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老刽子手陈三刀，祖上五代都吃刑场饭。到了他这代，大清早亡了，可县里处决重犯，有时仍会悄悄请他去。他有一把祖传的鬼头刀，刀脊厚，刀刃薄，据说饮血过百，刀身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暗红。
陈三刀有条规矩：砍头前，必问死囚最后心愿。若能力所及，他都会尽力办到。他说这是“送行礼”，让魂走得安稳些，别回头找执刀人的麻烦。
民国十七年秋，县里抓了个奇人，叫赵半仙。此人精通旁门左道，据说是用邪术害了东乡地主全家七口，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行刑前夜，赵半仙在死牢里托狱卒给陈三刀捎了句话：“明日午时，你砍我头。我有一愿：头落之后，请将我与贴身带着的槐木小人一同葬于城西老槐树下。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砍掉脑袋，我能再活三年。”
陈三刀听了，只当是疯话。砍头还能活？岂不是成了神话里的刑天？可那“槐木小人”让他留了心。次日午时，刑场上日头毒辣。赵半仙被押上来，面色平静，甚至对陈三刀笑了笑。他脖子上果真挂了个黑乎乎的槐木刻的小人，五官模糊，透著邪气。
“午时三刻到——行刑！”
陈三刀深吸一口气，鬼头刀划出一道寒光。刀快得惊人，赵半仙的头颅滚落，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怪的是，那头颅上的眼睛，竟还眨了一下，嘴角似乎还挂著那抹诡异的笑。更怪的是，按规矩，陈三刀该把赵半仙的遗物随尸体处理。他上前取下那个槐木小人时，触手冰凉，木纹里仿佛有东西在微微搏动。
陈三刀依言，当夜偷偷将尸体（缝上头）和槐木小人埋在了城西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下。埋完土，他仿佛听见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谢了，陈师傅。记住，三年后的今天，午时三刻，带上我的刀，来树下还债。”
陈三刀心头一凛，但只当是幻觉。他仔细看了眼那鬼头刀，刀身上除了往日暗红，并无异样。
头一年，相安无事。陈三刀甚至渐渐忘了这事。
第二年春，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总回到那棵老槐树下，赵半仙的无头身子坐在树根上，用胸口的“嘴”跟他说话：“陈师傅，还有四百七十三天。”每次梦醒，他都浑身冷汗，而枕边，总莫名出现几片槐树叶子，鲜绿欲滴，像刚摘下的。
第三年，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陈三刀发现自己砍别的什么东西都特别利落——劈柴、切肉，甚至不小心划到自己，伤口都平整得异常，且几乎不流血。接着，他夜里常听见院子里有“笃、笃”的敲门声，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上留着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跳着走路。
最邪门的是那鬼头刀。原本暗红的刀身，渐渐浮现出细密的木纹，摸上去竟有木头的质感，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只有老槐树才有的苦涩气味。
陈三刀知道，赵半仙的“三年之约”，怕不是疯话。他翻出老黄历，算著日子——离行刑那天，整整三年，只差七天了。
第七天，正是约期。从清晨起，天色就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城头。陈三刀仔细擦拭了那把变得似金似木的鬼头刀，用红布裹了，揣上一壶烈酒，晌午时分便来到了城西老槐树下。
三年过去，这半枯半荣的老树似乎更茂盛了些，雷击的伤痕处竟长出了新枝。树下他当年埋人的地方，泥土颜色深暗，寸草不生。
午时一刻，起风了。风穿过槐树叶，声音不像沙沙响，倒像许多人在压低嗓子窃窃私语。
午时二刻，天色更暗，仿佛黄昏提前到来。陈三刀打开酒壶，狠狠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解开红布，鬼头刀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自己泛著一层幽幽的、青绿色的光。
午时三刻，刚到。
那棵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枝叶剧烈摇晃。埋尸处的泥土，“噗”地一声，向上拱起一小块。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直直伸了出来！手指上还沾著黑泥，指甲缝里满是根须。
陈三刀头皮发炸，握紧了刀柄。
