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死前,死死攥着我手说:“娃,生日别过,别点蜡烛,别让人知道你哪天生的。
我不信,结果每年生日后都大病一场。
今年,我收到一封信,是我爷笔迹:“快跑!有人偷我坟头土做‘种生基’,借我寿!”
更恐怖的是,这封信的邮戳日期,是他死后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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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咽气那天,是个闷热的夏夜。蝉噪得人心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他枯枝般的手,铁钳似的箍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弥留的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里像燃著最后一点将熄的炭火。
“娃记住,”他每说一个字,胸口的风箱就拉得呼哧作响,“生日别过。蛋糕,蜡烛,庆祝统统不要。别让人知道你哪天生的。谁问,都别说记住了没?记住了没!”
他一遍遍重复,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直到我含着泪用力点头,他才像耗尽了所有元气,手猛地一松,眼睛里的光倏地灭了,头歪向一边。房间里浓烈的死亡气息和窗外潮热的夜风混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信。那时我刚上高中,正是叛逆的时候。爷爷是老派人,一辈子住在山里,迷信得很。什么生日不过,无非是些陈腐的忌讳。同桌问我生日,我笑嘻嘻说了,还收了份小礼物。十八岁成年那天,家里拗不过我,买了蛋糕,点了蜡烛,我闭眼许愿,吹灭烛火时心里满是雀跃。
然后,当晚就开始发烧。不是普通的感冒,是忽冷忽热,噩梦连连,感觉身子一会儿像被架在火上烤,一会儿又像沉在冰窟窿里。去医院查,查不出具体毛病,只说免疫力低下,挂了几天水才好。家里人说我是吹了风,或者蛋糕不干净。
我没在意。
第二年生日,和朋友出去吃饭庆祝,喝了点酒。回来路上就开始天旋地转,上吐下泻,急性肠胃炎,在医院躺了一周。朋友都没事,只有我中招。
第三年,学乖了,低调在家,妈给煮了碗长寿面。夜里莫名其妙从床上滚下来,摔折了胳膊。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我心里开始发毛。爷爷临终前那双执拗的、泛著灰败死气的眼睛,总在病中昏沉时浮现。我开始下意识地回避生日话题,朋友问起,也支吾过去。但即便不过生日,只要那个日期临近,身体总会莫名不适,小病小痛不断,像是某种躲不掉的周期衰败。
爷爷葬在老家的山上,和祖坟在一起。他去世后,我跟着父母搬到了城里,很少回去。关于他的记忆,连同那座山、那片坟地,都逐渐被都市的喧嚣覆盖,只剩下每年特定时段的虚弱感,提醒着我那个诡异的叮嘱。
直到今年,爷爷去世的第七年。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我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信息,牛皮纸信封,字迹歪斜潦草,却让我瞬间僵在门口——那是我爷爷的字!我认得!他给我写过信,教我写过字,这笔锋,这习惯性的连笔,尤其是那个总是写得很夸张的“跑”字,一模一样!
可爷爷死了七年了。
手指冰凉,颤抖著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从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渍或水渍晕开,更显仓皇:
“娃,快跑!别回头!他们盯上咱家了!不是冲你,是冲我!有人挖了我坟头的土,东南角,往下三尺,混了头发指甲,拿去‘种生基’了!他们在借我的寿!我还剩点东西在坟里压着,他们借不完,就要找血脉相连的千万千万别过生日!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生辰!跑!跑得远远的!把信烧了!”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像一座山压着一个扭曲的“人”字。这符号我见过!爷爷有一个桃木的旧烟斗,底部就刻着这个,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
我头皮发麻,猛地看向邮戳。
模糊的圆形戳记,盖的是老家乡下镇邮政所的章。日期
我凑到眼前,反复确认,血液几乎倒流。
邮戳日期,是爷爷去世那年的年份,月份和日子,是他下葬后的第七天。
但这封信,今天才到我手里。信封崭新,没有任何积压七年的陈旧痕迹。
仿佛这封信,在七年前的那个时间点被投递,却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精准地落在了今天,落在了我认为自己已经安全、几乎要忘记那些警告的时刻。
“种生基”这个词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我的脑子。我在一些杂书和怪谈里隐约见过,说是道家一种极其隐秘狠毒的续命邪术,取特定亡人的坟土、骨殖或生前物品,混合欲续命者的生辰之物,埋入风水宝穴,便可“借用”亡者残余的寿元、气运,甚至转嫁灾厄。而被借寿的亡魂不得安宁,其血脉亲族也会受到影响,尤其生辰相通者,最容易成为下一个目标。
爷爷让我别过生日,不让人知道生辰不是迷信,是防护!他早知道可能会有人盯上?或者,他察觉了什么?
