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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集 刺青(1 / 1)

柳州城往东三十里,有个只存在于老人口中的地名——“鬼市”。不是真鬼,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把自己当鬼卖的地方。

我师傅的刺青铺子,就开在鬼市最深处。铺子没招牌,门楣上只挂一盏白纸灯笼,灯罩上用朱砂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白天从不营业,只在每月朔、望两日,子时开门,寅时必关。

师傅姓贺,左脸自眉骨到下颌,刺著一整幅《十八泥犁图》。那不是寻常刺青,是“渡骨刺”——一种相传起于明代锦衣卫诏狱、专为将死囚犯“刺魂问供”的秘术。刺青入肉,疼痛直抵魂魄,能让人说出活着时绝不肯吐的秘密。

“渡骨刺有三不纹。”师傅第一次带我认针时说,“不纹活人名讳,不纹神佛真容,不纹无主之魂。 犯了任何一条,刺青就会‘活’过来。”

我学艺七年,从未见过刺青“活”过来。

直到那晚,她来了

那是庚子年冬月初一,朔月,无星。

子时刚过,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乱窜。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口——棺材。

不是大棺,是孩童用的“匣子棺”,三尺来长,用麻绳牢牢捆在她背上。棺材板是陈年柏木,在昏光下泛著乌沉沉的光。

女人进门,没说话,先将棺材轻轻卸下,立在墙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背了千百回。

“贺师傅,”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想纹个‘引路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引路童——渡骨刺里最邪门的图样之一。据说是给早夭孩童刺的,纹在后背正中,图案是个梳双髻、提白灯笼的垂目童子。传说中,这童子能牵着夭折孩子的魂,避开野鬼纠缠,平安渡过奈何桥。

但纹这图,有个致命的禁忌:必须知道孩子的真名与八字,且孩子必须已断气超过七七四十九日,魂魄还未完全散去。 若时辰不对,或名讳有误,引路童就会变成“夺路鬼”,反将生人的魂拽进阴间。

师傅盯着那口小棺,沉默良久:“开棺,我要看。”

女人抖着手解开麻绳。棺盖掀开的刹那,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不是尸臭,是浓郁的檀香混著淡淡血腥。

棺里躺着个男孩,约莫五六岁,面色如生,唇色甚至有点泛红。他穿着崭新的绸缎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正中有一块拇指大的胎记,深褐色,形状像半枚倒悬的铜钱。

“他叫陈平,”女人声音发颤,“腊月十七生,今年刚满六岁。死因是”

她突然哽住,说不下去。

师傅俯身,用一根特制的铜针(针尾刻着“验”字)轻轻挑开孩子衣领。脖颈处,一道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吊死的?”师傅抬眼。微趣晓税徃 首发

女人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是自杀!是是他爹!他爹赌输了钱,要拿孩子抵债,孩子不肯走,他爹就用裤腰带”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孩子断气前,一直喊‘娘,我看不见路’我听人说,吊死的人魂会被自己的怨气拴在断气的地方,走不了黄泉路贺师傅,求您给他纹个引路童,让他让他别再做孤魂野鬼”

师傅扶起她,走到一旁的火盆边。盆里烧的不是炭,是晒干的桃枝、柏叶和旧经卷灰。他抓了一把灰烬,摊在掌心,闭眼默念了什么,然后朝灰烬吹了口气。

灰烬竟无风自动,慢慢聚拢,最后形成两个字——

“冤” 与 “缚”。

师傅脸色变了。

他走到棺前,仔细端详孩子额头的胎记,突然问:“孩子断气时,身边除了你,还有谁?”

女人愣住,眼神闪烁:“没、没有”

“说实话!”师傅厉喝,“这孩子的魂,不是被吊死的怨气拴著——是被人用邪术钉在尸身里了! 你看这胎记,”他指著那倒悬的铜钱印,“这根本不是胎记,是‘锁魂印’!有人在他死后,用掺了黑狗血和死人指甲灰的朱砂,点了这个印,把他的魂强行封在身体里,不让他投胎!”

女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半晌,她才喃喃道:“是是刘半仙。孩子死后,他爹怕孩子冤魂索命,就请了刘半仙来做法事。刘半仙说,只要把孩子魂锁在身子里,再找块养尸地埋上三年,就能炼成‘子母运财鬼’我不肯,连夜偷了棺材跑出来”

“刘半仙?”师傅眉头紧锁,“是不是左眼有白翳、右手缺根小指的驼背老头?”

