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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集 阴兵借道(1 / 1)

我们村后山,有条废弃多年的古驿道,石板上长满青苔。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老辈人说,那叫“阴兵道”,每逢甲子年中秋月圆,子时三刻,会有前朝战死的兵将残魂借道回阳间探亲。

活人撞见,轻则大病,重则被“带走”。

我十六岁那年的中秋,贪玩赌输了,被罚去后山坟地捡块碑石回来。

那晚月亮亮得瘆人,我蹲在乱坟堆里,忽然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古驿道方向传来,夹杂着铁甲摩擦和压抑的呜咽。

我吓得缩在墓碑后,死死闭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面前停了。

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娃娃看见我娘了吗?”

我魂飞魄散,拼命摇头。

那声音叹了口气:“那帮我带个话说我仗打完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我瘫在地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生锈的箭镞,和一缕灰白色的、像头发又像枯草的东西。

从此,我左边耳朵就聋了,总在阴雨天,听见千军万马行军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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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生锈的箭镞和那缕灰白的“头发”,我偷偷埋在村口老槐树下三尺深的地方,用朱砂拌了童子尿浇过,上面压了块从道观求来的、刻着模糊符咒的残砖。左边耳朵的聋,成了我身上一道隐形的、与另一个世界相连的伤疤。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导致神经性损伤,治不好。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病,是“标记”,是那晚阴兵在我魂魄上留下的“印子”。

村里人不知详情,只道我夜闯坟地冲撞了东西,落下残疾,唏嘘一阵也就罢了。我变得沉默寡言,尤其在阴雨天,当左边那片死寂的世界里开始“响起”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的行军声、铁甲碰撞声、还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时,我便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日子在恐惧和这种诡异的“共存”中滑过。我学会了在“声音”响起时,面向古驿道的方向,低头垂手,心里默念“路过勿怪”,像个卑微的、无形的守路人。那声音有时持续片刻,有时长达半炷香,每次消失,我都像虚脱一样,浑身冷汗。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个秘密,伴着这半聋的耳朵和不时响起的阴兵过境声,直到老死。

直到三年前,我爹在镇上做泥瓦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按照规矩,灵枢在家停三天,第四天出殡。第三天夜里,守灵的人熬不住,前半夜还强撑著,到了后半夜,只剩下我和本家一个远房堂哥。烛火摇曳,纸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左边那片永久寂静的、只有我能“听见”特殊声音的耳朵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千军万马的浩荡,而是零散的、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我家院墙外徘徊!伴随着低低的、模糊的交谈声,用的是一种极其晦涩难懂的古方言调子,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金属刮擦的轻响。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睁大眼睛。堂哥趴在旁边桌上睡着了,毫无所觉。灵堂里烛光猛地暗了一下,又挣扎着亮起,墙上我和堂哥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了。

然后,我“听”到——或者说,是那股直接作用在我灵魂上的感知告诉我——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紧闭的木门,走了进来。

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灵堂,烛火变成诡异的青绿色,火苗几乎不再跳动,直直地向上,细长如针。供桌上的长明灯,灯油发出“滋滋”的轻响。

它们进来了。不止一个。就站在我爹的棺材周围,沉默地“看”著。

我僵硬地跪在草垫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冰冷,沉重,带着泥土、铁锈和遥远年代的血腥气。它们似乎在“交流”,但我听不懂那古老的耳语。恐惧像冰水淹没了头顶,十六岁那晚坟地里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我。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存在”,转向了我。

那股冰冷的“注视”落在我身上,让我如坠冰窟。一个嘶哑、疲惫,仿佛沙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我左边的“聋耳”深处响起,用的却是勉强能懂的官话:

“新死的林有福?”

我爹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然后,它说:“阳寿未尽,横死。地府名册未录,入不了关,过不了桥。”

我心头一震,什么意思?我爹不能顺利去阴间?

