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被人用红绳串了七枚铜钱,挂在了最低的枝桠上。
铜钱古旧,边缘光滑,泛著暗沉的光。那根红绳却鲜艳得刺眼,像刚用血染过,在风里微微晃荡。
李老四叼著旱烟,眯眼瞅了半天,啐了一口:“晦气!”绕道走了。王寡妇挎著菜篮子,远远瞥见,脸色一白,加快脚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驱赶什么。
我们都听过那个老话——路边的钱,不要捡,尤其是用红绳串著的。那多半是“买命钱”,谁捡了,谁就得用自己的阳寿,甚至魂灵,去填那施术者的债。
只有村西头的二溜子刘三,不信这个邪。
他游手好闲,嗜赌如命,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处搞钱。看见那串铜钱,他眼睛一亮,四下张望没人,咧嘴一笑:“傻子才不捡!够老子喝几顿酒了!”
他踮脚,一把将那串铜钱从树枝上捋了下来,掂了掂,入手一片冰凉的沉。他也没多想,顺手就揣进了破棉袄的兜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往镇上的赌坊去了。
怪事,就从那天晚上开始。
刘三破天荒地赢钱了。
手气好得邪门,想要什么牌来什么牌,面前的钱堆成了小山。赌坊里的人都红了眼,说他走了狗屎运。刘三自己也晕乎乎的,只觉得兜里那串铜钱,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阵轻微的、让人舒适的凉意,像三伏天喝了冰水。
他赢得盆满钵满,直到后半夜才醉醺醺地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一阵阴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一半。模模糊糊地,他好像看见树下站着个人影,穿着黑色的、像是寿衣一样的衣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刘三骂了句脏话,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树下空空如也。
“妈的,喝多了”他嘟囔著,紧了紧衣领,快步往家走。却没注意到,兜里那串铜钱,在黑暗中,极轻微地“叮”了一声。
第二天,刘三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他想起昨晚的赢钱,咧著嘴笑,伸手去摸枕边的钱袋子——空的!
他猛地坐起,把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一分钱也没找到。
“见鬼了!”他气得跳脚,以为是遭了贼。就在这时,他摸到棉袄兜里那串铜钱,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妈的,好歹还有这个”他咒骂着,把铜钱掏出来,想看看能不能换个酒钱。
这一看,他愣住了。
七枚铜钱,还是那七枚。但那根串着它们的红绳,颜色好像更深了?像是吸饱了水,沉甸甸的,红得发黑。
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了上来。他想把铜钱扔掉,可不知怎的,手指碰到那冰凉的铜钱,昨夜赢钱时那种舒爽的凉意又回来了,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他犹豫了。万一真是这东西带来的运气呢?钱丢了,说不定是别的缘故
贪念终究压过了恐惧。他把铜钱重新揣回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刘三像是被衰神附体。
走路平地摔跤,磕掉一颗门牙;好好吃著饭,差点被一口馒头噎死;夜里睡觉,房梁上掉下一块土坷垃,擦着他耳朵砸在枕头上一次次的“意外”,虽然都没要了他的命,却让他变得鼻青脸肿,心惊胆战。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想起关于“买命钱”的传说,想起那晚槐树下的黑影,想起莫名其妙消失的赢钱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颤抖着手掏出那串铜钱。红绳已经变得近乎漆黑,触手也不再是单纯的冰凉,而是带着一种阴冷的粘腻感,像摸著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那七枚铜钱,颜色也更加暗沉,对着光看,上面模糊的字迹,竟隐隐透出一股血色。
“邪门!真他娘邪门!”刘三终于怕了,他跑到老槐树下,想把这鬼东西挂回去。可无论他怎么扔,那串铜钱一离手,就像有无形的线牵着,下一秒又诡异地回到他的口袋里!
他用石头砸,砸不烂;用火烧,那红绳连烟都不冒;找村里的铁匠用钳子剪,钳子崩了个口子,红绳丝毫无损!
它赖上他了!
刘三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不敢出门,不敢睡觉,整日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生怕下一个“意外”就要了他的命。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嘴里反复念叨:“我不该捡我不该贪那点便宜”
村里人见他这副模样,都躲得远远的,私下里说,刘三这是被“买命鬼”缠上了,没救了。
第五天夜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刘三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子。
闪电的光芒中,靠窗坐着的王寡妇,惊恐地看见——刘三的窗纸上,映出了两个影子!一个是他自己,蜷缩著,瑟瑟发抖。另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宽大的、像是寿衣的黑袍,就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一只干枯漆黑的手,正缓缓地,搭向刘三的肩膀!
王寡妇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几乎同时,刘三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
第二天,雨停了。胆大的村民推开刘三的屋门。
屋里一片狼藉,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刘三直接挺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凝固著无法言说的极致恐惧。他的脸色青紫,嘴巴大张,像是窒息而死。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胸口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人们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指。
他贴身的衣兜里,空空如也。
那串用诡异红绳串著的七枚铜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在他僵硬的脖颈处,隐约能看到一圈极细的、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
村里老人叹息著摇头,说这是被“债主”亲自来把“账”连同“本金”一起收走了。
没过两天,那串铜钱,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镇外通往县城的那条荒僻公路旁,静静地躺在一簇野草边。七枚暗沉的铜钱,被一根崭新的、殷红如血的红绳,串得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著冰冷的光。
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心存贪念,或是时运不济的行人。
路边的钱,不要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