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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集 吊死鬼(1 / 1)

村里王瘸子在后山歪脖子树上吊了。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按老规矩,横死的人不能从正门进村,遗体就停在村口破庙。

守夜那晚,我偷看到村长往王瘸子鞋底塞了张黄符,又在他手心各放了枚铜钱。

第二天,王瘸子下葬时,那双旧布鞋的鞋尖,却齐刷刷朝着村里的方向。

七天后,最先发现王瘸子上吊的李货郎,半夜梦游般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把自己挂上去的时候,脸上带着和王瘸子一模一样的、解脱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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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瘸子是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早晨,被进山收山货的李货郎发现的。人就挂在后山老林子里那棵出了名的歪脖子槐树上,随着晨风,慢悠悠地转着圈儿。李货郎连滚爬爬回村报信时,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裤裆湿了一片,嘴里颠来倒去只会说:“瘸子吊著了在转在笑”

王瘸子是个孤老,年轻时摔瘸了腿,性子越发孤拐,跟村里人往来少。他的死,除了添些谈资,倒没引起太大波澜,更多是种“果然如此”的漠然。只是这死法不祥——上吊横死,在老辈人嘴里,这是怨气最重、最易成祟的。

村长吧嗒著旱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跟几个上了年纪的一合计,挥了挥手:“按老规矩办吧。横死的,煞气冲门,不能从村里过。停在村口山神庙,找两个人守着,天一亮就埋后山乱葬岗去,利索点。”

山神庙早就破败了,泥塑的像塌了半边,蛛网横结。王瘸子的门板被卸下来,垫了层干草,就把人放在了上面,盖了张脏兮兮的白布。布不够长,露出那双磨得发白、沾著泥的旧布鞋,鞋底朝着庙门。

守夜的是两个胆大的后生,大壮和二嘎。天刚擦黑,村长提着盏气死风灯,拎着个布兜过来了。他先把大壮和二嘎支使到庙门外头抽烟,说嘱咐他们几句。我那时十五岁,正是猫嫌狗厌、好奇心比命重的年纪,躲在山神庙后窗根底下,扒著残缺的窗棂往里瞧。

气死风灯的光晕黄惨惨的,照着王瘸子盖着白布的轮廓。村长蹲在门板边,掀开白布一角,先摸了摸王瘸子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然后,他从布兜里掏出样东西。

是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纸色陈旧,上面用朱砂画著扭曲的图案。村长四下看了看,迅速掀开盖著王瘸子脚的白布,动作有点粗鲁地拽起一只脚,把那张黄符,用力塞进了王瘸子旧布鞋的鞋底,压了压。接着,他又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掰开王瘸子那只露在外面的、僵硬蜷缩的手,一枚塞进左手心,一枚塞进右手心,再把手指合拢。

做完这些,村长又仔细地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着王瘸子的遗体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但那语调,不是哀悼,倒像是一种交代,或者警告。

守夜的后半夜,据说太平无事。只是大壮后来跟人喝酒时提过一嘴,说总觉得庙里比外头还冷,那盏气死风灯的火焰,老是莫名其妙地往王瘸子头那边飘,绿幽幽的。

天刚蒙蒙亮,村里几个壮劳力就被喊起来,抬着王瘸子的门板,往后山乱葬岗去。山路崎岖,雾气未散。我跟在一群半大孩子后头,远远看着。

下葬的坑早就挖好了,不深,就在乱葬岗边缘。拾掇遗体的老鳏夫掀开白布,准备给王瘸子最后整理一下衣冠。就在白布掀开的刹那,旁边不知谁低低“咦”了一声。

我也看见了。

王瘸子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还算齐整,可那双脚上穿的旧布鞋,鞋尖的方向不对。

昨夜停尸时,我明明记得,那双鞋的鞋尖是朝着庙门外的。可现在,那双磨得发白的鞋尖,却齐刷刷地、清晰地朝着村里的方向。仿佛躺在门板上的这个人,不是要被抬去下葬,而是随时要站起来,走回村里去。

抬棺的、挖坑的、看热闹的,都静了一瞬。清晨的山风穿过乱葬岗的荒草和矮树,发出呜呜的声响。村长脸色阴沉,瞪了老鳏夫一眼,低喝道:“看什么看!赶紧的!下土!”