泥土不断翻涌，一具无头的身体，缓缓从地里坐起、站直。正是赵半仙，穿着三年前那身脏污的囚服，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却没有一滴血。他“走”得很稳——不，不是走，是跳，双膝不弯，一跳一跳地，面向陈三刀。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惨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断口，又指了指陈三刀手里的刀。虽然没有头，但一个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直接响在陈三刀的脑子里：
“陈师傅，时辰到了。借你的刀，还我的头。”
陈三刀声音发干：“你的头早就烂了！”
“没烂。”那声音说，“在树上。”
陈三刀猛地抬头，望向老槐树的枝桠。茂密的枝叶深处，隐约挂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定睛细看，正是赵半仙的头颅！面容竟栩栩如生，双目紧闭，嘴角却咧开，带着满足的笑。头颅的断颈处，伸出无数细密的、血红色的根须，与槐树的枝条紧紧缠绕在一起，仿佛已成了树的一部分。
“这三年，”那声音慢悠悠地说，“我用槐树的生气养著魂，用大地的阴气润着身。如今身魂将合，只差你这把饮过我血、埋过我身的‘引魂刀’，帮我最后一下——把树上的头，砍下来，安回去。”
陈三刀浑身冰冷：“你你真能活过来？”
“不是活过来，”头颅上的嘴突然同步张开，树下的无头身也抬起手，动作一致，“是继续活下去。这便是我赵家的秘术‘槐荫借命’，砍头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活’，在后头这三年孕育之中。陈师傅，你当年帮我埋尸，便是契约已成。今日你帮我接头，我便告诉你这秘术的另一个用处——它能救你病榻上只剩一口气的老娘，再延三年阳寿。”
陈三刀如遭雷击。他娘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正是他最大的心病。
诱惑像毒蛇，钻进他心里。可看着那诡异的人头、无头的身躯，还有手中妖异的刀，祖传的规矩和本能都在尖叫着危险。
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那头颅在树上微微摇晃，根须蠕动。
陈三刀死死盯着树上的头，又看看树下等待的身躯，再看看手里的刀。刀身上的木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起伏，像在催促。
良久，他猛地举起鬼头刀，却不是砍向树梢，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那无头身躯与槐树主干之间、那片颜色最深暗的土地！
“我陈三刀五代刽子手，送人上路，不帮人还阳！尤其是你这种邪魔外道！”他嘶声怒吼，“你说能活三年，我信了！可你这‘活’，是吸槐树精、夺地脉气的邪活！今日我就用这刀，断了你这借命的根！”
刀光一闪，带着陈三刀毕生的煞气与决绝，斩入土中。
“嗷——！！！”
一声非人的、混合著树木断裂与灵魂尖啸的惨叫，从地底、从树上、从无头身躯里同时爆发！那无头身躯剧烈颤抖，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泥土。树上的头颅发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随即迅速干瘪、腐烂，变成一颗真正的骷髅，红须根须寸寸断裂，从枝头坠落，摔得粉碎。
老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绿叶转黄，纷纷凋零。
陈三刀拄著刀，大口喘气，浑身脱力。刀身上那层木纹光泽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暗沉的血色，只是刀锋处，多了一道细细的、无法磨灭的黑色裂痕。
他蹒跚回家，当夜，他娘在睡梦中安然离世，脸上并无痛苦。而陈三刀自己，往后再没做过关于槐树的噩梦。只是每到阴雨天，他右肩（当年执刀砍赵半仙的那边）就会酸痛难忍，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著。
那把鬼头刀，他传给了儿子，但再三告诫：“砍头就是砍头，送行就是送行。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这世上，掉了脑袋还想活的，不是人，是孽。咱这行，送孽上路，千万别沾它的因果。”
至于“砍掉脑袋活三年”的秘术究竟有没有其他玄机，是否真能救人，随着赵半仙魂飞魄散、槐树枯死，再无人知晓。只留下这桩奇谈，在清河县的老人口中，偶尔提起，最后总要叹一句：
“有些头，掉了就是掉了。硬要接回去的，接上的也不是原样了。那三年‘活’，谁知道算谁的命呢？”
清河县的老刽子手陈三刀，祖上五代都吃刑场饭。到了他这代，大清早亡了，可县里处决重犯，有时仍会悄悄请他去。他有一把祖传的鬼头刀，刀脊厚，刀刃薄，据说饮血过百，刀身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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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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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刀心头一凛，但只当是幻觉。他仔细看了眼那鬼头刀，刀身上除了往日暗红，并无异样。
