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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集 愚孝(1 / 1)

清河县往北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孝妇屯。結村口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青石牌坊,刻着“贞孝流芳”四个大字,据说是前朝皇帝为褒奖村里一位割肉疗亲的寡妇所立。牌坊底下,埋著七块无字碑,村里老人说,那是“孝子碑”,专记那些孝顺到“极致”的人。

我们老吴家,就住在牌坊往西第七户。我爷爷吴老栓,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我太奶奶活到九十六,瘫在炕上整整二十年,都是我爷爷一手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从无怨言。太奶奶脾气怪,半夜要听戏,爷爷就披着棉袄,蹲在炕头给她哼整夜的《四郎探母》;夏天非要吃镇上的冰镇酸梅汤,爷爷就顶着日头走二十里路去买,回来时汤早温了,少不得挨一顿骂。

村里人都夸:“老栓这人,孝得钻心。”可他们不知道,我爷爷的孝,是有“规矩”的。

第一条规矩:父母之言,重于天,违者不祥。

我十岁那年,太奶奶不知从哪儿听说,小孩的“童子尿”熬药引子能治她的老寒腿。她让我每天清早,第一泡尿必须接在瓦罐里,端给她看。我嫌臊,有一次偷偷倒掉了,兑了茶水充数。太奶奶一闻就发觉了,没骂我,只是闭着眼对爷爷说:“栓啊,你儿子心不诚,我这腿,怕是熬不过冬天了。”

那天晚上,爷爷把我带到后院。月光下,他手里握著太奶奶用了半辈子的枣木拐棍。

“伸手。”他说。

我颤巍巍伸出手。爷爷一棍子抽在我手心,火辣辣的疼。“这一下,打你不诚。” 又一棍子,“这一下,打你欺祖。” 第三棍子抽下来时,我已经疼得跪在地上。“这一下,”爷爷的声音像结了冰,“是教你记住,在吴家,孝字刻在骨头上,掺不得假。”

我手心肿了半个月,写字都得用左手。从那时起,我知道,在爷爷那里,“孝顺”不是美德,是铁律,是比命还重的枷锁。

第二条规矩:父母之命,不可违,逆者招灾。

我十八岁那年,跟村东头的柳叶好上了。柳叶是外乡嫁过来的寡妇带来的女儿,模样俊,手也巧,就是出身不好。太奶奶听说后,把爷爷叫到炕前,咳嗽著说:“咱吴家,世代清白,不能娶那种来历不明的女子。她娘是跟人跑了的,根儿上就不正,生的孩子能有好?”

爷爷低着头,应道:“娘说的是。”

我跟爷爷争,说柳叶人好,我俩是真心。爷爷第一次对我发了大火,他砸了手里的药碗,碎片溅了一地:“真心?你太奶奶的话就是天!她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是要气死她,好让她早点走,你也早点解脱是不是?!”

我梗著脖子:“太奶奶也不能不讲道理!”

“道理?”爷爷笑了,笑容却让我发毛,“在孝道面前,没什么道理可讲。你太奶奶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她看人,能看到骨头里!你要娶柳叶,除非我死,除非你从这吴家的族谱上滚出去!”

那时年轻气盛,我竟真的一咬牙,说:“滚就滚!”

我偷了家里攒著给太奶奶买参的钱,约柳叶半夜在村口老槐树下见,想带她私奔。可等到月上中天,柳叶没来,来的是我爷爷和几个本家叔伯。爷爷的脸在月光下青白一片,他手里拿着那根枣木拐棍。

“绑回去。”他说。

我被关进了柴房。三天后,我听说柳叶被她继父匆匆许给了五十里外一个死了老婆的羊倌,换了两只羊。出嫁那天,柳叶穿着不合身的红褂子,经过吴家门口时,看了我窗口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爷爷给我送饭时,对我说:“别怨我。违了父母命,是要招大灾的。 我这是救你,也是救那姑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太奶奶说了,那柳叶命里带‘阴煞’,克夫家。谁娶她,家宅不宁。”

我信了,或者说,被迫信了。因为不久后,听说那羊倌在柳叶过门半年后,失足掉进山沟摔死了。村里人私下都说,柳叶果然是个丧门星。我却总觉得,柳叶上轿前那空荡荡的眼神,比任何诅咒都让我害怕。

太奶奶是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冬天走的。

临走前,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可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拉着爷爷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栓啊娘走了你也要当‘孝子’一直当下去咱吴家的规矩不能断”

爷爷流着泪点头:“娘,您放心。规矩断不了。”

太奶奶又看向我,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你也得当当不了吴家就完了”说完这话,她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响声,咽了气。眼睛却没闭上,直勾勾望着房梁。