黄土很快掩埋了薄皮棺材,也掩埋了那双鞋尖朝村的布鞋。一个小小的土包隆起,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仪式潦草得近乎仓促,人们沉默著下山,好像急着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在身后。

王瘸子下葬后,村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关于他死时“在笑”的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是解脱,有人说那是怨恨,还有人说,吊死的人找不着替身,就得一直笑下去。

李货郎是第一个不对劲的。他是王瘸子死状的目击者,回来后就病了一场,说是受了惊吓,喝了几天符水。能下地后,人就有点恍惚,常常说著话就走神,眼神发直。他婆娘跟人抱怨,说他晚上睡不踏实,老是突然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什么。

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李货郎的婆娘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了。起初以为男人起夜,等了半天没回来,心里发毛,提着油灯出去找。院里没有,茅房也没有。她喊了几声,只有夜风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想起王瘸子,想起那棵歪脖子树。鞋都来不及穿好,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跑。快到那片林子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歪脖子槐树下。

正是李货郎。

他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单裤,光着脚,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著头,望着树上那根曾经挂过王瘸子的粗壮枝桠。月光惨白,照着他侧脸,那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挣扎,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的、近乎安详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上弯著。

那笑容,后来他婆娘哭昏过去前死死咬著嘴唇说,跟王瘸子挂在树上时,一模一样。

她尖叫着扑过去,想把他拉下来。可李货郎不知哪来的力气,胳膊像铁箍一样,轻轻一甩就把她搡倒在地。然后,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手法熟练地甩过枝桠,打了个结,把脖子套了进去。

整个过程,安静,顺遂,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他婆娘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脚下一蹬,身体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开始轻轻地、慢慢地旋转。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清晰,那是一种彻底解脱、尘埃落定的笑。

李货郎也成了吊死鬼。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了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王瘸子找替身的说法,成了每个人心照不宣的共识。那棵歪脖子槐树,成了禁地,大白天都没人敢从那边过。

村长召集了村里老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天。出来时,个个脸色凝重。他们带人又去了一趟乱葬岗,不是祭拜,而是在王瘸子那小土包周围,钉下了七根桃木桩,又洒了一圈掺了黑狗血的香灰。回来路上,村长让人把村口山神庙那扇本就歪斜的门彻底封死了。

然而,替身的阴影并未散去。村里开始流传新的怪事:有人半夜听到村口方向有轻微的、拖着脚的走路声;有人家养的大黑狗对着空气狂吠,然后夹着尾巴躲到床底发抖;更有人说,在起雾的早晨,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村口徘徊,脚上好像穿着磨白了的旧布鞋

下一个,会是谁?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避开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夜里早早关门闭户,睡觉时枕头下压着剪刀或桃木枝。但恐惧是藏不住的,它弥漫在空气里,沉淀在井水里,闪烁在彼此戒备的眼神中。

直到半个月后,村长的儿子,那个在镇上念书、平时最不信邪的半大小子,放假回村。不知听了谁的撺掇,也许是少年人的血气和对父辈迷信的不屑,他竟在打赌后,独自在天黑前去了后山,说要折一根歪脖子树上的槐树枝回来,破除谣言。

他去的时候,夕阳如血。

他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找到他时,场景熟悉得让人心脏骤停。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是那根枝桠。年轻的躯体已经僵硬,脸上凝固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到极致的笑容。和之前的王瘸子、李货郎,如出一辙。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一截新鲜的、带着叶子的槐树枝。

而他的脚上,那双从镇上买回来的、簇新的胶底运动鞋,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村子的方向。

这一次,连村长都彻底垮了。他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呵呵的响动。那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悲痛,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邪异力量的恐惧和绝望。

村长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出来时,眼里的悲痛混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没再找村里的老人商量,而是亲自去了趟三十里外的老君观。没人知道他和观里那位据说有些道行的老道士谈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脸色比去时更凝重。

当天傍晚,村里响起了久违的铜锣声。村长站在晒谷场的老碾盘上,嘶哑著嗓子宣布:封山,封树,封路。

“打今儿起,后山那片林子,谁也不许进!尤其是那棵歪脖子树周围五十步,划为禁地,拉上荆棘,撒上石灰。”他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惊惶麻木的脸,“夜里,家家户户门口挂一盏红灯,窗台放一把新磨的剪刀。十五岁以下的娃,睡觉时手腕系上红绳。”

接着,他点了八个村里阳气最旺、生肖属龙虎的壮年男人,包括我爹。“你们八个,从今晚开始,轮班在村口守夜。不是守人,是守‘路’。带上这个,”他打开褡裢,取出八个用红布包著的、沉甸甸的物件——是八面边缘刻着符文的古旧铜镜,“挂在村口八个方位,正对着后山。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影子,别回头,别应声,就死死盯着镜子!”