头一年，相安无事。陈三刀甚至渐渐忘了这事。
第二年春，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总回到那棵老槐树下，赵半仙的无头身子坐在树根上，用胸口的“嘴”跟他说话：“陈师傅，还有四百七十三天。”每次梦醒，他都浑身冷汗，而枕边，总莫名出现几片槐树叶子，鲜绿欲滴，像刚摘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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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秋，县里抓了个奇人，叫赵半仙。此人精通旁门左道，据说是用邪术害了东乡地主全家七口，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行刑前夜，赵半仙在死牢里托狱卒给陈三刀捎了句话：“明日午时，你砍我头。我有一愿：头落之后，请将我与贴身带着的槐木小人一同葬于城西老槐树下。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砍掉脑袋，我能再活三年。”
陈三刀听了，只当是疯话。砍头还能活？岂不是成了神话里的刑天？可那“槐木小人”让他留了心。次日午时，刑场上日头毒辣。赵半仙被押上来，面色平静，甚至对陈三刀笑了笑。他脖子上果真挂了个黑乎乎的槐木刻的小人，五官模糊，透著邪气。
“午时三刻到——行刑！”
陈三刀深吸一口气，鬼头刀划出一道寒光。刀快得惊人，赵半仙的头颅滚落，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怪的是，那头颅上的眼睛，竟还眨了一下，嘴角似乎还挂著那抹诡异的笑。更怪的是，按规矩，陈三刀该把赵半仙的遗物随尸体处理。他上前取下那个槐木小人时，触手冰凉，木纹里仿佛有东西在微微搏动。
陈三刀依言，当夜偷偷将尸体（缝上头）和槐木小人埋在了城西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下。埋完土，他仿佛听见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谢了，陈师傅。记住，三年后的今天，午时三刻，带上我的刀，来树下还债。”
陈三刀心头一凛，但只当是幻觉。他仔细看了眼那鬼头刀，刀身上除了往日暗红，并无异样。
头一年，相安无事。陈三刀甚至渐渐忘了这事。
第二年春，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总回到那棵老槐树下，赵半仙的无头身子坐在树根上，用胸口的“嘴”跟他说话：“陈师傅，还有四百七十三天。”每次梦醒，他都浑身冷汗，而枕边，总莫名出现几片槐树叶子，鲜绿欲滴，像刚摘下的。
第三年，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陈三刀发现自己砍别的什么东西都特别利落——劈柴、切肉，甚至不小心划到自己，伤口都平整得异常，且几乎不流血。接着，他夜里常听见院子里有“笃、笃”的敲门声，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上留着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跳着走路。
最邪门的是那鬼头刀。原本暗红的刀身，渐渐浮现出细密的木纹，摸上去竟有木头的质感，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只有老槐树才有的苦涩气味。
陈三刀知道，赵半仙的“三年之约”，怕不是疯话。他翻出老黄历，算著日子——离行刑那天，整整三年，只差七天了。
第七天，正是约期。从清晨起，天色就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城头。陈三刀仔细擦拭了那把变得似金似木的鬼头刀，用红布裹了，揣上一壶烈酒，晌午时分便来到了城西老槐树下。
三年过去，这半枯半荣的老树似乎更茂盛了些，雷击的伤痕处竟长出了新枝。树下他当年埋人的地方，泥土颜色深暗，寸草不生。
午时一刻，起风了。风穿过槐树叶，声音不像沙沙响，倒像许多人在压低嗓子窃窃私语。
午时二刻，天色更暗，仿佛黄昏提前到来。陈三刀打开酒壶，狠狠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解开红布，鬼头刀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自己泛著一层幽幽的、青绿色的光。
午时三刻，刚到。
那棵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枝叶剧烈摇晃。埋尸处的泥土，“噗”地一声，向上拱起一小块。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直直伸了出来！手指上还沾著黑泥，指甲缝里满是根须。
陈三刀头皮发炸，握紧了刀柄。
