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病重,偏方说要吃百家米。
我挨家挨户敲门讨米,发现每家给的米都掺著几粒发霉的陈米。
熬成粥喂奶奶喝下后,她竟真的好转了。
可村里开始接连死人,死状安详,手里却紧紧攥著一把新鲜白米。
我惊恐地发现,奶奶床底那个装百家米的陶罐,罐身上浮现出张张模糊的人脸。
那些脸,像极了死去村民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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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在蝉声最聒噪的七月末倒下的。不是急病,像是被盛夏的溽热一点点抽干了精气神,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呼吸又轻又薄,像随时会断的蛛丝。赤脚大夫来瞧过,摇头,只说年纪到了,油尽灯枯,开几副温补的药,吊著罢了。
爹蹲在门槛外头,闷头抽了一宿的旱烟。天亮时,他哑著嗓子对我说:“去,找你三姑婆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三姑婆住在村尾,年轻时当过神婆,年纪大了,越发孤僻古怪。我硬著头皮敲开她那扇贴著褪色符纸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暗,满是香烛和陈旧物的气味。她听我说完,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转,干瘪的嘴唇翕动:“百家米或许还有点指望。”
“百家米?”
“就是一百户人家,每户讨一把米。要诚心诚意去讨,不能买,不能换,得人家自愿给。集齐了,用无根水熬成粥,喂下去。”她声音嘶哑,像漏气的风箱,“借百家的生气,冲一冲老人身上的死气。成不成,看造化,也看缘分。”
这法子听着就玄乎。但看着奶奶日渐灰败的脸色,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得抓住。
我找了个干净的布袋子,从村头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王婶,我奶奶病了,想讨您家一把米,不拘多少,凑个百家米”
大多人家是淳朴的,听说是给垂危的老人凑偏方,虽然觉得稀奇,也还是转身去米缸舀上一小把,倒进我的布袋,嘴上说著“愿老人家早点好起来”。也有面露难色的,或嘀咕著“米缸也见底了”,但终究不忍心,还是抓了一撮。
我道著谢,心里记着数。布袋渐渐沉起来,各种米混杂在一起,有新米晶莹的玉白,有陈米温润的牙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谷物香气。
可是,讨到十几家的时候,我无意中捏起一小撮米细看,心里“咯噔”一下。
几乎每家给的米里,都掺著几粒不一样的米。颜色更深,不是健康的黄,而是一种暗淡的、死气沉沉的灰褐色,有些米粒甚至表面起了毛,微微发绿,明显是陈年霉变的米。不多,一把米里也就三四粒,混在新鲜的白米黄米里,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巧合吗?或许家家都有不舍得扔的陈旧粮食?
我心里犯著嘀咕,继续讨下去。越讨,心越沉。从村东到村西,从李家坳到张家坪,无论贫富,无论与我家交情深浅,无一例外。每一小捧米里,都像约定俗成般,夹杂着那几粒碍眼的、不祥的霉陈米。
它们沉默地躺在我的布袋底部,随着我的脚步,和其他米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那点霉味,混在整体的米香里,变得若有若无,却顽固地钻进鼻腔。
凑到第九十八家时,布袋已经颇有些分量。我站在最后一户——村西头独居的周老头家院门外,犹豫了。周老头是村里有名的怪脾气,年轻时跑过船,据说见识过不少邪乎事,晚年越发孤拐,很少与人来往。
踌躇再三,我还是敲了门。等了许久,破旧的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周老头半张沟壑纵横、阴沉的脸。
我硬著头皮说明来意。
他盯着我手里的布袋,又抬眼看看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脸上刮了几个来回。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为奶奶求药的少年,倒像是在审视什么不洁的东西。
“百家米?”他哼了一声,声音粗嘎,“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我讷讷说不出话。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冷,带着浓重的烟味。“等著。”
他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却空着。在我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到自家院子角落那口水井边,摇动辘轳,打上来小半桶清澈的井水。
“水,给你。米,”他指了指我鼓囊囊的布袋,眼神复杂,“你已经讨够了。”
“可还差两家”我数着呢。
“九十八,加井水,加你自家,正好一百。”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记住,熬粥用这水。还有”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浸透了井底的凉气,“粥成了,给你奶奶喂下去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停,喂完。喂完了,把那个装米的罐子,放你奶奶床底下,别管它,也别再打开。”
说完,他不再看我,砰地关上了门。
我提着那半桶冰凉的井水,抱着沉甸甸、混杂着各色米粒(尤其是那些霉米)的布袋,心里七上八下地回了家。周老头的话,像几根冰刺扎在心头。
娘用那井水淘了米,米下锅时,我紧紧盯着。各色米粒在清水中沉浮,那些灰褐发霉的颗粒格外醒目,随着水流旋转,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粥熬了很久,米香混合著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弥漫开来。粥成粘稠的一大碗,颜色并不纯净,透著一种浑浊的、灰扑扑的质感。
爹扶起气若游丝的奶奶,我舀起一勺,吹温了,小心翼翼送到她嘴边。奶奶的嘴唇干裂苍白,本能地微微张合。
就在粥勺碰触她唇边的刹那,我似乎看到,碗里粘稠的粥面上,极其快速地掠过几道黯淡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粥下游过,又像是光线引起的错觉。同时,耳边仿佛响起极其细微的、许多人同时叹息的声音,汇成一股阴凉的风,钻进衣领。
我想起周老头的警告,手一抖,强忍着没把勺子扔了,稳住手腕,将粥喂了进去。
一勺,两勺奶奶无意识地吞咽著。每喂一勺,那粥面的异样感似乎就越明显,那叹息般的风声也仿佛更清晰了些。我后背发凉,冷汗浸湿了内衫,但不敢停。
一碗粥,喂了许久才喂完。
喂完最后一勺,奶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解脱又像是疲惫的呼气,重新陷入昏睡。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灰了?
