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她手里捧著一套大红色的、绣著复杂金色符咒的睡衣。
“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那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寿衣般的黑色长袍里。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睛。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一样，慢慢移到我的床前。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他在我床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走了。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我如坠冰窟。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孩子，是给那个活死人准备的“续命药引”！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开始暗中筹划逃走。可我很快发现，陈家坳像个巨大的囚笼。村里人都姓陈，彼此沾亲带故，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监视的意味。而且，自怀孕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根本无力远行。
日子在恐惧中一点点熬过。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发不便。而东厢房那边，老太爷露面的次数却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我靠在窗边，会瞥见一个黑袍影子，静静站在庭院角落的阴影里，面朝着我的方向。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浓，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可他那双眼睛，却偶尔会闪过一种饥渴的、近乎贪婪的光。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我临盆了。
产房设在西厢，接生婆是早就安排好的本家婶子，手脚麻利，却沉默得像块石头。阵痛像潮水一样淹没我，每一次宫缩，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灵魂。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剧烈的疼痛间隙，我总听见房梁上、窗户外，有细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还有一声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孩子生得很艰难，几乎要了我半条命。当那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响起时，我虚弱地睁开眼，想看看我的孩子。
产婆抱着襁褓，没有递给我，而是快步走向房门。
“给我！我的孩子！”我用尽力气嘶喊。
房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文远，也不是婆婆。
是陈老太爷。
他今夜没有裹黑袍，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绸褂，愈发显得瘦骨嶙峋。他的脸在摇晃的烛光下，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紧贴著骨头，像一具蒙了皮的骷髅。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屋里的空气更冷一分。
他走到产婆面前，低下头，看着那个襁褓。然后，他伸出了那双枯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婴儿脸颊的刹那——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炸雷般的巨响，震得屋瓦哗啦作响。狂风猛地撞开窗户，将烛火瞬间吹灭！
黑暗中，我听到产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混乱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挣扎着滚下床，朝着记忆中产婆站立的方向爬去。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触到了一个柔软的、温热的襁褓。
我紧紧抱住我的孩子，用身体护住他。
闪电的光芒一次次短暂地照亮房间。我看到产婆瘫倒在墙边，似乎晕了过去。而陈老太爷——他僵直地站在屋子中央，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彻底的死灰。那双总是幽幽发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著，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胸口，没有了丝毫起伏。
又一道闪电亮起，我清晰地看到，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银白发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藁、灰败，然后，一缕缕地脱落下来。
“咚。”
他终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朽木般的声音。
雷声渐息，雨还在下。文远和婆婆带着人，提着灯笼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他们都愣住了。
灯笼的光照在陈老太爷的尸体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更像是一具迅速风化、塌陷的石膏像。皮肤紧皱发黑，紧紧包裹着骨骼，散发出浓烈的、尘土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真正的死亡，在这一刻，才终于降临到这个早就该死去的老人身上。
婆婆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尖锐声音，扑了过去。文远则脸色惨白地看着我，看着我怀里安然无恙的婴儿，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后来，陈家对外宣称，老太爷是寿终正寝，享年一百零三岁，是喜丧。葬礼办得极其隆重，仿佛要弥补他迟来了二十年的死亡。
我再没穿过那件“喜寿衣”。文远对我心怀愧疚，态度好了许多。孩子取名叫陈新，健康活泼，没有一丝阴郁之气。
只是，我偶尔还会在深夜惊醒，仿佛又听见那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和那沉重的叹息。我也会梦到那片冰冷的黑水，但水底的手不再抓我，而是托着我，把我轻轻推向有光的岸边。
婆婆在那年冬天病逝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含混地说：“断了也好陈家该换种活法了”
陈家的产业，在文远手中渐渐转向正途，不再依赖那些阴森的传闻。东厢房被彻底封死，再也没人进去。
只有村里最老的老人，有时还会在夏夜的纳凉时，提起“生鬼”陈满仓的故事。末了，总会咂咂嘴，说一句：
“人啊，该走的时候就得走。赖著不走，吸儿孙的血气活着，那活得再长，也不是人了，是孽。你看陈家，老太爷一走，反倒像是松了口气，活过来了似的。”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她手里捧著一套大红色的、绣著复杂金色符咒的睡衣。
“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那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寿衣般的黑色长袍里。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睛。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一样，慢慢移到我的床前。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他在我床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走了。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她手里捧著一套大红色的、绣著复杂金色符咒的睡衣。
“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那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寿衣般的黑色长袍里。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睛。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一样，慢慢移到我的床前。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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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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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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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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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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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她手里捧著一套大红色的、绣著复杂金色符咒的睡衣。