另一个更苍老些的声音插进来,同样直接响在我“聋耳”里:“孤魂野鬼,时辰一过,要么散,要么为祸亲眷。”

我猛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为父亲命运的焦急压过了恐惧:“求求军爷指点!怎么才能让我爹顺利上路?” 我用尽力气,将意念集中在左边耳朵,嘶哑地“问”了出去——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听”到活人的心声,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灵堂里那股冰冷的“交流”又开始了,比刚才更急促。过了一会儿,最初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缺引路钱。不是纸钱,是‘血亲路引’。要至亲之人,以自身指尖血,混合朱砂,在黄裱纸上写明死者生辰、卒时、籍贯,以及自愿分担部分横死煞气的誓言。于今夜丑时末,在死者咽气之处焚烧。灰烬需撒于西北方向最近的水流。”

分担煞气?我心头一凛。这意味着什么?折寿?还是也会变得像我一样,沾染不祥?

但看着眼前漆黑的棺材,想到爹辛苦一生,最后摔死异乡,死后魂魄还不得安宁,可能魂飞魄散甚至牵连家人我一咬牙。

“我愿意!该怎么做?”

那声音似乎对我的干脆有些意外,停顿了一下,才详细告知了“血亲路引”的写法、格式,以及焚烧和撒灰时需要注意的禁忌。每一个步骤都透著古老而严苛的仪式感。

丑时将近。我轻轻摇醒堂哥,只说心里堵得慌,想出去走走,让他看好灵堂。堂哥睡得迷糊,嘟囔著答应了。

我溜进厨房,找出过年写对联剩下的半块朱砂墨,又翻出一点珍藏的茶叶(取其清灵之气),混合著咬破指尖滴入的鲜血,在昏暗的油灯下,仔细研磨。鲜红的血与暗红的朱砂、褐色的茶汁混合,变成一种暗沉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稠液。

我摊开偷偷从镇上寿衣店买来的、巴掌大小的特制黄裱纸(据说通阴效果最好),用最小的毛笔,蘸着那粘稠的“血墨”,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写下爹的生辰八字、卒于何时何地、祖籍何处。最后,是那句沉重的誓言:“孝子林水生,自愿分担父林有福横死煞气三分,祈请阴司开路,佑父魂早登彼岸。”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仿佛虚脱了一般,额头冷汗涔涔。那纸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泛著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微微流动。

揣好“路引”,我带上一小瓶白酒(洒地敬神)、一叠真正的纸钱,悄悄出门,直奔镇上爹出事的那处建筑工地。子夜已过,工地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寒风呼啸,卷起沙尘。

我找到爹摔下来的那片区域,地面还隐约能看到一些已经发黑、未被彻底清洗掉的血迹印记。我心头一酸,摆好纸钱,洒了酒,然后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点燃了那张浸透我鲜血和誓言的黄裱纸。

火焰腾起,颜色竟是幽幽的蓝绿色!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纸面,上面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光,然后化为灰烬。燃烧时,我左边耳朵里,那零散的阴兵脚步声和低语声再次响起,似乎在围绕着火焰盘旋。一股更深的寒意从焚烧处扩散开来,但我咬牙坚持着,直到最后一点纸灰飘落。

我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瓷碗,小心地将所有灰烬(连一点碎屑都不放过)收集起来。按照指示,我必须在天亮前,将这些灰撒向西北方向最近的水流。

我骑上自行车,在漆黑的夜里拼命蹬著。最近的西北向水流,是十里外一条叫“黑水河”的小支流,水流不大,但据说挺深。等我赶到河边,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我站在河边,对着西北方向,默默念了一遍爹的名字和祈福的话,然后将碗中的灰烬,均匀地、轻轻地撒入流淌的河水中。灰烬入水,竟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成一小缕暗色的痕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就在最后一撮灰撒尽的瞬间,我左边耳朵里一直萦绕不去的、那些阴兵的脚步声和低语,戛然而止。

一片彻底的、让我有些不适应的“寂静”笼罩了左边的世界。不是往常那种空洞的聋,而是一种事情已了的“安静”。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和虚弱感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河里。勉强扶住河边枯树,只觉得心口发闷,左手食指(咬破的那根)传来一阵持续的、细微的刺痛,伤口周围的皮肤,泛起了一圈不明显的青灰色,像淡淡的淤痕,但很久都没消退。