最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三狗,你过来。”

我那时刚满十六,因为之前偷看到村长给王瘸子塞符,心里一直存著巨大的疑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感。我走到碾盘下。

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褪色的红布囊,递给我:“你年轻,火气旺,又算是跟这事儿沾过边的。这个你贴身戴着,睡觉也别摘。里面是观里请来的‘断索符’和老君香灰。万一万一夜里听到有人叫你名字,特别是叫你小名,千万别应!憋住气,把这香灰抹一点在眉心。”

我接过红布囊,入手微沉,带着一股香烛和旧布的混合气味。

“还有,”村长压低声音,几乎耳语,“留心你爹他们守夜时的铜镜如果,我是说如果,镜子里照出来的路,不是村里的土路,而是别的什么,赶紧来叫我。”

封禁的措施,加上从老君观请来的“法宝”,似乎暂时压住了那无形的恐惧。夜里,村口八面铜镜在月光和守夜人的气死风灯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家家户户窗前的红灯像一只只疲惫充血的眼睛,勉强支撑著一点微弱的光明。

平安无事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轮到我爹和一个叫铁牛的大叔守前半夜。我心神不宁,躺在炕上睡不着,红布囊攥在手里,被汗水浸得潮乎乎的。约莫子时前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不是一只,是全村的狗都在叫,叫声凄厉恐慌,随即又猛地一齐噤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我一骨碌爬起来,扒著窗户往外看。村口方向,那八盏气死风灯的光,似乎晃得厉害。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我爹的声音,又像是铁牛的,立刻又没了。

想起村长的嘱咐,我心猛地一沉,鞋都来不及穿好,抓起红布囊就冲了出去。

夜风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烧焦的头发混合著湿土的味道。村口,守夜的窝棚里灯还亮着,却不见我爹和铁牛的人影。那八面挂在木桩上的铜镜,在风中微微晃动。我屏住呼吸,凑近最近的一面铜镜看去。

镜面昏黄,映出我身后模糊的村路和住屋影子。没什么异常。

我刚要松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镜面边缘——那里本该照着窝棚一角,可现在,镜子里映出的,却是一条灰蒙蒙的、蜿蜒向上、布满落叶的小径。那路径我很熟悉,是通往后山歪脖子槐树的路!

我头皮一炸,猛地转身。身后依然是空荡荡的村路和黑黢黢的住屋。

可镜子里

我颤抖著,看向其他几面铜镜。第二面,镜中依旧是那条上山的小径,角度略有不同。第三面第四面八面铜镜,竟然没有一面映出真实的村口景象,全都诡异地映着同一条上山的路!仿佛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空间,通过这些铜镜,蔓延、覆盖、置换了村口。

而镜中小径的尽头,雾气弥漫,隐约可见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树下,似乎站着两个人影,背对着镜子,一动不动。看身形,像是我爹和铁牛!

就在我惊骇欲绝时,镜中那两个人影,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来。

我魂飞魄散,想起村长的话,再不敢多看,转身没命地朝村长家跑去。脚下冰凉,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胸前的红布囊随着跑动一下下撞击著胸口。

村长还没睡,听我语无伦次说完,脸色瞬间铁青。“镜中路现,生魂被引还是来了!”他猛地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长条物件,又抓起一把杂色的令旗。“走!快去村口!路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闭眼,堵耳,只管跑!”

我们冲出屋子。村里的狗又开始狂吠,但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显得遥远而沉闷。夜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灰白色的,黏稠地流动着,几步外就看不清东西。空气中那股焦糊湿土味更重了。

跑到离村口还有几十步的地方,浓雾中,忽然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人影。不止两个!他们排成一列,动作僵硬,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口外——镜子里的那条“路”的方向走去。我爹和铁牛在队列中间,还有另外几个守过夜的男人,甚至我看到了李货郎婆娘佝偻的背影,她不是已经疯了被锁在家里吗?