我和爹娘守了一夜。天快亮时,奶奶竟然轻轻哼了一声,睁开了眼。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有了点微弱的光,甚至能勉强喝下几口清水。
她真的好转了!
爹娘喜极而泣,连说是偏方灵验,是奶奶命不该绝。我心里那块大石却只落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更沉重的疑惧。
我找了个素净的旧陶罐,将剩下的百家米(包括那些明显发霉的)都倒了进去。罐子沉甸甸的。想起周老头的嘱咐,我犹豫再三,还是捧著罐子,弯腰塞进了奶奶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那里光线昏暗,积著薄灰,陶罐放进去,立刻隐没在阴影里,像个沉默的秘密。
事情似乎该过去了。奶奶一天天见好,能坐起来,能喝点稀饭,脸上甚至有了点久违的浅淡笑容。
直到三天后的清晨。
村东头的李寡妇死了。早起发现时,她躺在自家床上,穿戴整齐,面容平静得像睡着了,嘴角甚至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她的右手,却死死攥著,掰都掰不开。最后强行撬开,掌心里是一把新鲜饱满、颗粒晶莹的白米。
村里议论纷纷,说是喜丧,无病无痛,是福气。
紧接着,第二天,村南开小卖部的张驼背,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安详,带笑,手里紧攥一把白米。
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村子里蔓延开来。不再是“福气”,而是“邪门”。什么样的死人,会面带笑容,还抓着一把米?
第三天,死的是给过我米的赵木匠。
第四天,是村口的杀猪匠
死亡接踵而至,毫无征兆,死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面容异常安详,手里都有一把白米。还有我颤抖著核对,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给过我米的人家!一家不落!
而我家,奶奶却奇迹般地康复著,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甚至能下地慢慢走几步了。她偶尔会望向窗外的村落,眼神有些空洞,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安静”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百家米讨米时那些每家必有的霉米周老头古怪的叮嘱和眼神死者手中的白米
一个可怕的联想,让我浑身战栗。
我趁爹娘不注意,在一天午后,奶奶睡着时,颤抖著爬到她床前,屏住呼吸,伸手探向床底那个阴暗的角落。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陶罐。
我咬著牙,一点一点,把它从床底拖了出来。罐身沾满了灰尘。
就在我将它完全拖出阴影,暴露在午后昏暗光线下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原本素净无纹的灰褐色陶罐罐身上,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一张张人脸!
不是刻画,不是涂抹,而是从陶土内部隐隐透出来的、模糊扭曲的轮廓。一张,两张,三张密密麻麻,挤满了罐身。那些面孔或睁眼或闭目,神态却奇异地一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和死者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安详笑容。
而我,竟能从中辨认出一些熟悉的轮廓——李寡妇尖瘦的下巴,张驼背佝偻的肩颈线条,赵木匠粗硬的眉毛
“啊——!”
我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松手。陶罐“咚”地一声闷响,落在泥地上,却没有摔破,只是晃了晃,稳稳立住。罐身上那些模糊的人脸,在光线晃动下,似乎也跟着轻轻浮动了一下,眼窝的位置,仿佛更加深幽了。
我瘫坐在地,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战。借来的奶奶借来的,不是百家的“生气”是他们的“生”!