那“他们”是谁?谁在借爷爷的寿?借了七年?爷爷信里说“还剩点东西在坟里压着”,所以他们还没借完?现在要找血脉相连的就是我?
生日。我的生日就在下个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比每年生病时更具体,更阴森。这不是概率问题,是有“人”在暗中操作,像收割庄稼一样,计算著时辰。
我第一个念头是报警,但怎么说?说我收到一封七年前死去的爷爷寄来的信,警告有人用邪术偷他的寿?警察只会把我当疯子。
必须回老家!去爷爷的坟上看看!确认信里说的“坟头土被挖”是不是真的!还有,弄清楚谁干的!
我没告诉父母,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找了个出差借口,我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往那个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山中小镇。
火车咣当咣当,窗外夜色如墨。我攥著那张泛黄的信纸,毫无睡意。爷爷的字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狰狞。借寿如果这是真的,那过去七年我生日前后的病痛,就不是偶然,而是某种“汲取”或“干扰”的副作用?因为我血脉相连,又泄露了生辰?
天亮时到了镇上。景象陌生又熟悉。我没停留,包了辆破烂摩托车,直奔深山里的村子。
村子比记忆中更荒凉,青壮年几乎都出去了,只剩下些老人。我家老屋锁著,积满灰尘。我没惊动可能还认得我的远亲,凭著记忆,绕开村落,往后山祖坟走去。
山路崎岖,草木深密。快接近那片坟地时,我心跳如擂鼓。
爷爷的坟很好找,因为奶奶的坟在旁边。两座土坟并排,前面立著简单的石碑。
目光落在爷爷坟茔的东南角。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里的泥土,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是后来填回去的,土质松散,没有长出同样茂密的草,只有一些稀疏的草芽。形状不规整,像匆忙掩埋的痕迹。我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往下挖了挖——松的!挖到约莫一尺深,才碰到硬实的、原来的坟土。而正常坟堆,泥土应该是夯实的。
真的被挖过!东南角!信里说“往下三尺”
是谁?村里人?还是外来的人?
我瘫坐在坟前,冷汗浸湿了后背。山风穿过坟地周围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爷爷墓碑上冰冷的石刻名字,此刻仿佛也带上了无尽的冤屈和焦急。
信是真的。警告是真的。“他们”存在。而且,可能还在附近。
我不敢久留,踉跄著起身,想先离开这里。转身时,脚下一滑,踢到爷爷坟边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开,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拨开杂草和泥土,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巴掌大的铁皮盒子。没有锁,用力掰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一小撮用红绳缠着的、干枯花白的头发(是爷爷的!),几片灰白的、磨损的指甲,一块褪色的、写着我生辰八字(干支纪年,非常精确)的旧布条,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画著复杂符咒的黄纸。符咒中央,也画著那个山压人形的符号。
生辰八字!我的!还有爷爷的头发指甲!
这是“种生基”用的材料?但为什么埋在爷爷自己坟边?是爷爷自己放的?为了“压住”什么?还是有人埋在这里,作为另一种形式的“锚”或“联系”?
信里说“我还剩点东西在坟里压着”,难道指的就是这个?这盒子里的东西,在对抗被“借”走的寿元?保护着我?
