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你,万巧之神提丰,您执智慧的权柄,愿荣耀与尊贵献祭于您的殿堂。】
【您是万神之王的子嗣,在愚昧的荒原中播种智慧、点燃文明的圣火。】
【赞美您,唯有您是我的主。若遇见愚昧的人,我要告诉他‘你有福了。我主提丰必让你聪慧。’他必说‘蒙主的恩’。】
在修女的领唱下,学校的孩子们齐声唱起赞美诗。
这些诗让布劳顿童年的记忆渐渐复苏。
在冬堡时人们信仰的是七神中的古神帕拉蒂,他是幸运之神,权柄是因果、概率,无论多小的概率,在他的权柄下被观测的那一瞬都能坍塌为必然,所以又被称为奇迹之神、岁月的守望者。
因为多年久居冬堡,他常年听到的赞美诗都是对这位奇迹之神的歌功颂德,而提丰的赞美诗已经很久没听过。上一次还是离家去往冬堡求学之前。
父亲曾经每日的祷告,对布劳顿来说总是最不耐烦的唠叼,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觉得那是折磨,可是现在回忆起来,那竟然并没带有太多负面情绪。
【在荒野之中带来火种,在愚昧之中带来文本,向荒民授以耕种,向海民授以叉网,您是万民的导师……】
布劳顿发现自己竟跟着哼唱起来,随即他闭上了嘴。
丹尼尔神父发现了这一点。
“你不跟着唱吗,布劳顿先生?”
“赞美诗真的有用吗?”
“当然,难道您不相信神灵会庇护世人吗?”
他确实不信。因为神灵都只在故事中,在他所看到的世界,从没有神灵真的降世过。古神没有,万巧神也没有。
他唯一亲眼见过的只有邪神。
不过布劳顿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教室门上的剑形浮雕,不确信在神灵的圣徽下说谎是否不太妙。
好在神父并不在意。
“您是个善良的人,布劳顿先生,无论是否信仰,我主提丰都会庇护你的。现在,勇敢的先生,您是贵族,也是这里的领主,请您保护好这栋房子里的女孩和女士们好吗?”丹尼尔神父说着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您要干什么,神父!”
布劳顿几乎已经猜到了。
“赞美诗对邪灵、怨鬼很有用,但对这些有形的怪物确实效果确实不是特别好。”神父手握着礼杖,那木质的礼杖裂开一节,露出的竟然是钢刃,“正如先驱者所言,我要替主驱赶荒原的野兽。”
门开,寒气滚滚而入,神父从门缝钻出,反手关上大门,将一屋人保护在房屋之中。
随即,屋外传来凄厉的狼嚎。
布劳顿向窗前走去。
“回来,布劳顿先生,那里危险!”皮埃罗修女厉声道。
但布劳顿只是摆摆手。
“我没事,请继续带大家唱圣歌吧,修女。”他开始相信,既然有这样信仰坚定的神父,也许圣歌真的有用。
“神父让我保护大家,我会守在这里,监视外面的情况。”
布劳顿不太确信自己能做什么,但是正如神父所言,他是留在屋内的唯一的男性了。
皮埃罗修女想说什么,尤豫了一下又咽了下去,她带着孩子继续开始唱诗。
熟悉的旋律和诗词,布劳顿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他发现自己原来都还记得。心里不再排斥,也跟着哼唱起来。
窗已经因为酷寒被冻住,蒸汽又结成冰层,很难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布劳顿看到的也只是虚影而已。
对,虚影,所以那凌厉的弛骋于群兽的战场的人影,更象是隔了屏幕的故事。穿行于群狼之间,他的速度早已突破了人类该有的极限。
一捧血花溅在窗玻璃上,布劳顿这才知道,霜狼的血液竟然是银色的。不但毫无温度,更象是液态的金属,那窗玻璃因为极寒竟被冻裂了。于是寒气再无阻挡,从那破损的窗口涌入室内。
室内的烛灯被寒风吹熄了,有女孩发出了惊叫,惊恐是世间最易感染的传染病,于是更多的孩子惊叫起来,赞美诗不得不停了下来,哪怕是皮埃罗修女的声音也无法安抚她们。
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们,原本已经受尽了惊吓,如今被包裹在黑暗与寒冷之中。
狼嚎声此起彼伏,不但从屋外传来,甚至让人感觉已经进入了室内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撕开每一个人的喉咙。
恐惧在蕴酿、发酵,渐渐滋生绝望。
会死的!
甚至就连此时此刻,在这寒冷黑暗之中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让人无法确定自己还活着亦或者已经死去。
这时,声音响起。
【主说,寒夜中必有星火,迷途中必有明灯。】
厚重的声音,带着某种神秘。房间内唯一的男声代替修女引领起圣歌。
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被拽紧了心神。
此刻的布劳顿无思无想,他放任自己的情绪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一瞬。虽然是极力想要逃避的记忆,可是越是如此,记忆越发的清淅。
空虚、虚无,世上再无任何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但也因此,那情感与恐惧是绝缘的。
愤怒、悲伤、绝望,但唯独没有恐惧。
邪神自然不会恐惧,脱离人类位格,高高在上。
烛火再次照亮了室内,是布劳顿用打火匣点燃了熄灭的灯烛。火是文明的像征,光亮所照之处,失控情绪的孩子们终于不再惊叫。
布劳顿继续在念,更多的孩子不知不觉也跟随着再次唱起圣歌。
借着烛火的光亮,布劳顿抬头,他发现墙上像征神灵剑形浮雕的圣徽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白霜,失去了型状。
哪怕真有万巧神,他的视线恐怕也被那肆虐的白霜隔绝了。
这时,他感觉到有目光盯着自己,回头,是中午画画的那个姑娘。
说来惭愧,最初发出惊叫的就是她。
但这也不是她的错。
在半年之前,她没来罗沃德学校之前,还住在遥远的盖茨黑德府,那里是她的舅母家。
自她还是襁保中的时候,舅父去世,那是她母亲的哥哥,于是她失去了最后的血缘亲人。虽然舅父临终前让舅母承诺会好好照顾她长大,视若己出,舅母也向着神灵发誓了,但她毕竟不是舅母的孩子。
在那几年盖茨黑德府成长的岁月中,她在府中的地位更不如仆人,非但缩衣减食,还时长被打骂。一次被她的表哥约翰欺负之后她选择了反抗,弄伤了约翰,于是犯下了大罪。被舅母命令关进了当年舅父曾停灵作为灵堂,那黑屋之后几年又空关了长久,黑夜之中也不允许点烛。
那次黑暗的记忆让她犯了病,她确定自己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是舅父的灵,又或者其他,那之后她发热昏睡了三天,连医生都治不好她。之后身体虽然恢复了,依然对黑暗的屋子有极端的恐惧。
今天又经历了那样的黑暗,她整个身心几乎都陷落其中,直至布劳顿先生的声音打破了那黑暗的囚笼。
她突然意识到,怪物是存在的,同时神灵也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