有意识,她按下控制器上的按钮。
不是引爆,是求救信号。
“教授……救援……”她喃喃,然后昏过去。
9
洞穴在持续崩塌。
守锚者的声音越来越弱:“稳定锚失效……倒计时71小时59分……必须……重建……”
林宴打开屏蔽箱。
青铜齿轮躺在里面,不再发光,像死了。
“怎么装回去?”陈默的声音从通信器传来,他们在上面也感觉到了震动。
“我不知道。”林宴看着复杂的基座,“需要专业知识。”
小雨突然说:“守锚者,如果我们把齿轮放回原位,你能恢复吗?”
“内核已污染……需要净化……”守锚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你们……没有净化设备……”
林宴看向自己的透明右手。
裂纹已经蔓延到小臂。
但他有一个想法。
疯狂的想法。
“如果我用右手吸收齿轮上的辐射污染呢?”他问,“我的身体能把辐射转化为时间能量。也许……也能净化。”
“理论可行……”守锚者说,“但你的身体结构……可能无法承受……齿轮积累了五千年环境辐射……浓度极高……”
“总要试试。”
林宴取出齿轮。
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表面冰凉,但内部有微弱的脉动。
他双手握住齿轮——左手正常,右手透明。
激活吸收。
瞬间,剧痛。
像把整条手臂伸进溶炉。
透明右手的裂纹爆发刺眼金光,裂纹像血管一样搏动。辐射从齿轮流向他的手,再通过金色脉络流向全身。
林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看到了齿轮的记忆。
五千年前,第三环的工匠铸造它,刻下祝福的符文。
四千年前,一次小型环间震动,它第一次激活。
一千年前,一群穿越者误入此地,留下了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具。
五十年前,苏联人开始在它头顶建造核电站。
十七小时前,爆炸,辐射,苏醒。
五千年的孤独守护。
齿轮表面的污染——那些黑色的辐射斑——开始褪去。
青铜色恢复光泽。
刻文重新清淅。
但林宴的右手……裂纹已经扩散到肩膀。整条右臂现在像布满裂痕的琉璃,金色能量在裂缝间疯狂流动。
【警告!
【建议:立即停止!】
【幽默备注: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个硬汉,但硬汉也需要完整的骼膊。停下来!】
林宴没停。
直到齿轮最后一处污染被清除。
他摇晃着,把齿轮放回基座。
完美的契合。
齿轮重新开始旋转。
洞穴停止崩塌。
守锚者的声音恢复稳定:“稳定锚重启……净化完成……谢谢……陌生的人……”
辐射实体的六个分身从织工的人身上脱离,重新汇聚成一个。
它看着林宴,蓝光变得柔和。
“你救了它。”它说,“也救了我。有锚点在,我就能稳定存在。”
“你能控制自己吗?”林宴问,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在学习。”辐射实体说,“也许……我可以成为这里的守护者。防止其他人再来偷钥匙。”
它转向昏迷的织工:“我会清除他们的记忆,送他们到安全地带。但那个头领……她体内有追踪信号,她的组织会找到她。”
林宴点头。
他看向齿轮,现在它平稳运转,整个洞穴的机械都恢复了正常节奏。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呢?”他问守锚者。
“已暂停。但稳定锚需要彻底检修,我建议你们联系第三环文档馆。”守锚者说,“另外……那个年轻人,你的右臂……”
林宴低头。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完全透明,裂纹密布。而且透明化开始向躯干蔓延。
“我撑得住。”他说。
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在硬撑。
小雨扶住他:“前辈,我们得回去了。你需要医疗。”
他们离开洞穴,爬上井梯。
在井口,林宴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蓝光。
辐射实体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如果那团光能算手的话。
“我会守在这里。”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直到你们回来。”
回到地面,阳光刺眼。
切尔诺贝利的天空还是灰的。
但至少,齿轮保住了。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暂停了。
代价是林宴的半条手臂,和更高的存在感模糊。
陈默看着他透明裂纹的手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左肩。
索菲亚处理现场,清除痕迹。
小雨一直扶着林宴,她的手环显示他的生命体征——时间结构正在缓慢崩溃。
“回去后,必须立刻治疔。”她说。
林宴点头,但思绪已经飘远。
织工拿到了两个钥匙——开膛手杰克和肯尼迪案。
他们还会继续收集。
而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1986年的另一个事件,或者直接跳到2001年。
战斗远未结束。
但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透明右臂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彩虹。
像美丽的诅咒。
而侦探,还要继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