那碗浑浊的百家粥,那些发霉的陈米,还有周老头那半桶冰凉的、他称之为“无根水”的井水根本不是药引,是某种邪异的仪式!将馈赠者的生命气息,通过那几粒特殊的“媒介”(霉变的陈米),转移、汇聚到了奶奶身上!而装着剩余米的陶罐,成了承载那些被抽取生命的“容器”,那些逐渐浮现的人脸,就是正在消逝或已经逝去的馈赠者
所以奶奶好了,所以他们死了,死得那么“安详”,因为他们的“生”,已经被“借”走了,连临终的痛苦都一并被剥离。墈书屋 庚新醉筷他们手里紧握的白米,是象征?是残留?还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骇然抬头。
是奶奶。她不知何时醒了,静静站在房门口,背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午后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脚边那个浮现着人脸的陶罐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竟和陶罐上的人脸,和村里死去的那些人,出奇地相似。
安详,平静,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活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灶房走去。很快,那里传来了轻微的、舀水的声音。
她在淘米。
要煮粥。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陶罐上那些模糊的、带着安详笑容的人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我。灶房里传来奶奶缓慢而规律的淘米声,哗啦,哗啦,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冻僵的心脏上。
跑?我能跑到哪里去?这邪性的“借寿”已经通过百家米和那个陶罐,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我家、将整个村子都黏连在了一起。下一个死的会是谁?爹?娘?还是继续轮到给过米的人家,直到整村死绝,换奶奶一个“长生”?
奶奶蹒跚的身影出现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一小碗新淘的米,米粒晶莹。她脸上那空洞安详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越过我,径直落在我脚边的陶罐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平静。
“得接着吃,”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不吃,身子骨就软了”
那一瞬间,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我不能让她再“吃”下去。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奶奶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起那个沉甸甸、浮现人脸的陶罐。罐身冰凉刺骨,那些凹凸的轮廓似乎在我掌心下轻微蠕动。
“你干什么?”奶奶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安详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里透出急切的凶光。
我没回答,抱着罐子,转身就冲出了家门。
“回来!把罐子拿回来!”奶奶的叫声在身后变得凄厉,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康复的老人。我没有回头,拼命往村尾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周老头。只有他一开始就警告过我,只有他可能知道这邪术的根底,甚至如何破解。
我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撞开了周老头家那扇破旧的木门。他正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就著一碟咸菜喝稀粥,对我的闯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我怀里的陶罐,又落在我惨白的脸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嘶哑,几乎吼出来,“那百家米那罐子村里死的人是不是都因为这?!”
周老头放下碗筷,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积压了无数年的灰尘。“是‘借寿’,也是‘转煞’。”他声音低沉,“最阴毒的法子之一。那几家给的陈年霉米,是‘契引’,沾着他们家陈年的晦气、病气、死气。无根水熬煮,加上你至亲的孝心为柴,邪术为灶,煮出来的不是粥,是‘转移’的桥。你奶奶喝下去的,不是百家的生气,是强行转嫁过来的、别人的‘生机命数’。而那些霉米代表的陈年灾厄晦气,就留在了罐子里,原本该反噬施术者或受惠者”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陶罐:“现在,那些晦气死气,混著被强行抽走的生魂残念,都显在这罐子上了。你奶奶倒是得了暂时续上的命,可那些给了米的,等于签了无形的契,他们的‘好’被借走,剩余的‘坏’和‘死’,就提前催发了。”
“所以他们会死?还死得那么安详?”
“生机被抽,魂已不全,死时自然无痛无觉,甚至因为‘债’被拿走,反而有种虚妄的轻松。”周老头眼神锐利起来,“但你奶奶也没赢。这法子邪就邪在,借来的命,是粘上去的,不是自己的。就像用别人的皮肉缝补自己,迟早要烂,而且会烂得更快,更脏。她现在看起来好了,内里已经被那些杂驳的生机和罐子里越来越重的煞气给蛀空了。等她彻底和这罐子里的东西长到一起,或者这罐子满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奶奶会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而村里,恐怕剩不下几个活口。
“怎么破解?!”我急问,罐子在我怀里越来越沉,越来越冰,那些模糊的人脸轮廓似乎更清晰了,李寡妇的、张驼背的他们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我。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灶房里奶奶的叫骂和摔打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近。
“法子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得想清楚,代价不小。”
“说!”
“把这罐子,连同里面剩下的百家米,还有你从每家讨米时心里记着的那点‘债’——也就是你的愧疚和因果——一起,还回去。”
“怎么还?”