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我见过的、安详的、解脱般的微笑。眼神空洞,直视前方,仿佛在赴一个期盼已久的约会。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出村口!”村长厉声吼道,声音在浓雾中显得嘶哑变形。他挥舞着令旗,口中念念有词,将油布包著的长条物件猛地插在地上——那是一把锈迹斑斑、却透著森然煞气的古旧铁剑。

铁剑插入土中的刹那,地面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前方浓雾中那些僵硬行走的人影,脚步齐齐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队列最前面,一个模糊的、穿着磨白旧布鞋的人影,似乎轻轻晃了晃。然后,整个队列,又缓缓地、坚定不移地,继续向前移动。他们脚下的土地,在昏暗中,仿佛真的在扭曲,变成镜中那条上山小径的灰土。

村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令旗上,奋力挥舞。铁剑嗡鸣,却似乎无法彻底阻断那条“路”。浓雾越发厚重,裹挟著刺骨的阴寒,仿佛要将整个村子拖入另一个空间。

我看得心急如焚,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村长的方法或许能抵挡一时,却断不了根。根在哪里?在王瘸子?在那棵树?还是在当初那个被草草掩埋、鞋尖朝村的坟?

红布囊在手里发烫。我猛地想起王瘸子下葬时,村长塞进他鞋底的黄符和手心的铜钱。那是不是一种“标记”或者“交易”?还有王瘸子那诡异的、鞋尖朝村的姿势

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进我的脑海。

也许,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挡”,而在于“还”?

“村长!”我大喊,“铜钱!王瘸子手里的铜钱!是不是‘买路钱’?”

村长正全力催动铁剑和令旗,闻言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我,眼中闪过一道光,随即又变成更深的绝望:“是‘买命钱’!也是‘锚’!他想回来!鞋尖朝村,是想把整条‘替身路’引回村里!那两枚铜钱钉死了他的念想,也钉死了这条路的方向!取不出来,取出来会立刻”

会立刻怎样?村长没说。但看着眼前这恐怖的景象,我明白了。那两枚铜钱,既是王瘸子怨恨的“锚”,将他与村子、与这条索命的“路”死死绑定,也是目前这诡异“规则”的一部分。强行破除,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爆发。

但若不破除,这条“路”就会一直存在,沿着王瘸子鞋尖所指的方向,将村里人一个一个“引”过去,直到再也无人可引。

镜中的路在蔓延,雾中的人影在逼近。我爹他们离村口那条无形的界限,只有几步之遥了。

没有时间权衡了。

“我去把铜钱还给他!”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吼了出来,“不是取出来!是‘还’!用别的换!”

村长愕然地看着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惨然和决绝。“你想‘换锚’?用你自己的‘念’去换他那钉死的‘怨’?娃,那可能”

“总比所有人都死绝强!”我打断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爷爷留给我的、唯一值点钱的银锁片,“这个行不行?再加我的血!”

村长死死盯着我,又看看雾中越来越近的、面带诡异微笑的队列,终于重重点头,声音嘶哑:“银锁沾亲血,或可一搏但你要快!沿着他们来的‘镜中路’反走,心念要净,只想着‘还钱断路’,别的什么都别想!看到王瘸子的坟,把银锁压在他左脚鞋底位置,你的血滴在右手心位置然后,头也别回,拼命往回跑!不管听到什么,别应!记住,你的‘念’就是新的‘锚’,锚定的是‘断’,不是‘连’!”

我深吸一口口冰冷刺骨、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将银锁片紧紧攥在左手,右手用随身的柴刀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滴在红布囊上,又浸透银锁。剧痛让我脑子清醒了些。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那浓雾和诡异的人影,只在心里反复嘶喊:“还你买路钱!断了这索命的路!”

然后,我朝着那队列,朝着镜中映出的上山小径方向,逆着他们行走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一步踏入浓雾,彻骨的阴寒瞬间包裹全身,像掉进了冰窟。耳边传来无数窃窃私语,听不真切,却充满了诱惑和哀怨。有声音在轻轻唤我的小名,语气熟悉,像是去世的奶奶,又像是王瘸子。我死死咬牙,捂住流血的手掌,将银锁片抵在掌心伤口上,靠着那点刺痛保持清醒,心里只剩下那个念头:“还钱断路!还钱断路!”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实的村路,而是松软潮湿、布满腐烂落叶的山径。周围的雾气变成了青灰色,更浓,更沉。我拼命跑着,不敢睁眼,只凭感觉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坟地的土腥腐朽气指引方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步,却感觉无比漫长。忽然,脚下一绊,我猛地摔倒在地,滚了几滚。