“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那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寿衣般的黑色长袍里。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睛。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一样，慢慢移到我的床前。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他在我床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走了。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她手里捧著一套大红色的、绣著复杂金色符咒的睡衣。
“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那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寿衣般的黑色长袍里。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睛。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一样，慢慢移到我的床前。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他在我床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走了。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传闻。
老人说，“生鬼”不是鬼，是人——是那种阳寿已尽，身子却还赖著一口气不肯走的活死人。他们靠吸食至亲的“生气”吊著命，白天还能见人，夜里就露出本相：皮肤冰凉，呼吸若有似无，眼珠子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陈家的太爷爷，陈满仓，就是这样一个“生鬼”。
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三岁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几茬，可他还在。住在陈家老宅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光的东厢房里，很少出来。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家里人会把他抬到堂屋的太师椅上，接受儿孙的叩拜。
我嫁进陈家那年，刚满十九。夫君陈文远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成亲前，我只知道陈家是当地大户，规矩严些，并不知内里乾坤。直到洞房花烛夜，文远没来，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老妈子。
她手里捧著一套大红色的、绣著复杂金色符咒的睡衣。
“少奶奶，今晚您住西厢。这衣裳，务必换上。”她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文远呢？”我问。
“少爷在老太爷跟前侍疾。”老妈子眼皮都没抬，“这是陈家的规矩，新妇进门第一夜，要穿‘喜寿衣’，为家族祈福。”
那睡衣料子冰凉滑腻，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蛇皮。我独自躺在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听更漏一点一滴。约莫子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我以为文远来了，正要起身，却吓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文远。
那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寿衣般的黑色长袍里。脸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睛。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一样，慢慢移到我的床前。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那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头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旧药材和淡淡尸臭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嗯是个有‘生气’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好好”
他在我床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走了。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昏沉中，我听见婆婆和文远在门外低语。
“爹‘看’过了，说这丫头八字纯阴，命里带‘水’，是‘养寿’的好料子”
“可她吓成这样”
“怕什么？慢慢就惯了。你爷爷当年‘过去’的时候，你太爷爷不也是这样‘看’你娘的？这是陈家的福分，别人想摊还摊不上。”
等我病好，文远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陈老太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走了。那年他重病垂危，家里请了游方的道士。道士说，老太爷命里还有一段“子孙福”没享完，若用秘法“借寿”，可强行留在阳间。这秘法，就是让家族中年轻新婚的女子，穿上特制的“喜寿衣”，在入门第一夜，以纯净的“生气”引路，供老太爷“相看”。若相中了，这女子便会成为老太爷的“寿引”，她的健康、运势，甚至子嗣的福分，都会缓慢地、持续地“渡”给老太爷。
而代价是，这些女子往往体弱多病，难享长寿，生下的孩子也容易夭折。文远的亲娘，就是在生下他后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浑身发抖。
文远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拒绝？青黛，你看看这宅子，这田地，陈家的产业你以为是怎么守住的？镇上的老爷，山里的土匪，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因为陈家有个‘老寿星’镇著！爷爷他现在不是人，是陈家的‘守护神’，是祠堂里供著的‘活祖宗’！他的意思，就是陈家的天条！”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我嫁的不是书香门第，而是一个用儿媳孙媳的命，去填一个活死人无底洞的魔窟！
自那夜后，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老太爷似乎真“相中”了我。每隔七日，子时前后，我住的西厢房门口，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时是几粒生米，有时是一截枯萎的树枝，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的东西。这是“生鬼”的赏赐，也是标记。意思是，他“需要”了。
接下来的夜晚，我必定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水里，水底有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岸上，站着那个黑袍身影，静静地“看”著。每次梦醒，我都像是大病一场，浑身无力，脸色苍白。而镜中的自己，眼角会悄悄多出一条细纹，鬓边偶尔会发现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怀孕了。这本是喜事，可陈家上下，包括文远，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对孕妇的关怀，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算计和一丝不忍的复杂情绪。婆婆开始亲自为我熬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补药，药汤浓黑，气味刺鼻，喝下去后，肚子里胎儿动静会变得异常剧烈，像在挣扎。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送药的老妈子发现后，婆婆第一次对我沉了脸。
“青黛，别不懂事。这孩子，不是为你自己生的，是为陈家，为你太爷爷生的。”
“什么意思？”
“老太爷的‘寿’，快借到头了。”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著诡异的光，“需要一脉‘纯阴’的新生气接上。你这孩子，正好。生下来，养在老太爷跟前，他的福气就能续上，咱陈家，就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清河镇往西走十里，有个陈家坳。村子不大，怪事却多。其中最邪门的，是关于“生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