脑子乱成一团麻。我小心翼翼地把铁盒盖好,重新用石头压住原处。这东西动不得。
得查!镇上谁懂这些?谁可能做这种事?
我想起村里最老的老人,住在村尾的孤老头,好像叫九叔公,年轻时据说懂些风水符咒。小时候觉得他是怪人,现在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我绕路下山,回到村里,打听了一下。九叔公还活着,快九十了,耳朵背,眼睛也花,一个人住。
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昏暗的土屋门口晒太阳,像一尊风干的雕像。我提高声音,自称是外面回来的晚辈,问起种生基的事。
听到这三个字,他浑浊的眼睛陡然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他咂巴著没牙的嘴,含混地说:“造孽啊损阴德要绝后的”
“九叔公,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人做这个?或者,七年前,有没有外头人来打听过坟山风水,特别是有儿孙在外的老人家的坟?”
九叔公歪著头,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外头人有。开小汽车来的,穿得光鲜找过村长问过山阳面几个老坟好像,特别问了林老倌(我爷爷)的”
“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
“不记得喽只记得,有个胖子,脖子上挂著个东西,铁的,黑乎乎的,像个像个秤砣?”
秤砣?我猛地想起爷爷铁盒里符咒上的图案,那个像山压着人的符号——如果抽象看,是不是也有点像一个秤砣压着人?
“他们后来呢?还来过吗?”
“后来好像还请了镇上的刘半仙再后来,就不知道喽刘半仙,前年也死喽”九叔公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刘半仙,我知道。镇上以前有个看事的神棍,名声不好。
线索似乎断了。但至少确认,确实有外来人,在爷爷去世前后,打听过爷爷的坟,还找了当地懂行的人。是他们在爷爷坟头动了手脚“种生基”,借爷爷的寿?
那爷爷这封信怎么寄出的?邮戳日期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爷爷死后还有未散的意念,在关键时刻警示我?还是当年另有知情人,以爷爷的名义写了信,用某种方法让信延迟了七年才寄到?
时间不多了。我的生日一天天逼近。那种熟悉的、周期性的虚弱感已经开始隐约浮现,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被窥视的阴冷。
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有人借寿,必然有受益者。谁需要借寿?老人?重病的人?还是
我想到爷爷信里的警告:“跑!跑得远远的!”
也许,离开这里,离开他们的“局”,会安全些?
但铁盒里的东西,爷爷的坟我能一走了之吗?如果我跑了,“他们”借不到我的,会不会变本加厉地动坟里的“压着的东西”,或者找上我父母?
恐惧和混乱几乎将我吞噬。我躲在镇上的小旅馆里,彻夜难眠,一闭眼就是爷爷临终的眼睛、被挖开的坟土、铁盒里属于我和他的东西。
生日前一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来到爷爷坟前。夕阳把坟地染上一层血色。
我跪在坟前,低声说:“爷爷,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我目光扫过坟堆,忽然注意到,那新翻动的东南角泥土上,似乎有极浅的脚印,不是我的。很新。
有人来过!最近来过!
我汗毛倒竖,猛地环顾四周。山林寂静,归鸟鸣叫。
突然,我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颤抖著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陌生男声,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
“林家小子,你爷爷的东西,别乱动。明天你生日,午时三刻,自己到后山‘滴水崖’老地方来。一个人来。把你爷爷坟边石头下那铁盒子里的布条和符,带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声音发抖。
“来了,你就知道。想让你爷安生,想你自己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别告诉任何人。否则”电话挂了,只剩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爷爷坟前,浑身冰冷。
“他们”知道我来!知道我动了铁盒!甚至知道铁盒里有什么!他们在监视我!
明天,午时三刻,我的生日时辰。
去,是自投罗网。不去,爷爷的坟可能不保,而我,能逃得过这些有备而来、懂邪术的人吗?
我看着爷爷的墓碑,又看看手中那张来自七年前的信纸。跑?还是面对?