爷爷按照最隆重的古礼给太奶奶办丧事。停灵七日,他夜夜守在棺边,寸步不离。出殡那天,需要长子捧盆。爷爷是独子,这活儿本该他干。可临起灵时,爷爷却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陶盆。

“你捧。”他说。

我愣住了:“按规矩,该您”

“你太奶奶临走前嘱咐的。”爷爷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决绝,“她说,吴家的‘孝’,该往下传了。这摔盆的‘孝’,你来受。”

我捧著冰冷的陶盆,在道士的念经声和家人的哭嚎里,走到灵柩前,狠狠将盆摔碎。瓦片四溅的声响中,我仿佛听见太奶奶那“呵呵”的笑声。回头看去,爷爷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肃穆。

太奶奶下葬后,爷爷像是完成了毕生使命,迅速衰老下去。但他对我的“管教”,却变本加厉。第三条规矩,也随之浮现。

第三条规矩:父母身后,遗志为大,承者得“福”。

这“遗志”是什么,爷爷开始不说。只是家里渐渐多了些古怪的变化。太奶奶生前住的东厢房,原封不动地保持着,每天清扫,被褥定期晾晒,仿佛她随时会回来。爷爷甚至每晚都会盛一碗饭,摆一双筷子,放在太奶奶常坐的桌位前,对着空椅子念叨几句家常。

这还不算最怪的。太奶奶“五七”那天,爷爷从镇上一个神神叨叨的老神婆那里,请回来一尊“像”。不是神佛,也不是祖先牌位,而是一尊黑陶烧制的、盘腿而坐的老妇人像。面目模糊,但身形姿态,竟与太奶奶有几分相似。

爷爷把陶像供在堂屋正中的神龛上,取代了原来的观音。每天晨昏定省,上香磕头,一丝不苟。他要求我也必须照做。

“这是你太奶奶的‘神身’,”爷爷说,“她老人家放心不下咱家,魂儿还没走远,借这陶身受咱香火,保佑吴家。”

我觉著荒唐,但不敢反驳。直到那天,我在镇上遇到当年和柳叶一起长大的闺蜜春草,她悄悄告诉我一件事,让我浑身发凉。

“柳叶嫁过去后,其实怀过孩子,”春草红着眼眶,“可不到三个月就小产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接生婆说,孩子长得怪,手脚都蜷著,背上好像有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形状像个坐着的人影。”

我猛地想起太奶奶临终前那直勾勾的眼神,想起爷爷请回的那尊黑陶像。

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想,我不敢深究。

变故发生在太奶奶的“周年祭”那天。爷爷显得格外郑重,天没亮就起来,沐浴更衣,亲自宰了一只黑羽公鸡,将鸡血淋在黑陶像前。然后,他把我叫到跟前。

“今天,”爷爷声音干涩,“该把咱吴家‘孝道’的真正规矩,传给你了。”

他领我进了东厢房,反锁上门。屋里还弥漫着太奶奶生前用的那种劣质头油和药草混合的气味。爷爷挪开炕头一个笨重的老衣柜,后面墙上,竟露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隐蔽的小木门!

门上有把生锈的铜锁。爷爷从怀里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去,拧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著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狭窄的密室。没有窗,只有一盏幽幽的、长明不灭的油灯。灯光照亮了密室正中的东西——

那是七块灵牌。

不是普通的木牌,是某种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的石头打磨而成。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从“壹”到“柒”。每块灵牌前,都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残留物。

而在七块灵牌上方,墙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狰狞,仿佛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吴氏孝训:

一、父母言,天也,逆者受‘枯血咒’,三代而绝。

二、父母命,法也,违者承‘断嗣瘟’,家宅死寂。

三、父母逝,神也,不奉‘骨身’者,永世为奴仆。

“这这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爷爷指著第七块灵牌,也是最新的一块,石头上似乎还有些湿润的痕迹:“这是你太奶奶的‘孝位’。前面六块,是你的列祖列宗,都是咱吴家历代‘孝’到极致,得了‘福报’,被记上‘孝子碑’的先人。”

“福报?记上孝子碑?”我想到村口牌坊下那七块无字碑。

“对,”爷爷的眼神在油灯下闪烁著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真正的孝,不是伺候吃喝拉撒那么简单。是要把父母的意愿,变成自己的血,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一代代传下去! 父母想要长寿,子孙就要献上自己的‘生气’;父母想要家族兴旺,子孙就要恪守他们定下的一切规矩,哪怕这规矩需要拿人命来填!”