女人猛点头。

师傅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的神龛前,掀开黑布。里面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套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骨针——针身微黄,像是人骨磨制,每根针尾都刻着字:子、丑、寅、卯一直到亥。

他取下刻着“寅”字的针(主破邪),在油灯火苗上灼烧至发红,然后轻轻点向孩子额头的锁魂印。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

棺材里的孩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全白的眼睛,没有瞳孔。

孩子的嘴缓缓张开,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风箱拉扯的声音:“娘我疼”

女人尖叫一声,几乎昏厥。

师傅却稳如磐石,左手按住孩子额头,右手运针如飞。骨针在孩子额头飞快勾勒——不是刺青,是在修改那个锁魂印。针尖所过之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烙在湿木上。

“按住他!”师傅喝道。

我扑上去压住孩子双腿。触手冰凉僵硬,根本不像刚死之人,倒像在冰窖里冻了数年的尸身。

针走完最后一笔,锁魂印的形状变了——从倒悬铜钱,变成了一朵绽开的莲花。

孩子的眼睛缓缓闭上。

“锁魂印我暂时改成了‘渡魂莲’,能保他七七四十九天内魂魄不散,也能暂时瞒过施术者的感应。”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但要彻底解开,必须纹引路童——而且,得纹活的。”

“活的?”我和女人同时问。

“寻常引路童,是给已散魂的孩子指个方向,算尽人事。但这孩子的魂被强行封在体内,已经和尸身产生了‘肉连’。”师傅神色凝重,“要引他走,必须刺一幅能与魂魄共鸣的活图——刺青入肉时,要用他至亲的血调色,还要他娘全程握著孩子的手,不停喊他的名字。刺青完成那一刻,孩子会短暂‘活’过来,亲口说出自己的生辰死忌,那刺青才算‘认主’,才能真正引路。”

他看向女人:“但这过程极其凶险。刺青时,孩子的魂会极度痛苦,可能会挣脱束缚,反噬生人。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了,孩子的魂就会立刻溃散,永世不得超生。”

女人看着棺中孩子平静的脸,泪如雨下,却异常坚定:“纹。只要能让他安生上路,我死都愿意。”

刺青在子时三刻开始。

师傅让我搬来三面铜镜,分别摆在棺材左、右、上方,镜面全部对准孩子后背。他说这是“三才镜阵”,能照见魂魄动向。

刺青用的颜料非同寻常:一方老墨砚里,倒了三分朱砂、两分雄黄粉、一分珍珠末,最后,师傅用银刀划开女人左手掌心,让血滴入砚中。

“亲生母亲的血,是魂魄最认的路标。”师傅解释。

血滴入砚的瞬间,那些粉末竟自行旋转起来,渐渐融成一汪暗红色的、粘稠如膏的“血墨”,散发出一股铁锈混著檀香的怪异气味。

师傅取出那套骨针中最细的三根——刻着“未”、“申”、“酉”的针,分别对应人的精、气、神。

第一针落下,刺在孩子尾椎之上。

针尖入肉,毫无反应。师傅手腕轻抖,针走一线,向上刺出半寸——就在这时,棺材里的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肌肉反应,是整个骨架都在抖。

女人的手紧紧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开始低声呼唤:“平儿平儿娘在这儿”

第二针跟上,沿着脊柱向上。

孩子的后背皮肤下,突然鼓起数道游走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窜。铜镜里,我隐约看见一些淡灰色的影子,在孩子身体上方聚了又散。

师傅额头的汗滴下来,但他手极稳,针尖始终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向上走。每刺一针,他就低声念一句口诀,音调古怪,不是汉语,也非苗语侗话,倒像某种古老的招魂谣。

刺到第七针(正对心俞穴)时,异变陡生。

孩子的眼睛再次睁开,这次,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发出一连串尖锐的、非人的嘶叫。同时,三面铜镜的镜面同时泛起涟漪,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我看到无数只手从镜中伸出,拼命想抓住什么。

“按住!”师傅暴喝。

我和女人用尽全力压住孩子。孩子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个死去的孩童。棺材板被他挣得“咯咯”作响。

师傅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骨针上。针身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他运针如飞,在孩子后背飞快勾勒——引路童的轮廓逐渐显现:垂目、合十、提灯