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山林深处弥漫开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我最终没有跑。爷爷信里让我跑,可电话里的人用爷爷的安宁威胁我。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跑,能跑到哪里去?让他们继续用邪术榨取爷爷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甚至可能牵连父母?
我拿出铁盒,取出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布条和画著秤砣压人符咒的黄纸。布条冰凉,黄纸脆弱,带着一股陈年的香灰和尘土气味。我把它们小心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一夜无眠。第二天,我生日。
上午就感觉头晕乏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更早,也更严重。心慌,出虚汗,看东西有点恍惚。我知道,时辰近了。
午时前,我独自往后山滴水崖走去。那地方我知道,偏僻,山洞里有水滴常年不断,故名。小时候跟伙伴去玩过,阴森得很,大人不让去。
山路越发难行,林木蔽日,光线昏暗。越是接近,身体的不适感越强,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汲取我的精力。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
滴水崖到了。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巨大岩壁,下方有个浅洞,洞口藤蔓垂挂,洞内果然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岩壁下站着一个男人。
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背对着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大约五十多岁,面容寻常,甚至有些憨厚,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精明沉静,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果然挂著一个乌黑的铁质吊坠,形如秤砣,上面似乎还有暗红色的锈迹或符文。
“东西带来了?”他开口,正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带来了。”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是谁?我爷爷坟上的事,是你干的?”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是,也不是。我们只是取点该取的东西。你爷爷命格特殊,死后余荫厚,浪费了可惜。借来用用,互利互惠。”
“互利互惠?”我气得发抖,“我爷爷不得安宁!我每年生病!”
“一点小小的代价。”男人不以为然,“况且,你爷爷当年也是点了头的。”
“什么?”我如遭雷击。
“不然你以为,他的头发指甲,你的生辰八字,那么容易拿到?还压在坟边?”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林家小子,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寿。你爷爷当年病重,知道自己熬不过去,又放心不下你爹和你。正好我们‘商会’有人需要‘添筹’,就跟他做了笔交易。我们用他的余寿,换你们家十年平安顺遂,一点病痛不沾。你爹这些年没灾没病,生意顺手,你以为全是运气?”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爹确实,爷爷去世后,爹的生意好像顺利了一阵子,身体也好。而我,是因为生辰八字被用作了“联系”的媒介,所以才承受了“副作用”?
“那为什么现在又找我?十年到了?”我嘶声问。
“快了。”男人盯着我,眼神像毒蛇,“但你爷爷的‘余荫’比预想的厚,还没用完。最近主顾那边需求又大了点。所以,需要你这个直系血脉,在生辰这天,来‘转个手’,加强一下联系。放心,不会要你命,就是借你点生气当引子,让你爷爷那边‘流’得更顺畅些。过后你躺几天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如果我不答应呢?”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秤砣吊坠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光。“不答应?你爷爷的坟,我们会请高人‘处理’干净,一点不留。他在地下,怕是再也别想安生。至于你们家之前的‘平安’,可是预支的。到时候,连本带利”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我浑身冰凉。原来所谓的“借寿”,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爷爷用自己死后的一切,换了家人一时的安稳。而我,从出生起,或许就成了这交易的一部分而不自知。
“把东西给我。”男人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慢慢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到那布条和黄纸。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倒数计时。
就在我要掏出东西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岩洞深处,靠近滴水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很小的一点,像是金属。
爷爷铁盒里那个符号秤砣压人
我猛地想起九叔公的话,想起信里的警告,想起每年生日时如同被抽取生命力的痛苦。
这根本不是交易!这是掠夺!用邪术强行绑定、抽取!爷爷的“同意”,很可能是在病重糊涂或被蒙骗的情况下!否则,他何必留下那封信?何必用那种方式警告我?
而且,如果他们只是要“加强联系”,为什么非要我生辰这天亲自来这阴煞之地?为什么我此刻感觉如此虚弱,仿佛生命正在被加速抽离?