我强撑著回到村里,天已大亮。出殡的队伍正准备出发。奇怪的是,原本阴沉的天色,竟然透出了一丝微光。抬棺起灵时,原本觉得很沉重的棺材(爹是壮年横死,据说煞气重,棺材会比平常沉),似乎轻了一点。送葬的路上,也比预想的顺利,没出任何岔子。

爹顺利下葬。之后的日子,我左边耳朵再也没“听”到过阴兵行军的声音。那片世界,恢复了永久而纯粹的死寂。但我总感觉,自己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了。指尖那圈青灰始终未褪,身体也似乎比从前更容易疲惫,阴雨天关节会酸痛。更重要的是,我偶尔会在极静的黑夜,或是路过某些特别古老、荒凉的地方时,产生一种模糊的“感应”——不是听到声音,而是“知道”那里或许有徘徊的、不属于现世的东西。我会下意识地绕开,或在心中默念安魂的短句。

我没有把“血亲路引”和后续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娘。那晚灵堂的异象、我与无形存在的“交易”,成了我心底又一个更沉重、更隐秘的烙印。

直到去年冬天,村里最年迈的、年轻时当过傩戏班主的九爷,在弥留之际,突然让人叫我去。我赶到时,他只剩最后一口气,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尤其是我的左耳和左手食指。

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地下,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水生啊你身上有‘阴契’了半只脚踏在那边以后莫管闲事也莫全然不管走夜路心里要亮堂”

说完,他就咽了气。

“阴契”是指那份分担煞气的血誓吗?半只脚踏在那边

我站在九爷的灵堂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明白了许多。十六岁那晚,我被动地成为了阴兵过境的“见证者”,被打上标记,半聋的左耳成了接收另一个世界杂音的“天线”。三年前,我主动选择了与阴魂“交易”,以分担煞气为代价,换取父亲安宁,这或许就是九爷说的“阴契”。从此,我不再只是“听见”,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与那个隐形的、秩序的、或许充满无奈和未了之愿的“下面”世界,有了更深的、无法剥离的牵连。

我成了村里的异类,一个活着的“半阴人”。左耳那片死寂和指尖不退的青灰,是擦不掉的印记。九爷临死前那句“有阴契了”,像一道判词,将我钉在了阴阳交界的模糊地带。我不再只是“听见”阴兵,偶尔,在极深的夜里,路过荒坟或古旧祠堂时,我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冰凉的、沉重的“知晓”,像水滴渗入苔藓,无声无息,却无法忽略。我会默默绕开,或在心中念一句从老道士那儿讨来的安魂短偈。

日子在小心翼翼中流淌。我娶了邻村一个不嫌我“古怪”的姑娘,生了儿子。为了养家,我跟着堂哥在镇上继续做泥瓦匠,只是再也不接涉及老宅深挖或坟地附近的活计。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带着一丝永远无法摆脱的阴翳继续下去。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夜。那天收工晚,我骑着那辆老自行车回村,抄了近路,经过一片叫“野猫沟”的乱葬岗边缘。那是片无主荒坟,埋的多是早年战乱、饥荒的外乡人,或是村里一些横死、不得入祖坟的孤魂。雨下得很大,砸得人睁不开眼,闪电撕裂天空,瞬间照亮沟里参差的墓碑和荒草。

就在一道炸雷响过,天地重归轰鸣雨声的刹那,我左边那片永恒死寂的耳朵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声音!

不是整齐的阴兵行军,而是无数细碎的、混乱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哀嚎、哭泣、咒骂!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成百上千人挤在狭小空间里绝望嘶喊,却又被什么力量死死压抑著,只漏出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碎片。其间还夹杂着铁器拖拽、重物落地、以及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是虫蚁密集啃噬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这声音如此汹涌、如此邪恶,远超我过往的任何体验。我心脏骤停,自行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进路旁泥沟里。泥水灌进口鼻,我挣扎着爬起,那可怕的声音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纠缠在我左耳的感知里,并且越来越清晰,源头似乎就在野猫沟深处!

恐惧攫住了我,我想逃,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九爷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莫管闲事” 对,不能管!这不是我能触碰的!

