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百千家似围棋局。其中一巷最深最窄处,有间无匾的铺子,门楣悬块巴掌大的青玉——这是“退玉匠”的标记。
退玉匠只做一件事:从死人手上退下摘不下来的玉镯。
行当有铁律:一不退血沁镯,二不退鸳鸯对,三不退殉葬玉。触了任何一条,玉里的东西就会“活”过来。
老匠人姓秦,七十有三,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六十年来每日用特殊手法“叩骨退镯”留下的痕迹。他的祖父是清宫造办处的玉工,传下这门手艺和一句话:“玉认主,尤其认死主。死人戴久的玉,已成半副骨殖,强退如扒皮抽筋。”
规矩破在惊蛰那夜。
雨下得像天漏了,秦师傅正要闩门,门却被撞开。跌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浑身透湿,怀里紧紧搂着个蓝布包袱。她叫青黛,是秦师傅外孙女,在城西师范学堂念书。
“外公”青黛嘴唇哆嗦,话不成句,“我、我收了个镯子”
她抖着手打开包袱。布巾里躺着一只玉镯——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内圈却浸著一线刺目的血沁,像条休眠的红蜈蚣。
秦师傅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哪来的?”
青黛声音发颤:“学堂后山有个荒坟塌了半边,露出个匣子。我、我就是好奇,打开一看,里面就这只镯子,还有张字条”她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边缘已脆裂。
纸上几行娟秀小楷:
“民女沈素心,庚申年六月初八戴此镯入棺。若后世君子拾得,万勿擅戴。此乃家传婚镯,内封七代女子怨泪,已成‘锁魂器’。戴之则与我等同命,永世不得解脱。”
“你戴了?”秦师傅声音发紧。
青黛缓缓卷起左袖。腕上,那只血沁镯严丝合缝地贴著皮肉,镯子与皮肤交界处,已生出一圈淡淡的肉粉色,像新长出的皮。
“戴上去就取不下来了。”青黛眼泪滚下来,“开始只是紧,这几天它好像在往里长。夜里做梦,总梦见穿旗袍的女人,一排一排站在我床边,都戴着这镯子,伸手要我过去”
秦师傅闭了闭眼。三条铁律,第一条“不退血沁镯”破了——血沁入玉,说明此玉已吸足人血精气,成了玉精。退这种镯,等于从玉精身上剜肉。
“还有救。”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但得用‘叩骨法’——痛入骨髓,你忍得住吗?”
青黛咬牙点头。
秦师傅从内室捧出一只乌木匣。开匣,里面铺着褪色的黄绸,排著十二把形状怪异的玉刀——非金非铁,通体莹白,是历代退玉匠用自己退下的、最凶险的玉镯心磨制而成。
他取出最细长的一把,刀身刻着“破”字。
“叩骨法,是以玉叩玉。”秦师傅让青黛将手腕平放案上,“玉镯认主,是因它已与主人气血相通,好比骨肉相连。我要用这玉刀,顺着你的腕骨纹理,轻轻叩击。每叩一下,镯子会松一分,但你的骨头会疼得像裂开。”
他顿了顿:“最险的是最后一下。镯子离腕的瞬间,里面封著的东西会冲出来,可能会”
“夺舍?”青黛脸色煞白。
“比那更糟。”秦师傅声音低沉,“可能会替命——它替你的命,你替它的命。从此你困在玉里,它顶你的身子活。”
窗外炸了道闷雷,雨更急了。
叩骨从子时开始。
秦师傅让青黛含一片老参,又在她周身撒了一圈炒过的粗盐——盐能隔阴。他点燃三支犀角香,烟雾笔直向上,凝而不散。
第一刀落下,刀背轻叩青黛腕骨。
“叩。”
青黛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那只玉镯纹丝不动,但内圈的血沁,似乎深了一分。
第二刀、第三刀刀刀精准叩在骨缝交接处。青黛疼得牙齿打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吭一声。
叩到第七刀时,异象骤生。
屋里的温度陡降,油灯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泛著诡异的青绿色。那只玉镯,竟自行在青黛腕上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女人在耳边呜咽。
更骇人的是,青黛左腕周围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七道淡金色的细纹——那是玉镯历代主人的命纹。
“它们不想走”青黛的声音变了调,夹杂着好几个女人的嗓音叠在一起。
秦师傅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玉刀突然转了方向,不再叩骨,而是闪电般刺向玉镯内圈那道血沁!
刀尖触及血沁的刹那——
“轰!”
无形的气浪炸开,秦师傅被震退三步,玉刀脱手飞出,钉在梁上,兀自颤动。青黛则仰面倒下,双目圆睁,瞳孔里倒映出七个穿着不同朝代服饰的女子虚影,正从玉镯中缓缓升起。
为首的是个民国装束的女子,面容清秀,眼角有泪痣——正是字条上写的沈素心。她虚影最凝实,看向秦师傅,幽幽开口:
“老师傅,何必强求?这姑娘既戴了镯,便是自愿入我‘七女连命契’。我们七个,都是被这镯子锁了一辈子的苦命人,如今好容易等来个替身”
“她不是替身!”秦师傅厉喝,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旧的铜印——印纽是狰狞的饕餮,印面刻着“玉司刑”三字,“我是退玉匠第九代传人,持掌玉司刑印!尔等若强占生人躯壳,我便以此印,碎玉毁魂,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沈素心虚影一颤,随即凄然一笑:“毁?我们早已被毁了。老师傅,你可知道这镯子真正来历?”