“今晚子时,阴气最重,也是这邪术暂时松动的时候。你带着这罐子,从最后一家讨米的人门口开始,倒著走,一家一家走回去。每到一家门口,不管里面住的是活人还是已经死了,你抓一把罐子里的米,撒在他家门槛外,心里默念‘米还你,债消了’。记住,顺序不能错,从最后一家到第一家。撒米的时候,你会看到东西,听到声音,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停,不许回头,更不许应答!走完一百家,最后回到你自家门口。”
他死死盯着我:“然后,在你家门槛外,把罐子里最后剩下的一把米——那是最初的‘引子’,可能也是最凶的——和你自己的指尖血,混在一起,埋进土里。用你自己的血,把这‘因果链’钉死在你们家门口,算是给你们林家留个‘认账’的记号。之后,这罐子要立刻处理掉。”
“怎么处理?”
“村后老槐树下,有个荒废的砖窑。天一亮,第一缕太阳出来前,你把它扔进窑里,用最旺的火,烧!烧到什么都不剩,连灰都碾碎撒进河里。”周老头眼神幽深,“但这之后,你奶奶会立刻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因为她本来的寿数早就尽了,是靠邪术偷来的。而你自己用血钉了因果,等于把一部分反噬引到了自己身上。你会病,会弱,运势会低很久,甚至折寿。这‘债’,你林家总得有人背。”
我抱紧了怀里的陶罐,罐身上那些人脸似乎也安静下来,等待着我的选择。门外,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爹娘慌乱劝阻的动静。
没有别的路了。
“我做。”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符囊,塞进我手里:“握著,也许能帮你挡掉一点路上的‘脏东西’。子时,准时开始。”
我将符囊攥紧,那一点粗布质感成了我此刻唯一的依凭。抱着陶罐,我从周老头家的后门溜了出去,躲进了村后的林子里,等待着黑夜彻底降临。
夜,死寂。连狗都不叫。整个村子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我抱着陶罐,蹲在老槐树下,感觉时间粘稠得如同罐子里那些混浊的米。终于,远处传来模糊的更梆声——子时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林外黑沉沉的村落,深吸一口气,抱着开始微微发烫的陶罐,朝着记忆里最后那家——独居的、已经死去的赵木匠家走去。
赵木匠家门紧闭,黑漆漆的,门前却仿佛比别处更暗。我抓了一把罐子里的米,米粒冰凉湿滑,有些还粘在一起。我将米撒在他家斑驳的门槛外,低声默念:“米还你,债消了。”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木料摩擦般的叹息。门缝底下,缓缓渗出一小滩暗色的水渍,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
我头皮发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下一家。
一家,又一家。
活着的人家,屋里死寂,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啜泣。死了的人家门口,总有异状:或有一双若有若无的脚印湿漉漉地印在台阶上;或门环无风自动,轻轻磕响;或窗户纸上猛地映出一个僵坐的影子,又倏然消失。每一次撒米,每一次默念,那怀里的陶罐就似乎轻了一分,但罐身上的人脸轮廓,却仿佛活了过来,在我行走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米粒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低语,又像是哭泣。
我不敢停,不敢听清,更不敢回头。周老头给的符囊在掌心被汗水浸透。
顺序不能乱。从新死到早亡,从疏远到亲近。每还一家,心里的沉重仿佛卸下一分,但周身的寒意却加重一层。那些被“借”走的、残留的意念,似乎随着米粒的归还,在我经过时短暂地苏醒,投来无声的注视。
走到李寡妇家(她是第一个死的)门口时,我刚撒下米,就听见门内传来清晰的、梳头的声音,篦子刮过头皮,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瘆人。然后,是一个女人幽幽的哼唱声,不成调子,断断续续。
我几乎要瘫软,咬紧牙关念完,踉跄著离开。
还到第七十八家时,罐子已经轻了很多。我在那家门外(主人还活着,但屋里灯灭著)撒米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手力气极大,带着墓土的阴冷。我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死命一挣,符囊骤然发烫,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黑暗中传来一声不甘的呜咽。
我连滚爬爬逃开,心脏几乎要炸开。
不能停不能停
我像个游魂,在漆黑的村巷里机械地移动,洒下一小撮一小撮冰冷的米。汗水早已湿透衣服,又被夜风吹得冰凉。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变得麻木。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家——村头第一家给我米的王婶家。
王婶家还亮着微弱的灯。我走到她家低矮的篱笆门外,抓出罐子里最后所剩不多的一把米。米粒所剩无几,颜色最深,几乎全是那些灰褐发霉的陈米,粘腻地团在一起。
我将这把米撒在她家门槛边的泥地上,完成了最后一次默念。
就在米粒落地的瞬间,王婶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噗”地一声,熄灭了。整个村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完成了。
我抱着几乎空了的陶罐,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罐身不再有浮现的人脸,恢复了粗陶原本的灰褐色,但那种阴冷和不祥的感觉却更浓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我家门口点着一盏风灯,爹娘搀扶著奶奶站在那里。奶奶不再叫骂,只是死死盯着我怀里的罐子,眼神怨毒而恐惧。爹娘满脸惊惶不解。
我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自家门槛外。放下陶罐,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米底,颜色最深,散发著浓郁的霉腐气。我摸出随身带着的小刀,心一横,在左手食指上一划。
尖锐的疼痛传来,温热的血珠涌出,滴落在罐底那层发黑的米粒上。
嗤——