泥土不断翻涌，一具无头的身体，缓缓从地里坐起、站直。正是赵半仙，穿着三年前那身脏污的囚服，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却没有一滴血。他“走”得很稳——不，不是走，是跳，双膝不弯，一跳一跳地，面向陈三刀。
清河县的老刽子手陈三刀，祖上五代都吃刑场饭。到了他这代，大清早亡了，可县里处决重犯，有时仍会悄悄请他去。他有一把祖传的鬼头刀，刀脊厚，刀刃薄，据说饮血过百，刀身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暗红。
陈三刀有条规矩：砍头前，必问死囚最后心愿。若能力所及，他都会尽力办到。他说这是“送行礼”，让魂走得安稳些，别回头找执刀人的麻烦。
民国十七年秋，县里抓了个奇人，叫赵半仙。此人精通旁门左道，据说是用邪术害了东乡地主全家七口，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行刑前夜，赵半仙在死牢里托狱卒给陈三刀捎了句话：“明日午时，你砍我头。我有一愿：头落之后，请将我与贴身带着的槐木小人一同葬于城西老槐树下。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砍掉脑袋，我能再活三年。”
陈三刀听了，只当是疯话。砍头还能活？岂不是成了神话里的刑天？可那“槐木小人”让他留了心。次日午时，刑场上日头毒辣。赵半仙被押上来，面色平静，甚至对陈三刀笑了笑。他脖子上果真挂了个黑乎乎的槐木刻的小人，五官模糊，透著邪气。
“午时三刻到——行刑！”
陈三刀深吸一口气，鬼头刀划出一道寒光。刀快得惊人，赵半仙的头颅滚落，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怪的是，那头颅上的眼睛，竟还眨了一下，嘴角似乎还挂著那抹诡异的笑。更怪的是，按规矩，陈三刀该把赵半仙的遗物随尸体处理。他上前取下那个槐木小人时，触手冰凉，木纹里仿佛有东西在微微搏动。
陈三刀依言，当夜偷偷将尸体（缝上头）和槐木小人埋在了城西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下。埋完土，他仿佛听见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谢了，陈师傅。记住，三年后的今天，午时三刻，带上我的刀，来树下还债。”
陈三刀心头一凛，但只当是幻觉。他仔细看了眼那鬼头刀，刀身上除了往日暗红，并无异样。
头一年，相安无事。陈三刀甚至渐渐忘了这事。
第二年春，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总回到那棵老槐树下，赵半仙的无头身子坐在树根上，用胸口的“嘴”跟他说话：“陈师傅，还有四百七十三天。”每次梦醒，他都浑身冷汗，而枕边，总莫名出现几片槐树叶子，鲜绿欲滴，像刚摘下的。
第三年，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陈三刀发现自己砍别的什么东西都特别利落——劈柴、切肉，甚至不小心划到自己，伤口都平整得异常，且几乎不流血。接着，他夜里常听见院子里有“笃、笃”的敲门声，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上留着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跳着走路。
最邪门的是那鬼头刀。原本暗红的刀身，渐渐浮现出细密的木纹，摸上去竟有木头的质感，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只有老槐树才有的苦涩气味。
陈三刀知道，赵半仙的“三年之约”，怕不是疯话。他翻出老黄历，算著日子——离行刑那天，整整三年，只差七天了。
第七天，正是约期。从清晨起，天色就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城头。陈三刀仔细擦拭了那把变得似金似木的鬼头刀，用红布裹了，揣上一壶烈酒，晌午时分便来到了城西老槐树下。
三年过去，这半枯半荣的老树似乎更茂盛了些，雷击的伤痕处竟长出了新枝。树下他当年埋人的地方，泥土颜色深暗，寸草不生。
午时一刻，起风了。风穿过槐树叶，声音不像沙沙响，倒像许多人在压低嗓子窃窃私语。
午时二刻，天色更暗，仿佛黄昏提前到来。陈三刀打开酒壶，狠狠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解开红布，鬼头刀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自己泛著一层幽幽的、青绿色的光。
午时三刻，刚到。
那棵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枝叶剧烈摇晃。埋尸处的泥土，“噗”地一声，向上拱起一小块。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直直伸了出来！手指上还沾著黑泥，指甲缝里满是根须。
陈三刀头皮发炸，握紧了刀柄。
泥土不断翻涌，一具无头的身体，缓缓从地里坐起、站直。正是赵半仙，穿着三年前那身脏污的囚服，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却没有一滴血。他“走”得很稳——不，不是走，是跳，双膝不弯，一跳一跳地，面向陈三刀。
