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狼的血液温度极低,骤然被急冻,哪怕是钢铁都会变得酥脆。
不过丹尼尔手中的剑并没有受太大影响。
刃长只有一英寸的短剑,剑身映着天上的月辉。那是他抹上的万巧教会圣心圣油的映射。
圣油是人类与神沟通的媒介,于是剑有了神灵的赐福。
可是战况并不太妙。
霜狼足有十头!五分钟时间,哪怕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就杀死了两头而已。
“我可是文职啊……”丹尼尔低声自语道。
神父确实是文职,虽然同样掌握圣力被神灵庇护,但更多的是祈祷祝福。
这种提剑上场的事,真不是他的强项。他没有那些封号骑士们的力量,也没有侍剑局那些高阶圣职者的灵力。
丹尼尔已经将相关情况汇报了侍剑局,侍剑局回应很快会来支持。但是这个‘很快’恐怕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毕竟德森郡的侍剑局总部位于崔蒂姆大教堂,赶来罗沃德几乎要跨越大半个郡,近百英里。寻常坐马车可能要一天一夜,就算用圣术赶路也需要时间。
一头霜狼从身后正要偷袭,它已经埋伏了许久,只在对方放松的一瞬瞄准神父的喉咙。
霜狼的速度比奔马更快,一个箭步就是十多米,只需半个呼吸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能完成猎杀。
神父没动,霜狼那庞大的身躯竟在距离咫尺之处停下了。甚至能感觉狼口中极寒的呼吸和口腔中的恶臭。
利刃挥动,狼首脱离了躯体。
“第三头。”
无头之躯倒下,它的四肢依然被凝固在地面。
那头狼被凝固的不是身体,而是思维被控制,成了无思无想的傀儡。而后头颅被割下,真正成了尸体。
行云流水的动作,若有旁观者一定觉得赏心悦目。但丹尼尔神父本人已经累坏了。
三环圣术算不上高阶,但持续使用也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
甚至施展圣术所需要的圣油也已经不多了。支持依然没有到达。
丹尼尔感觉自己的体力几乎已经耗干,气喘如风箱,喉咙里甚至有铁锈的味道。
周围的气温很低,零下五十度,或者更低,是真正的滴水成冰。
寒意冻结着身体,冰冷的空气从肺腑之中一点点夺走他身体的所有热量。
在某一时刻,他不再感觉寒冷,反而生出暖意。这并不是好兆头,丹尼尔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失温。
那是神经坏死导致的错觉。也是身体在察觉危险后,在临死前努力挽救自己的最后补偿。
回光返照让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
丹尼尔不知道这样的力气能支撑他多久,只要躺下就能美美的睡去,然后死去。
他当然不愿意死去,不是惧怕去往主的神国,而是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多无辜的羔羊。
那些出生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成年的孩子们。她们的父母遗弃了她们,但是主不会遗弃她们。为主守护羔羊,这是他成为圣职者的意义。
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美好的未来。
“主啊!请不要抛弃您的羔羊!”
丹尼尔收回已经用完的圣油瓶,取出另一瓶白色的膏状物浸润了身躯,这是使用秘术的圣膏,属于骑士的手段,与教会的圣术属于两种不同的体系。
低阶的圣职者往往会选择双修,虽然会分心稍许眈误圣术的修行,但也多了一份自保的手段。
不过当一位圣职者真的选择使用秘术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已经是最后一搏。
淡蓝色的神父袍仿佛流淌着星光。他已经放下了所有的顾虑,不在乎其他任何事。
圣术的陷阱成功一次已经是幸运,他不认为狡诈的狼群还会上当。所以只能抛弃所有的小手段尽全力一战,至少拖延到侍剑局那些高阶圣职者到来……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霜狼还没有闯入室内,主的庇护依然有效。
双手握着短剑的剑柄,持剑于身前,他将整整一瓶圣膏洒遍全身,倾倒一空的器皿坠落草地,滚了几圈安静的躺在了那里。
这是圣言祝福,短时间内将激发身体的一切潜能。
强压下该死的呕吐感,全身的骨头就象是燃烧了一样,他很清楚的知道,一切的尽头就是他的骨、肉都分崩离析。但是在那之前,现在的他几乎是这辈子最强的时候。
如果有谁问丹尼尔为什么要做到这样的地步,那是因为在王国内任何一个教会,任何一个神父都会这么做。
这个世界远没有常人以为的和平,人们之所以能够远离异物安心生活,是有无数人每天在无人所知的地方牺牲。
狼群也意识到了威胁,它们低吠着包围他,却并不靠近。
是想要拖延时间,让他回光返照的力气耗尽?
不对!丹尼尔骤然抬头,就在那学校楼顶的后方,钟楼的最高处,一头比普通霜狼更高大的怪物森然蜷伏在那里。
普通霜狼两三米,而那头怪物足有六七米!就象一座小山丘!