睁开眼,我竟然已经来到了乱葬岗。月光艰难地穿透青灰色雾气,照亮眼前一个小小的、荒草丛生的土包。正是王瘸子的坟。

坟土湿冷。我顾不上许多,扑到坟茔左侧(下葬时他左脚的位置),用柴刀飞快地刨开湿冷的泥土。刨了不到半尺深,指尖触到了坚硬——是薄皮棺材的木板,已经有些腐朽。

就是这里!

我将沾满自己鲜血的银锁片,用力按进棺材板上方的泥土里,仿佛要将其嵌入木板。然后,又爬到坟茔右侧(他右手的位置),将仍在流血的手掌,死死按在同样位置的泥土上。

“王伯!”我对着坟墓,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死寂的乱葬岗回荡,“你的买路钱,我们收了!你的怨,你的路,到今天为止!这银锁,是我的念,换你的锚!路,到此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按著泥土的右手掌心,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泥土深处钻出,烙进了我的皮肉。同时,左手的银锁片也猛地变得滚烫。

整个乱葬岗的雾气剧烈翻腾起来,隐约夹杂着一声极其悠长、饱含不甘却又似乎释然的叹息。我身下的坟土,微微震动。

我记着村长的话,不敢有丝毫停留,猛地抽回手,连滚爬爬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狂奔!

身后,雾气翻卷,仿佛有无数影子在攒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枝桠似乎剧烈地摇晃起来,却再没有新的“路”蔓延过来。呼唤我小名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愤怒,继而逐渐模糊、远去。

我拼命跑着,不敢回头。手掌和胸口(银锁片贴著的地方)灼痛无比,却奇异地让我保持清醒。

终于,眼前浓雾一清,脚下重新踏上了坚实的村路。我看到了村口摇曳的气死风灯光,看到了那八面铜镜——镜中,那条上山的小径正在飞速褪去,重新映出村口的真实景象。

我爹、铁牛叔,还有那几个被引出来的人,全都僵立在村口界限处,脸上的诡异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极度的疲惫,然后一个接一个,软软地瘫倒在地。

村长拄著铁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瘫坐在地上,这才感到全身虚脱,冷汗早已湿透衣衫。低头看右手掌心,那里多了一个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形如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左胸口,银锁片嵌入的位置,皮肤也留下一块灼痕。

自那夜之后,村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树,在一场普通的雷雨中被闪电击中,主干焦黑半边,彻底枯死了。李货郎的婆娘不久后病逝,死时很平静。其他被“引”过的人,包括我爹,都虚弱病了一场,慢慢调养了过来,但对那晚的事记忆模糊。

村子里再也没出现过那种诡异的“替身索”事件。夜半的脚步声、狗吠、雾中的人影,都消失了。

只是,我右手掌心那个铜钱印记,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发烫。而那块爷爷留下的银锁片,我重新洗净戴回脖子上,却总觉得比以往沉了些许。

村长后来私下找过我一次,沉默良久,才说:“你用自己的‘念’和血脉亲缘之物,强行替换了王瘸子钉死的‘怨锚’,相当于把他对村子的那条‘索命路’,扛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路是断了,但‘痕’还在你这里。以后离那些阴气重的地方远点,心存正气,这‘痕’便只是‘痕’。”

我不知道王瘸子当初为什么上吊,也不知道他的怨究竟有多深。或许,那双鞋尖朝村的旧布鞋,并非只是想拉更多人陪葬,也许其中还有一丝对生前熟悉之地的眷恋,却被横死的煞气和某种古老的禁忌扭曲,变成了恐怖的轮回。

我用自己的方式,“还”了他“买路钱”,也“买”断了这条不归路。代价是手掌和心头,永远留下了一道与幽冥打过交道的印记。

村子恢复了往日的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只是后山那片林子,连同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依然被视为禁地,无人靠近。而每当夜深人静,我偶尔会被掌心莫名的微烫惊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时,总会想起那夜浓雾中青灰的小径,和那声悠长的叹息。

路断了,但记忆和警示,如同掌心的印记,留了下来。这大概就是与那些不可言说之物打交道后,生者必须承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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