就在童子手中的灯笼即将成型时——

铺子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寻常的敲门声,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刺啦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著。

女人脸色惨白:“是是刘半仙他找来了”

师傅眼神一凛,手中针不停:“阿青,去门缝看看。”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瞧——

月光下,站着个驼背老头。左眼蒙着白翳,右手果然缺了小指。他穿着一身脏污的道袍,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血红的“债”字。

更可怕的是,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七八个踮着脚尖走路的人。那些人面色青灰,眼神空洞,脖子上都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全是吊死鬼。

刘半仙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贺师傅,开门吧。那孩子是我‘养’的鬼童,你私自破我法术,可是坏了规矩。”

师傅头也不回,手中最后一针稳稳落下——引路童手中的灯笼,亮了。

不是真亮,是刺青上的灯笼,在油灯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莹白色的光晕,仿佛里面真的点了烛火。

棺材里的孩子,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娘我生于甲午年腊月十七亥时三刻死于庚子年十月初八子时正死因父勒”

每说一个字,他后背的引路童刺青就亮一分。说完最后一个字,刺青的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整个铺子。

门外的刮门声戛然而止。

刘半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我的鬼童!”

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寅时将至。

孩子说完那些话后,眼睛慢慢闭上,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微笑的弧度。他后背的引路童刺青,光芒渐渐收敛,最终恢复成普通的靛青色图案,只是那盏灯笼,始终泛著淡淡的温润光泽,像块上好的古玉。

“成了。”师傅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刺青认主了。这孩子的魂,现在有了路标,七七四十九日内,会有阴差来接引。”

女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师傅却皱眉看着孩子后背的刺青,突然说:“不对还差一点。”

“什么?”我一愣。

“引路童手里该提灯笼,脚下该踏祥云。”师傅指著刺青下方,“云纹我没刺完——刚才被打断了。缺了这云纹,孩子走的是‘旱路’,魂魄过不了忘川河。”

“那现在补上!”女人急道。

师傅摇头:“渡骨刺,一图一魂,一次成纹。若中途打断再补,就是‘续命纹’,会强行将魂魄多留阳世一日。每补一笔,多留一日。但每留一日,孩子的尸身就会加速腐烂,且魂魄会逐渐沾染活人阳气,变成非生非死的‘活尸’。”

他看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寅时马上就到,我的铺子必须关门。若要补这云纹,只能等下个朔月。”师傅声音沉重,“但这十五日里,孩子的尸身必须用特殊方法保存,否则等不到补纹就会腐坏。而且刘半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女人紧紧抱住棺材,眼神决绝:“我等。十五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十五天。”

师傅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定尸香’,每日午时,取一粒化在无根水中,擦拭孩子全身,可保尸身半月不腐。但这香有个副作用——用了它,孩子的魂会一直保持‘半醒’状态,能听见、能感受,却动不了、说不出。对他而言,这十五日会无比煎熬。”

女人接过瓷瓶,手在颤抖,却握得很紧。

女人背着棺材离开时,天已微亮。

师傅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左脸的《十八泥犁图》在曦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师傅,”我忍不住问,“十五天后,刘半仙再来怎么办?”

师傅没回答,只是转身从神龛里取出那套骨针,一根一根擦拭。

擦到刻着“亥”字的那根时(主镇煞),他突然说:“阿青,你知道渡骨刺为什么叫‘渡骨’吗?”

我摇头。

“因为最高明的渡骨刺,不是刺在皮肤上,”师傅缓缓道,“是刺在罪人的骨头上。一针一罪,针针见骨。刺满一百零八针,罪人的魂魄就会被永久禁锢在尸骨中,成为‘刺魂奴’,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如古井:

“刘半仙养鬼童害人,已犯阴司重罪。下个朔月如果他敢来,我就用这‘亥’字针,给他纹一幅真正的《十八泥犁图》——不是在我脸上这种,是纹在他魂魄里。”

白纸灯笼在晨风中摇晃。

师傅转身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铺子里重归昏暗,只有那盏油灯,还在静静燃烧。灯影投在墙上,将师傅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得像一道通往未知深处的、幽暗的甬道。

我知道,这十五日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下一个朔月,鬼市的这间哑铺里,将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

除了那些刺在皮肉里、骨头里、魂魄里的,

永不褪色的,

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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