可就在这时,那混乱的嘶嚎声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童稚腔调的哭泣声,像一根细针,穿透所有嘈杂,刺进我的感知:“娘我疼冷”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痛苦,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我只想自保的念头。我想起爹下葬前那晚,灵堂里徘徊的无助阴魂。野猫沟里这些横死无祀的孤魂,是不是也因为某种原因,不得安宁,甚至正在遭受更可怕的东西?

雨势稍歇,雷声远去,只剩淅沥雨声。但那沟里传来的“声音”却并未减弱。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往家跑,反而拖着摔疼的腿,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向野猫沟边缘,躲在一块半人高的残碑后面,朝沟里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冻结。

野猫沟深处,一片地势稍平的洼地,此刻竟影影绰绰聚集着数十个模糊的灰白色人影!它们蜷缩、挣扎、扭曲,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在原地,无法离开那片洼地。而在洼地边缘,站着三个“人”。

不,那不是人。

它们穿着类似古代差役的黑色皂衣,但样式诡异,脸色是一种死尸般的青灰,眼眶空洞,手里拿着黑色的、像是铁链又像是绳索的东西,不断抽打、驱赶着那些灰白人影,将它们逼向洼地中央一个漆黑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边缘,土壤翻新,明显是刚挖开不久。更骇人的是,洞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白森森的、像是断裂骨殖的东西,还有几片破旧的、颜色晦暗的布料。

其中两个黑衣“差役”动作粗暴,另一个则蹲在洞口边,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罗盘又像是骨片的物件,对着洞口和那些哀嚎的灰影比划,口中发出一种非人的、尖锐的嘀咕声。每当它嘀咕一阵,那些灰影的哀嚎就更加凄厉,形体也似乎淡薄一分,而洞口则隐约冒出一缕缕黑气,被那“罗盘”吸收。

盗掘尸骨?拘役亡魂?炼化阴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闯入脑海。结合之前听闻的、关于某些不法之徒盗取新葬尸骨配“冥婚”甚至用于邪术的传言,眼前这景象,恐怕比那更恐怖百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盗尸卖钱,而是在用某种邪法,强行拘役、炼化这些本就可怜的无主孤魂!

那个童稚的哭泣声再次传来,来自一个特别矮小的灰影,它正被一个黑衣“差役”用黑索拽向洞口。

我浑身发抖,冷汗混著雨水流下。九爷说“莫管闲事”,可这是“闲事”吗?这是作孽!是比当年刘老头养蛊害人更阴毒邪门的勾当!

我想起爹那晚,是阴兵“路过”,给了我指引。现在,这些被拘役的孤魂野鬼,谁能帮它们?我不是道士,不会法术,身上只有一道莫名其妙的“阴契”和半只踏在阴间的脚

怎么办?

跑?去镇上报警?警察会信吗?等他们来,恐怕什么都晚了。

硬闯?我拿什么跟那三个邪门的“黑衣差役”斗?

就在我急得火烧火燎,眼看那小孩的灰影就要被拖入黑洞时,我左手食指那圈青灰色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野猫沟入口方向,那条早已废弃、长满青苔的古驿道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沉重、整齐、无边无际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咔嚓!

铁甲摩擦,战旗(无形的)猎猎,还有那熟悉的、压抑到极致的集体呜咽。声音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正从时光深处踏来,目标正是野猫沟!

是它们!甲子年中秋借道的阴兵!可今年不是甲子年,也不是中秋!

然而,那声势是如此浩大,如此肃杀,带着一股百战余生、横扫一切的惨烈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野猫沟。连瓢泼大雨似乎都为之一滞。

洼地中央那三个黑衣“差役”猛地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向古驿道方向,青灰的脸上(如果那能算脸)露出了极其拟人化的惊骇之色。它们手中的黑索抖动,发出不安的嘶鸣。那些被拘役的灰白人影也暂时停止了哀嚎,呆呆地“望”向声音来处。

我也惊呆了。阴兵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它们要干什么?