清河县的老刽子手陈三刀，祖上五代都吃刑场饭。到了他这代，大清早亡了，可县里处决重犯，有时仍会悄悄请他去。他有一把祖传的鬼头刀，刀脊厚，刀刃薄，据说饮血过百，刀身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暗红。
陈三刀有条规矩：砍头前，必问死囚最后心愿。若能力所及，他都会尽力办到。他说这是“送行礼”，让魂走得安稳些，别回头找执刀人的麻烦。
民国十七年秋，县里抓了个奇人，叫赵半仙。此人精通旁门左道，据说是用邪术害了东乡地主全家七口，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行刑前夜，赵半仙在死牢里托狱卒给陈三刀捎了句话：“明日午时，你砍我头。我有一愿：头落之后，请将我与贴身带着的槐木小人一同葬于城西老槐树下。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砍掉脑袋，我能再活三年。”
陈三刀听了，只当是疯话。砍头还能活？岂不是成了神话里的刑天？可那“槐木小人”让他留了心。次日午时，刑场上日头毒辣。赵半仙被押上来，面色平静，甚至对陈三刀笑了笑。他脖子上果真挂了个黑乎乎的槐木刻的小人，五官模糊，透著邪气。
“午时三刻到——行刑！”
陈三刀深吸一口气，鬼头刀划出一道寒光。刀快得惊人，赵半仙的头颅滚落，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怪的是，那头颅上的眼睛，竟还眨了一下，嘴角似乎还挂著那抹诡异的笑。更怪的是，按规矩，陈三刀该把赵半仙的遗物随尸体处理。他上前取下那个槐木小人时，触手冰凉，木纹里仿佛有东西在微微搏动。
陈三刀依言，当夜偷偷将尸体（缝上头）和槐木小人埋在了城西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下。埋完土，他仿佛听见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谢了，陈师傅。记住，三年后的今天，午时三刻，带上我的刀，来树下还债。”
陈三刀心头一凛，但只当是幻觉。他仔细看了眼那鬼头刀，刀身上除了往日暗红，并无异样。
头一年，相安无事。陈三刀甚至渐渐忘了这事。
第二年春，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总回到那棵老槐树下，赵半仙的无头身子坐在树根上，用胸口的“嘴”跟他说话：“陈师傅，还有四百七十三天。”每次梦醒，他都浑身冷汗，而枕边，总莫名出现几片槐树叶子，鲜绿欲滴，像刚摘下的。
第三年，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陈三刀发现自己砍别的什么东西都特别利落——劈柴、切肉，甚至不小心划到自己，伤口都平整得异常，且几乎不流血。接着，他夜里常听见院子里有“笃、笃”的敲门声，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上留着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跳着走路。
最邪门的是那鬼头刀。原本暗红的刀身，渐渐浮现出细密的木纹，摸上去竟有木头的质感，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只有老槐树才有的苦涩气味。
陈三刀知道，赵半仙的“三年之约”，怕不是疯话。他翻出老黄历，算著日子——离行刑那天，整整三年，只差七天了。
第七天，正是约期。从清晨起，天色就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城头。陈三刀仔细擦拭了那把变得似金似木的鬼头刀，用红布裹了，揣上一壶烈酒，晌午时分便来到了城西老槐树下。
三年过去，这半枯半荣的老树似乎更茂盛了些，雷击的伤痕处竟长出了新枝。树下他当年埋人的地方，泥土颜色深暗，寸草不生。
午时一刻，起风了。风穿过槐树叶，声音不像沙沙响，倒像许多人在压低嗓子窃窃私语。
午时二刻，天色更暗，仿佛黄昏提前到来。陈三刀打开酒壶，狠狠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解开红布，鬼头刀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自己泛著一层幽幽的、青绿色的光。
午时三刻，刚到。
那棵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枝叶剧烈摇晃。埋尸处的泥土，“噗”地一声，向上拱起一小块。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直直伸了出来！手指上还沾著黑泥，指甲缝里满是根须。
陈三刀头皮发炸，握紧了刀柄。
泥土不断翻涌，一具无头的身体，缓缓从地里坐起、站直。正是赵半仙，穿着三年前那身脏污的囚服，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却没有一滴血。他“走”得很稳——不，不是走，是跳，双膝不弯，一跳一跳地，面向陈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