漆黑中,唯有那银白色的眼眸璀灿如星。
当它的视线与神父对视的那一刻,它仰天长啸。
那是狼王!
丹尼尔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下沉到了谷底。霜狼的狼王,是需要郡教区的首席祭司或者王国的正阶骑士率领骑士团才能狩猎的怪物。
对他来说实在是超纲了。
狼啸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不但震慑人心,它本身就有力量。花园中无论是鲜花还是杂草都纷乱卷上空中,就如遭遇了飓风。
学校的玻璃窗,几乎在同一时间尽皆粉碎,寒风灌入教室。
一切都在飓风中被撕碎,唯有丹尼尔,双手持剑于身前,他在风浪中披荆斩棘。
他别无选择。
狼王一跃而起,从钟楼跳入空中。庞大的身躯、狰狞的獠牙,居高临下如同来自深渊的魔王。
而丹尼尔同样飞身而起。
恐惧、尤豫都不复存在。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的回光返照,只有这一击的力气。这一剑也是他这辈子能挥出的最辉煌的一剑。
回想起来,最初的他确实想要成为一名骑士,可惜在考核的最初就因为体格而落选,不得不去教堂成为一名司事。
又用了几年时间晋升成了神父,并且被允许主持罗沃德教堂。
若是当年他真的入选,最终成为一名骑士的话,会得到什么封号呢?
血屠骑士?月光骑士?
罗沃德骑士这个名字也不错。
这么想来,成为罗沃德教堂的神父其实也不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能象一名骑士一样。
在丹尼尔的视野中,除了那头不断拉近的巨狼,世界再无别物,这一刻几乎成了永恒。
血在沸腾,骨肉都已经榨尽,然后他挥出了此生巅峰也是唯一的一剑。
赌上生命、献祭一切的一剑。
夏夜笼罩着静谧的森林,没有鸟雀声,也没有虫鸣。
只有一声金属砸落的声音。
布劳顿看到从天而降落在自己脚边的短剑。
学校的窗玻璃全碎了,大门也失去了遮挡的意义。作为此时唯一的男性,他走到了大门外。虎视眈眈的霜狼结群而立,其中只要走出任何一头都能轻易屠尽他身后学校中的所有孩子。
所以这个世界并不和平。
有人在拼命掩盖真相,甚至不惜消除所有知情者的记忆。但是这么做的同时,他们又随时做好了奉献生命的准备。
他看到了神父坠落地面,然后悄无声息。一同坠落的是巨大的怪物。
银白色血液流淌开,冻结了杂草和鲜花。
这才是该死的真相。
布劳顿捡起剑。
“布劳顿先生,请把剑给我。”
那是个牙齿在打颤的声音。声音的主人皮埃罗修女恐惧又绝望,即便如此,她依然一步步走来,想让布劳顿将剑交给她。
“你要做什么呢,修女?”
“您是平民,战斗是我们神职人员的责任。所以请将剑给我。”
“我是贵族。”
“即便这样,您依然是无关人员,没有战斗的义务,请带着孩子们从后门离开”修女打颤的牙齿中声音挤了出来,恐惧中又带着坚定,“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顺利逃走,但在那之前我会挡住这些狼……我会尽我所能挡住它们!”
“女士,我才是罗沃德的领主。收取领民的税收,就必然要承担守护领民的责任。”
修女惊讶的看着布劳顿,仿佛第一次见到他。
“您是位合格的领主,布劳顿先生,也是一位合格的布罗克赫斯特。”
布劳顿没听明白后半句,修女为何会强调他姓氏的意义。远处的霜狼已经等得不耐。它们渴望着肉食。
但霜狼的脚步被阻止了,阻止它们的是一声低沉的狼嚎。
庞大的身躯挣扎着站了起来,从脖颈到后背几乎被一切为二。
即便如此,狼王它依然活着。
而神父的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布劳顿握着短剑,这样的剑作为武器比较少见,只有一英尺(30厘米)的剑身更象是长匕首,握在手中并不称手。
他尝试着单手反握,感觉舒服了一点。但剑柄上却滑腻腻,不知沾染着何种油脂。
他起初以为是霜狼的血,又或者是神父自己的血,但似乎都不是。那是一种油膏,带着草药的气味。
狼王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有银白色的血液溅落。
皮埃罗修女几乎已经昏死过去,这份恐惧无关乎勇气,那是魔物自带的威压,特别是那头狼王,与普通的霜狼已经是不同的生物。
她知道自己之前想要持剑阻挡在狼王面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她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一切都完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沃德年轻的领主,布罗克赫斯特家族的次子、受封子爵的弟弟,看着他迎向了狼王。一个普通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魔物的。
螳臂当车,来自魔物之王的威慑刺痛着皮埃罗的每一根神经,碾碎她所有的理智。
这是她最后清醒时看到的一幕,随即意识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