他抓起第七块灵牌前那个陶碗,碗底有些黑红色的渣滓:“你太奶奶,瘫了二十年,心里憋屈啊。她最恨的,就是自己动弹不得,眼看吴家不如从前。所以她临走前,用最后的力气,下了‘愿’——她要吴家子孙,永远记住孝道,永远把她‘供’在家里最高处。这碗里,是她临走前,我接的她的最后一口气,混了我的血,封在这。每天香火供养,她的‘念’就会越来越强,就能保佑吴家,也能盯牢吴家每一个不孝的子孙!”

我听得毛骨悚然:“那前面六位祖先”

爷爷惨笑:“第一位祖先,为了给母亲治病,听信巫言,把自己三岁的儿子活埋在了母亲坟前,说是‘借童子寿’。第二位,父亲想娶妾,原配母亲不许,他便遵从父命,亲手勒死了自己的母亲。第三位”

“别说了!”我胃里翻江倒海。

“不说,规矩也在那儿。”爷爷盯着我,“现在,你太奶奶的‘愿’还没完全实现。她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的婚事,你的子嗣。她‘看’不上柳叶,也不仅仅是因为出身。柳叶命格特殊,她的孩子,很可能‘压’不住咱吴家这沉重的‘孝道’传承,甚至会反过来吞噬祖宗的‘福报’。”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太奶奶那么坚决反对,为什么柳叶的孩子会胎死腹中,背上还有那诡异的胎记。那不是什么阴煞,是吴家这邪门的“孝道”在作祟!它在筛选,在清除可能威胁到这种扭曲传承的“杂质”!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您今天叫我来,是要我也‘尽孝’?像祖先那样?”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太奶奶的‘愿’,需要一个‘圆满’。她想要一个真正的、完全按照吴家规矩长大的重孙,来延续这份‘孝’。你得娶妻,生子。媳妇的人选,我托人看好了,是北村李铁匠的闺女,八字旺,命硬,能扛得住。”

“如果我不呢?”我问。

爷爷抬起眼,那眼神让我想起太奶奶临终前的目光:“那‘枯血咒’和‘断嗣瘟’,就会应验在你身上。你会慢慢干枯,血流尽而死,而且吴家这一脉,从此断绝。你太奶奶的‘念’,也会变成‘怨’,永远缠着你,让你死了都不得安生。这不是吓你,前面那六位祖先里,就有没做到‘圆满’,结果全家死绝,他自己也变成了供在后山乱坟岗的‘孤魂孝子’,日夜受煎熬。”

我看着那七块血色的灵牌,看着爷爷狂热而绝望的脸,看着这间充满腐朽气息的密室。原来,所谓的“孝子碑”,不是荣耀,是诅咒!是吴家祖先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一种扭曲的“孝道”像病毒一样,注入后代血脉里的诅咒!

“我不会娶李铁匠的闺女。”我慢慢地说,“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背着这么恶毒的‘规矩’。”

爷爷暴怒:“你敢!你这是要毁了你太奶奶的愿,毁了吴家列祖列宗的心血!你这是不孝!大不孝!”

“如果孝就是杀人,就是害人,就是把自己和子孙都变成活死人一样的奴隶,”我迎著爷爷的目光,“那我宁可‘不孝’!”

我说完,转身就走。爷爷在我身后发出凄厉的咒骂和哀求,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踏出这间密室,踏出这个家门,我面对的将不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而是吴家那积累了七代、已经变成邪祟的“孝道”的疯狂反扑。

当夜,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照不出我的脸,只映出一片模糊的黑影。接着,我睡的床上,每天清晨都会出现一滩水渍,形状像个盘腿而坐的老妇人。夜里总能听到东厢房传来太奶奶的咳嗽声和拐棍敲地的“笃笃”声,越来越近,最后仿佛就停在门外。

爷爷开始生病,急速地憔悴下去,但他看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期待着什么发生的兴奋。他对我说:“你太奶奶等不及了她的‘念’,要亲自来教你了”

最可怕的是那个黑陶像。它的脸,一天比一天清晰,越来越像太奶奶,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正死死盯着我。供在它面前的香,烧出来的烟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扭曲著,像蛇一样向我飘来,缠在我身上,带着一股冰冷的、类似坟土的气息。

我知道,太奶奶的“念”,或者说,吴家七代“孝道”积累下来的那股邪力,已经认定我是“叛道者”,开始动手了。

我没有坐以待毙。我偷偷去找了当年那个给柳叶接生的婆婆,又辗转寻访到几个懂些民间法事、专门处理“阴债”、“家咒”的先生。其中一个姓韩的先生,听完我的讲述,脸色凝重,叹了口气:

“你这是‘血亲孝咒’,最毒的一种。它不是外来的鬼怪,是你们自己一代代用‘孝顺’的名义养出来的东西。它靠吸食后代的‘顺从’和‘恐惧’为生。你越怕,越顺着它,它就越强。你现在反抗,它就要反噬你。”

“有办法破吗?”我问。

韩先生沉吟良久:“难。根子在你家祖先那里。除非能找到最初的‘因’,把那第一块‘孝子碑’下面的东西挖出来,破了根源。但这样做,风险极大,可能会惊动所有被镇压的‘孝魂’,你会成为它们唯一的仇恨目标。而且,你爷爷恐怕不会答应,他已经被‘孝道’彻底控制了,算是半个‘孝伥’。”

我下了决心。不管多危险,我也要斩断这根勒了吴家七代人的绞索。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按照韩先生的指点,这是阴气最重,也是那些依靠家族血脉存在的咒力相对松动的时候。我带着他给的几张特制的符箓和一把用黑狗血、朱砂浸泡过的桃木短斧,在子夜时分,悄悄来到了村口的牌坊下。

七块无字碑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按照韩先生推算的方位,我找到了最旧、看起来埋得最深的那一块——属于那位“活埋亲子借寿”的第一代祖先的“孝子碑”。

我开始挖。土很硬,仿佛带着怨气。越往下挖,土色越深,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像浸透了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腐臭味。

挖到大约三尺深时,我的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棺材的一角。一口小小的、孩童尺寸的薄棺。

棺木早已朽烂,轻轻一碰就碎了。里面是一具小小的骨骸,蜷缩著,保持着被埋时的姿态。骨骸的头骨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而在骨骸的心口位置,放著一块黑红色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几行小字,正是我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三条“吴氏孝训”!木牌底下,压着一缕枯黄的头发和几片早已干枯的指甲——想必是那位父亲,从自己被活埋的儿子身上取下的“信物”,作为启动这邪恶传承的祭品!

我强忍着恶心和悲愤,按照韩先生教的,将符箓贴在骨骸和木牌上,然后举起桃木斧,对准那木牌,狠狠砍了下去!

“咔嚓!”

木牌应声而裂。裂开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极其尖利、充满怨毒的孩童惨叫,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另外六块无字碑,同时剧烈震动起来,碑体表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泪。

整个牌坊都在摇晃。

我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抓住我的脚踝、手臂,想把我拖进挖开的坑里。耳边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苍老而严厉的斥骂声,有男有女,都在重复著那三条“孝训”,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我知道,吴家七代的“孝魂”,都被惊动了。它们不允许我毁掉这传承的根基。

我死死咬著牙,将剩下的符箓全部抛向空中,念诵著韩先生教的破咒口诀。符箓无火自燃,发出青白色的光,暂时逼退了那些无形的拉扯。我趁机将准备好的烈酒浇在骨骸和碎裂的木牌上,划燃火柴,丢了进去。

火焰“轰”地窜起,是诡异的碧绿色。火中传来更多凄厉的哭嚎和咒骂,那具小小的骨骸在火焰中扭动、碎裂,最终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

随着火焰熄灭,牌坊的震动停止了,那渗出的液体也渐渐干涸。四周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瘫坐在坑边,浑身虚脱,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那根一直勒在我、勒在吴家所有人心头的无形绞索,似乎松开了。

回到家里,天已微亮。

爷爷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我推开他的房门,看到他静静地躺在炕上,已经没了呼吸。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那只一直供在堂屋的黑陶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枕边,已经碎裂成几块,里面是空心的,什么也没有。

爷爷下葬后,我清理了东厢房的密室,砸碎了那七块血色灵牌。奇怪的是,灵牌碎裂后,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像灰尘一样的黑色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有娶李铁匠的闺女。几年后,我娶了一个外乡的、性子爽利的姑娘,她不信什么鬼神祖训。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健康活泼,背上干干净净,什么胎记也没有。

村口的牌坊还在,只是那七块无字碑,一夜之间布满了裂纹,像是被雷劈过。村里老人啧啧称奇,都说吴家的“孝道”,到我这代,算是“断了根”了。

只有我知道,根没断,只是从“愚孝”,变回了寻常人家该有的、带着温度和人情的“孝顺”。我会教我的孩子敬重长辈,但绝不会让他把任何人的话,当成必须用鲜血和生命去践行的铁律。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仿佛还能听到一丝极轻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或许是那七位被“孝道”束缚了太久的祖先之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又或许,只是夜风,吹过了老宅空荡荡的屋檐。

而“愚孝”这两个字,在吴家,终于成了过去。只是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的其他角落,还有多少类似的牌坊,还立著多少无字的碑,还在无声地、沉重地,压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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