她飘近一步,声音如泣:“此镯名‘七世姻缘镯’,是我沈家祖上得高人指点所制,本意是让戴镯女子姻缘美满。可制镯时,那‘高人’动了手脚——他将我家连续七代婚姻不幸、含恨而终的女子的最后一滴泪,炼入镯中。从此这镯成了诅咒:凡戴此镯的沈家女子,必遇负心汉,必不得善终。”
虚影颤抖:“我娘、我外婆、我太外婆都戴着这镯子,眼睁睁看着丈夫变心、家道中落、自己郁郁而终。轮到我这第七代,我不认命!成亲那日,我砸了镯子,可它当晚就自己复原,又回到我腕上我最后是戴着它投的井。”
她指向身后六个虚影:“这六位,是我的先辈。我们七人的怨气,在镯中纠缠百年,早已融为一体。我们不是要害这姑娘,是要救她——只要她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就不会再被男子所负,不会再受我们受过的苦”
“放屁!”秦师傅暴怒,“你们这是拉人陪葬!”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司刑”印上。铜印骤然发烫,泛起暗红色的光。秦师傅高举铜印,一步步逼近玉镯:
“我最后说一次——退、镯!”
七个虚影同时发出尖啸,屋中阴风大作。青黛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腕上玉镯光芒大盛,血沁几乎要滴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青黛突然睁开眼睛。
不是她自己的眼神,是七种眼神交织在一起的、极其复杂的目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外公让我和她们说句话。”
秦师傅一怔。
青黛缓缓坐起,低头看着腕上玉镯,轻声道:“沈姑娘,还有诸位前辈,你们受苦了。”
七个虚影同时一滞。
“你们说,戴上这镯子,就不会再被男子所负。”青黛慢慢说著,每个字都很清晰,“可你们想过没有——真正锁住你们的,从来不是男人,是这镯子本身啊。”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你们七代人,都把一生不幸归咎于姻缘,归咎于男人,于是造了这镯子,又诅咒这镯子。可镯子只是死物,是你们心里的不甘和恐惧,一代代传下来,把它变成了怪物。”
虚影开始晃动。
“我今年十九岁,在师范学堂念书。我的先生告诉我,女子可以不相夫教子,可以教书、行医、办报,可以自己选路走。”青黛一字一句,“我不会重复你们的命。不是因为戴不戴这镯子,是因为——我生在更好的时代。”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沈素心的虚影最先开始变淡,她望着青黛,眼神从怨毒,变成茫然,最后竟露出一丝释然。
“更好的时代?”她喃喃重复。
“是。”青黛点头,“女子不必靠姻缘定命,不必靠男人活。你们的苦,不会在我身上重演——我向你们保证。”
七个虚影互相对视,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开始消散。
最先消失的是最老的虚影(清初那位),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轮到沈素心时,她深深看了青黛一眼,轻声道:
“那便拜托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虚影如烟散去。
腕上玉镯,“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接着,裂纹蛛网般蔓延,最终“哗啦”碎成一捧玉粉,簌簌落下。
血沁在空中凝成一滴殷红的血珠,悬停片刻,也“噗”地化作青烟。
青黛虚脱般倒下。
秦师傅抢上前扶住她,探了探脉——脉象虽弱,却平稳有力。腕上,那圈肉粉色正在迅速褪去。
三日后,青黛醒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恍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七个女人轮流抱了抱她,然后手拉手走向一道很亮的光。
秦师傅没多说,只烧了那把刻“破”字的玉刀——刀身已有裂痕,不能再用了。他又将“玉司刑”印重新封入匣中,大概这辈子不会再取出。
只是每夜打烊后,他会在案上多摆一只空杯,斟半杯清酒,对着虚空轻声说:
“走好。”
又过一年,青黛师范毕业,留校当了教员。她教国文,也悄悄给女学生开小课,讲秋瑾,讲吕碧城,讲女子当自立。
有个雨天,她在旧书摊淘到本地方志,翻到某一页时,突然顿住——
那页记载着民国年间一桩旧事:“沈氏女素心,许配城东王家,婚前三日投井亡。遗书言:‘不愿重蹈母辈覆辙’。其母、其祖母、其曾祖母上溯六代,皆婚姻不幸,早夭者众。怪哉。”
页边有不知何人的批注,墨迹已旧:
“沈家七女,非命薄,乃心囚。今镯碎人醒,宿债该了。”
青黛合上书,望向窗外。雨丝细密,远处学堂钟声悠扬。
她抬手摸了摸左腕——那里皮肤光洁,再无痕迹,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印,像月牙的弧。
像某个约定。
也像某种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