脚步声在沟口停下。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然后,一个我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古驿道入口处,蒙蒙雨夜中,缓缓浮现出一列列模糊的、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的士兵身影。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个个肃立的轮廓,密密麻麻,沉默地列队,无边无际。一股冰冷、沉重、带着铁锈与血火气息的磅礴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漫过野猫沟。

为首一个格外高大、似乎骑着无形战马的将领轮廓,缓缓抬起了手,指向洼地中央那三个黑衣“差役”和那个黑洞。

没有言语。但一种清晰的、不容违抗的意志,直接碾压过来:“滚。”

简单的一个意念,却蕴含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三个黑衣“差役”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尖啸,仿佛遇到了天敌。它们再也顾不上那些灰影,猛地化作三道黑烟,仓皇无比地朝着与阴兵相反的方向——野猫沟更深处、更荒僻的群山逃窜,转眼消失不见。那个黑洞也发出一声闷响,边缘泥土塌陷,自行封闭了。

洼地里,数十个灰白人影呆呆地站着,似乎还没从变故中反应过来。

阴兵阵列依旧沉默。那名将领轮廓,缓缓转过“头”,似乎“看”向了我藏身的残碑方向。

我心脏狂跳,不知道它们会对我这个活着的“见证者”做什么。

但那目光(如果算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将领轮廓再次抬手,这次指向的是天空,又指了指脚下大地,最后,挥了挥手。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拂过整个洼地。那些灰白人影,包括那个矮小的童魂,身上纠缠的怨气、痛苦似乎被这股力量洗涤、抚平。它们的形体变得更加清晰、安宁,脸上(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解脱的神色。它们齐齐朝着阴兵阵列的方向,盈盈下拜。

然后,如同炊烟般,一个接一个,缓缓消散在雨夜之中。不是被吞噬,而是真正的、安详的魂归天地,消散轮回。

做完这一切,阴兵阵列开始缓缓转向,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咔嚓,咔嚓,沿着来时的古驿道,向着远方的黑暗与历史深处退去,渐行渐远,最终连同那无形的威压一起,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野猫沟恢复了平静,只有雨声和风声。洼地里,只剩下那个塌陷的土坑和几片散落的陈旧布料。

我瘫坐在残碑后的泥水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阴兵不是只会借道探亲的残魂吗?它们刚才是在肃清这些利用邪术拘役、炼化亡魂的妖邪?它们是在维持某种阴阳之间的秩序?

左手食指的灼热感早已消退,但那圈青灰印记,似乎比之前淡了一点点。

我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野猫沟,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发起了高烧,病了三日。病中,我反复梦见那沉默的阴兵阵列,梦见它们挥退妖邪、超度亡魂的场景。九爷那句“莫全然不管”,似乎有了新的含义。

病好后,我去了镇上,没有报警(无法解释),而是匿名向文物部门和派出所写了封信,含糊提及野猫沟一带可能有盗掘古墓(无主荒坟也算一种)的犯罪活动,建议加强巡查。后来听说,派出所确实去查看过,在塌陷的土坑附近发现了一些新鲜的盗洞痕迹和散落的近代尸骨,立了案,但没抓到人。

自那以后,我左边耳朵里,再也没“听”见过任何阴兵或其他异响。那片死寂的世界,仿佛彻底关上了接收异常信号的“天线”。指尖的青灰印记,也在一年后的某个清晨,悄然褪尽,不留一丝痕迹。

我仿佛又变回了一个彻底的“活人”。

但我清楚,有些东西改变了。我不再对那个世界充满单纯的恐惧。我明白了,阴阳有序,善恶有报,不仅仅存在于活人的法律和道德中。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许也有着它的法则和执行者。而我所经历的“阴契”,更像是一次短暂的、被迫的“见习”,让我窥见了一角,也付出了代价(半聋的耳朵和分担的煞气),最终,在野猫沟那个雨夜,阴兵的出现与其说是再次“借用”我,不如说是在我面临更大邪祟、自身那点“阴契”产生共鸣(食指灼热)时,它们作为某种秩序维护者的现身。它们清剿了邪术,超度了亡魂,顺便或许也帮我彻底斩断了那不应长久纠缠活人的“阴契”联系。

日子真正恢复了平静。我继续做我的泥瓦匠,养育孩子,孝敬母亲。每年清明、中元,我会带着家人,不仅祭奠自家祖先,也会在村口,朝着后山古驿道和野猫沟的方向,默默洒一杯水酒,烧几刀黄纸,不为祈求什么,只为一份敬重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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