血滴上去,竟发出轻微的、仿佛灼烧的声音,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气味弥漫开来。
我用带血的手指,将那层混了血的霉米搅了搅,然后跪下来,在门槛正前方的泥地上,用手刨了一个浅坑,将这把混著血的、不祥的米,埋了进去,用力拍实。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脱力,眼前发黑。
“你你做了什么?!”爹颤声问。
我没力气解释,抱起那个空了大半、却仿佛更沉重的陶罐,看向村后老槐树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看好奶奶别让她出来。”我哑声对爹娘说了一句,然后抱着罐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砖窑跑去。
必须在天亮前,烧掉它!
砖窑废弃多年,黑洞洞的窑口像怪兽的嘴。我搬来早就准备好的、干燥的柴火和旧木料,塞进窑口,淋上一点偷来的煤油。点燃火柴,扔了进去。
轰!
火焰猛地腾起,贪婪地舔舐著木柴。
我站在窑口,热浪扑面。看着怀中这个带来一连串死亡的陶罐,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投进了熊熊烈焰之中。
陶罐落入火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
“啊——!!!”
一声尖锐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幼痛苦的惨叫,猛地从窑火深处爆发出来!火焰骤然蹿高,颜色变得诡异的青白,疯狂扭动,里面似乎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翻滚、嘶嚎!那正是陶罐上出现过、又消失了的那些脸!
热浪中卷出冰冷的怨毒气息,几乎将我冲倒。我死死握著胸口发烫的符囊,踉跄著后退,看着那青白色的火焰疯狂燃烧,将陶罐连同里面的一切,彻底吞没。
惨叫声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低弱下去,火焰也恢复了正常的橙红色,慢慢变小。
天边,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照在了荒凉的砖窑和瘫软在窑口前的我身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窑内。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坍塌的瓦砾,和少许灰白的灰烬。我找来铁锹,将那些灰烬全部铲出,走到不远处的河边,一点点扬进浑浊的河水里。灰烬入水即散,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倒在河滩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爹娘找了过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们把我搀扶回家。
家里,奶奶躺在床上,又恢复了我去讨百家米之前的样子,甚至更糟。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喂她水,也只是无意识地顺着嘴角流下。
她身上那股诡异的好转气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行将就木的衰败。
几天后,奶奶在昏迷中咽了气。走的时候,脸上终于没有了那种空洞的安详,只剩下老年人临终时自然的枯藁和痛苦。或许,这才是她本该有的结局。
奶奶的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不再有新的、手攥白米的诡异死亡。但恐惧的阴影已经种下,村子萧条了很多,人人自危,彼此间多了难以言说的隔阂。
我的身体果然如周老头所说,垮了下去。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让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好了之后也一直病恹恹的,很容易疲劳,受了风寒就很难好。原本还算健壮的身子,变得单薄。更重要的是,心里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是燃烧的青白火焰和无数双眼睛。
我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待着,看着远处埋葬奶奶和那些死去村民的山坡。爹娘苍老了许多,但对我小心翼翼,绝口不提百家米和之后的事,仿佛那是一场共同的、不堪回首的噩梦。
过了大半年,我决定离开村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只陶罐,想起奶奶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去南方一个陌生的城市投奔远亲,找了份辛苦但踏实的工作。
离开那天清晨,我独自去了奶奶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长起来了。我又走到村后,砖窑依旧荒废,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我回到自家老屋门口。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我埋下血米的地方。那里的泥土颜色,似乎比旁边稍微深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异常。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出村的小路,慢慢走去。晨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村落几声零落的鸡鸣。
阳光照在我身上,有些暖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场用百家米和生命进行的邪恶交易,虽然被我强行终止、焚毁,但代价已经付出。奶奶死了,许多村民死了,而我,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和或许永久的虚弱,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破解邪术的代价。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和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我走出村口,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