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边陲的野鸡岭下,有个叫老鸦坳的寨子,寨子里最气派的宅子,当属刘老头的青砖瓦房。刘家不是本地老户,是三十年前逃荒来的,来时衣衫褴褛,不出十年却成了寨子首富,良田数顷,金银满箱。寨民私下议论,都说刘老头得了邪门的财路,他那宅子后头,常年锁著一间小屋,夜里偶尔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怪响,还有股说不出的腥甜气飘出来。
刘老头确实有秘密。他年轻时在滇南跟过一个养蛊的草鬼婆,学了一身阴毒本事。他养的不是寻常毒虫,而是一条罕见的三寸白线蛇,以自身精血混合七种毒草、七种毒虫喂养,炼成了能拘人生魂的“财蛊”。这蛊每年必须害死一人,受害者的魂魄会被蛊虫吸摄,永困于刘家,变成浑浑噩噩的“财鬼”,日夜不停地为刘家搜罗方圆百里内无主的、或可窃取的财气宝物。直到下一个替死鬼出现,前一个“财鬼”才能解脱,转入轮回。若一年期满找不到新目标,蛊虫反噬,刘家满门便要遭殃。
靠着这邪术,刘家积下泼天富贵。刘老头心狠手辣,下手对象多是外乡人、流浪汉,或是与他有旧怨又势单力薄的寨民,做得隐秘,一直无人察觉。
刘老头有个女儿,叫刘月娥,年方十八,生得清秀,性子却有些沉郁,不大爱说话。她从小就知道家里有些不对劲,父母兄长总是鬼鬼祟祟,家里钱财来得莫名其妙,后头那小屋更是绝对的禁地。她曾无意中靠近,听到里面似有无数细碎人语,哭哭笑笑,吓得她病了一场。父母只说她体弱,撞了邪,喂她喝了一碗腥苦的符水。
去年,有个走村串户的年轻货郎,姓张,人生得精神,嘴也甜,常来寨里卖些针头线脑。不知怎的,刘老头竟看上了他,非要招他做上门女婿。张货郎本是孤儿,见刘家家境殷实,又见月娥秀气,半推半就应了。定亲那日,刘家摆了酒,月娥躲在帘后偷看,见那张货郎虽笑着,眼底却有些闪烁,不停打量刘家的屋宅摆设,心下便不喜。她觉得这人不像踏实过日子的。
不久后的一个夏夜,寨里有人听见刘家后院传来短促的惨叫,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行。第二天,刘家传出话,说准女婿突发急病,没了。寨民虽觉蹊跷,但刘家势大,张货郎又无亲无故,便草草埋了了事。月娥记得那晚,父母和兄长在后院忙活了半宿,第二天,母亲端给她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说是补身子,汤里却有一股极淡的、让她闻之欲呕的腥气。她没喝,偷偷倒在了花根下。那株牡丹,没过几日就枯死了。
自那以后,月娥夜里常做噩梦,梦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窗外徘徊,低声呜咽,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家里的钱财,似乎又多了些。
今年开春,蛊虫害人的日子又快到了。刘老头又物色到了新目标——一个游学路过、借宿在寨中祠堂的韩秀才。韩秀才名怀瑾,二十出头,家境清寒却志向高远,为人斯文有礼,学识也好,偶尔帮寨民写写家信、读读契书,很得人敬重。刘老头再次动了招婿的念头,这次,或许是想换个“读书种子”的魂魄,好让“财鬼”更有灵性,寻来更多“文气”财宝。
月娥起初仍是抗拒。但这次不同,韩秀才住进祠堂后,月娥有次去给祠堂送些瓜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韩秀才当时正对着一卷旧书蹙眉,见她进来,忙起身施礼,态度谦和,眼神清正,毫无张货郎那种市侩打量。听说她是刘家女儿,也只是微微点头,并无巴结之意。月娥的心,不知怎的,轻轻动了一下。
刘老头很快托人去说合。韩秀才本不欲高攀,但架不住寨老和刘家再三劝说,又见刘家确实富足,想着或许能得些资助继续读书考取功名,踌躇几日,便应了。亲事定得急,就在三日之后。
定亲当晚,刘家设宴款待韩秀才。席间,刘老头格外热情,不住劝酒劝菜。月娥坐在母亲下首,低眉顺眼,心里却绷著一根弦。她看见父亲递给母亲一个眼色,母亲起身去了后厨,不多时,亲自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红烧肉,放在了韩秀才面前。
“贤婿,这是自家养的猪,尝尝鲜。”刘老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那肉香扑鼻,但月娥灵敏的鼻子,又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比上次羊汤里的更浓!她的心猛地一沉,手脚瞬间冰凉。就是今天!他们要动手了!对象就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眼神干净的韩怀瑾!