不能给!给了,可能就真的完了!爷爷的坟,我们家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算计里,根本没有“还清”的时候!
男人见我迟疑,眼神一厉,向前逼近一步:“快点!”
我向后退,背抵住了潮湿的岩壁,无路可退。心脏狂跳,虚弱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决绝而颤抖。
我猛地掏出那布条和黄纸,却没有递给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撕扯!
布条坚韧,黄纸脆弱。嘶啦一声,黄纸被我撕成两半!
“你找死!”男人脸色大变,猛地扑过来,想要抢夺。
几乎在黄纸撕裂的同时,我贴身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一下,又瞬间暗下去,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受到了强烈的干扰。而岩洞深处那点金属反光处,似乎传来“咔”一声极轻微的、如同什么东西绷断的脆响。
紧接着,我听到一声极其短促、仿佛来自极遥远地方、又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闷哼,带着痛苦和解脱般的叹息。是爷爷的声音!虽然模糊,但我确信!
与此同时,扑到一半的男人,突然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踉跄著后退几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捂住心口,惊骇地看向岩洞深处,又看向我手中撕碎的黄纸,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你你竟敢毁了契约锚”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脖子上那个秤砣吊坠,竟然“咔”地一声,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怨毒又恐惧地瞪了我一眼,再不敢停留,捂著胸口,仓皇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滴水崖,消失在密林中。
我顺着岩壁滑坐在地上,浑身虚脱,手里还紧紧攥著撕成两半的黄纸和皱巴巴的布条。布条上,我那生辰八字的墨迹,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洞内滴水声依旧,但那股一直萦绕在我身上的、被汲取的阴冷和虚弱感,却开始慢慢消退。虽然身体依然疲惫,但那种生命被强行抽离的恐怖感觉,没有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岩洞深处那反光的地方。拨开湿滑的苔藓,看到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铜钉,钉在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上,铜钉周围,刻着与黄纸上相似的扭曲符文。此刻,铜钉已经从中间断裂。
这就是“锚”?
我走出滴水崖,阳光刺眼。山林依旧寂静,但似乎少了点什么,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我没有立刻下山。回到镇上,我买了一瓶酒、一把香、一些纸钱,又去了一趟爷爷的坟。
坟堆依旧。但当我再次看向东南角时,那种新土翻动的违和感,似乎淡了一些。仿佛泥土在重新融合,回归原本应有的状态。
我点燃香,洒了酒,烧了纸钱。青烟袅袅上升,笔直。
“爷爷,”我低声说,“您留下的东西,我撕了。那‘交易’,我毁了。以后咱家不再欠谁的。您,安息吧。”
风轻轻拂过坟头的草,很温柔。
我在爷爷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
下山时,我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屏幕已经恢复正常。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号。
回到城市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整整三天。医生说像是严重的病毒感染,但查不出具体病原。我知道那是什么——是断裂“契约”、摆脱那种无形汲取后的剧烈反弹,也是多年被借走生机的身体,在重新找回平衡。
病好后,我辞去了工作,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切断了大部分旧联系。生日,我依然不过,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习惯,一种纪念。我不再轻易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生辰。
我偶尔会梦到爷爷,不再是临终前狰狞焦虑的样子,而是他健康时,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烟袋锅的平静面容。
那个铁盒,后来我偷偷回去取了出来,在另一个远离老家、无人知晓的山里,寻了个向阳的清净地方,将爷爷的头发指甲、还有那张彻底字迹消失的布条、以及撕碎后颜色变得灰败的符纸,一起烧了,深埋。
至于那个挂秤砣的男人,以及他背后的“商会”,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或许他们遭到了反噬,或许他们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爷爷用他的方式,在生死之间,为我,也为他自己,争回了一点清净。
只是每年生日临近,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细微的心悸,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遥远的地方,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而生活,终将继续。带着这个深埋心底、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带着对生死界限的一份新的敬畏,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