韩秀才不疑有他,道了声谢,拿起筷子便要夹肉。
“慢著!”月娥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尖利。
席间众人都是一愣,看向她。
月娥脸涨得通红,脑子飞快转动,结结巴巴道:“这这肉太腻,韩韩公子读书人,肠胃清雅,怕是受不住。我我近来身子虚,正想沾点荤腥,不如”她说著,伸手就去端那碗肉,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刘老头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月娥!不懂规矩!这是给贵客的!”
月娥的母亲也急忙拉住她的胳膊:“死丫头,胡闹什么!”
月娥却像铁了心,挣脱母亲的手,一把将肉碗抢了过来。碗很烫,她却感觉不到,只觉得那股腥甜气直冲脑门,让她阵阵眩晕。看着碗里油汪汪、颤巍巍的肉块,想着张货郎不明不白的死,想着窗外夜夜游荡的呜咽鬼影,又想着韩秀才那双清正的眼睛
罢了,这吃人的家,这害人的勾当,就让我来终结吧!总好过让又一个无辜的人,变成后山乱坟岗里的一具枯骨,变成自家后院那间黑屋里又一个哀嚎的“财鬼”!
她一咬牙,心一横,闭上眼睛,夹起一块最大的肉,就往自己嘴里送!
就在那裹着致命蛊毒的红烧肉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刘家宅院上空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雷声,沉闷中带着撕裂一切的威严,整个屋子都剧烈摇晃起来,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碗碟叮当乱响。
众人骇然变色,还没反应过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月娥筷子尖上夹着的那块毒肉,连同她手里的整个肉碗,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油腻的痕迹残留在她指尖。
紧接着,后院方向传来更加凄厉恐怖、不似人声的惨嚎,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甲壳碎裂的“咔嚓”声,中间还夹杂着沉闷的倒地声。
“后院!”韩秀才最先反应过来,他虽然惊疑不定,但到底是读书人,尚存几分胆气,拉起吓呆了的月娥就往后院跑。刘老头夫妇和儿子也面色如土,连滚爬爬地跟上。
后院那间常年紧锁的密室,此刻门扉洞开,里面透出混乱的光和一股浓烈到极点的焦臭与血腥味。
众人冲进去,只见密室内一片狼藉。供桌上香炉倾倒,符纸散落一地。而地上,赫然躺着三具尸体——正是刘老头、刘老婆子和他们的儿子!三人都是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面容扭曲狰狞,死状可怖。他们的皮肤下,似乎还有东西在微微蠕动,但很快就不动了。
在密室的正中央,天花板上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裂。洞口正下方,一条通体雪白、长约三尺、粗如儿臂的怪蛇,被一道耀眼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紫色雷光残余钉死在地面上!蛇身已被雷火烧得焦黑蜷曲,鳞片炸裂,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骨肉,散发出阵阵恶臭。蛇头狰狞,大张著嘴,露出毒牙,却已没了生机。
这便是那条吸魂夺魄、害人无数的“财蛊”本体——三寸白线蛇,如今已长到这般骇人模样。
密室四周的墙壁上,原本似乎贴著许多模糊的、扭曲的人影画像,此刻也在残余的雷光气息中迅速淡化、消散,隐隐约约,仿佛传来许多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最终归于虚无。
月娥呆呆地看着眼前父母的尸体和那条恐怖的死蛇,又看看身旁面色苍白的韩秀才,腿一软,瘫坐在地,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却不知是悲是怕,还是解脱。
韩秀才虽然不明就里,但眼前景象和月娥之前的异常举动,让他猜到了七八分。他强忍惊悸,扶起月娥,温言道:“刘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报官吧。”
后来,官府来人查验,只说是天降雷霆,击毙怪蛇,刘家三人或是惊吓过度,或是被蛇毒反噬,暴毙身亡。至于其中更深的阴私,月娥和韩秀才选择了沉默,只将刘家部分来路不明的财物散给寨中贫苦人家,余下的,连同那间被雷劈毁的密室,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再后来,韩秀才并未因刘家之事嫌弃月娥,反而敬她良善刚烈。两人禀明官府,依礼成亲。韩秀才用所剩的干净家资继续苦读,次年乡试中举。月娥持家有道,温柔贤淑。夫妻二人离开了老鸦坳这个伤心地,迁往州府居住,日子虽不豪富,却安稳踏实,夫妻相敬,邻里称羡。
野鸡岭下的老鸦坳,刘家的青砖大宅渐渐荒废,成了寨民口中的禁忌之地。只有最老的老人,在茶余饭后,还会压低声音,说起很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刘家宅子上空那不同寻常的紫色闪电,以及闪电过后,寨子里持续了三天三夜、仿佛无数人同时松了一口大气的奇异宁静。
至于那间密室里曾经禁锢的哀魂,那每年一度的索命规矩,那枚差点入口的毒肉,以及那场来得恰到好处的天谴雷霆都随着时间,化成了湘西群山深处,又一个模糊的、关于天道好还的传说。只是自此以后,老鸦坳乃至周边寨子,都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莫贪不义之财,莫害无辜之人。举头三尺,未必无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