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爹,可我只想把他当猪卖
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待宰的猪猡。
直到我发现家中祖传的化畜秘术,才明白村里为何只见牲畜不见老人。
祭典前夜,我偷听到爹娘的私语:“养了十八年,终于够肥了。”
我在他们的粥里多加了一把秘术香灰。
天亮后,圈里多了两头哼哼唧唧的猪,而村口贴出了我的寻人启事。
我爹近来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是往常那种闷葫芦似的、带着点土腥气的浑浊,而是另一种光。该怎么形容?像我们后山坳里养猪的王屠户,每次来咱家院子,瞅著圈里那两头黑猪时的样儿。眯缝着眼,目光沉甸甸地在你身上刮几个来回,估摸著斤两,计算著出肉率,舌尖可能还无意识地舔一下槽牙。那是一种看待即将变成桌上肉的活物的眼神,冷静,专注,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饕足。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那天傍晚,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铁锅里熬著糙米粥,咕嘟咕嘟冒着带馊味的热气。我爹蹲在门槛外头吧嗒旱烟,烟雾笼着他黝黑起褶的脸。忽然,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门槛,精准地落在我后脖颈上。不是看儿子,就是在看一块正在最后上膘的脊肉。我后颈的寒毛,一根根,悄没声地立了起来,贴著皮肤,刺挠得慌。
这不是头一遭了。村里这些年,老的不见,小的也不怎么见多。生下的娃,养著养著,到了十来岁顶多二十出头,说没就没了。问起来,家里人都木著一张脸,眼神躲闪:“病了,没了。”“出去闯荡,不回来了。”可村后头那片乱葬岗,也没见添多少新坟。反倒是各家的牲口圈,总是很兴旺。猪格外肥壮,牛特别有劲,连看门的狗,眼神有时候都幽幽的,不太像狗。
心里揣著这疙瘩,我就开始留神。我爹娘没啥见识,藏东西的地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处。果然,在我爹那口从不让我碰的、锁著的樟木箱子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壳子。不是书,像是什么皮子鞣制了缝起来的,薄薄一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昏黄的光,我翻开它。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味扑出来,像陈年的香灰混著晒干的兽血,还有一丝一丝淡淡的、人油的哈喇味。
里头是字,夹杂着些扭曲怪异的图。字是极老的写法,我得连蒙带猜。可那些图,我看懂了。一幅幅,画的是人,如何一步一步,变成畜生。喂特定的药草,念咒,用掺了骨灰的香在特定穴位炙烤最后,在某个时辰,完成某种“交接”。旁边小字注解:“化畜者,承亲血脉,饲以精谷,养其魂于皮囊,待时而取,可延寿,可补亏。”
我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又从冻住的状态猛地炸开,冲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册子。不是书,是食谱。养人的食谱。
我猛地合上册子,那“啪”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屋里像道惊雷。我慌忙把它按原样塞回去,锁好箱子,手心的冷汗蹭在冰冷的铜锁上。回到自己那间挨着猪圈的小屋,我靠着冰凉土墙滑坐到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村里老人“没了”,牲口却肥了。怪不得我爹看我像看猪。那册子上写的“承亲血脉”我是他们亲生的儿子,养到十八岁,血脉相连,精血最旺,正是“待时而取”的“时”!
祭典。对了,再过三天,就是村里十年一次的大祭。祭山神。往年这祭典也古怪,不杀三牲,反而要各户选出最肥壮的牲畜,拉到村口老祠堂前做法事,然后然后牲畜就不见了。村里人说,是献给山神爷享用了。
今年,轮到我家出“牲口”了。我爹前几天跟娘嘀咕,说咱家黑猪够肥了。那时我还在心里盘算,一头猪能换不少盐巴。现在想来,那股寒意又从脚底板窜上来。他们说的“黑猪”,是我吗?
祭典前夜,风里带着潮气,闷得人心慌。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房梁上蛛网的暗影,一点睡意也无。猪圈里那两头真猪,倒是睡得踏实,偶尔发出惬意的哼唧。
就在我眼皮发沉,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极其轻微的说话声,从爹娘那屋的门缝里飘了出来。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像只壁虎一样贴著冰冷的土墙,挪到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边。
是我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总算到日子了。养了十八年,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养不活,怕他病,怕他瘦。”
我爹“嗯”了一声,嗓音干涩,却有种更实质的贪婪:“是够肥了。比上回老陈家那个小子,看着还壮实些。精血足,到时候效果肯定好。族老说了,这回用了,咱俩少说能缓十年腰腿疼,说不定还能再怀一个”
“嘘!小声点!”我娘嗔怪,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东西都备齐了?明儿半夜就得起来准备,香灰要最新鲜的,掺进去,一点味道不能有。”
“放心,早磨好了,就压在枕”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耳朵里像塞进了两团棉花,又像是闯进了一窝马蜂,嗡嗡轰鸣。手脚冰冷,冷得发麻,可心口那里却有一把火在烧,烧得我眼睛发干,发烫。
养了十八年,终于够肥了。
这话在我脑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狠狠凿进来。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是圈里的一头猪,一头养足了膘,等著祭山神的猪。
我轻轻退回自己的小屋,黑暗中,我的眼睛大概亮得吓人。我没点灯,就著窗外惨淡的月光,走到墙角,挪开几块松动的砖。里面藏着我前天偷偷刮下来的东西——从爹那宝贝香炉里,最深最底层,抠出来的陈年香灰。灰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却比面粉沉得多,闻著有一股子庙里那种烟火气,但更深处,又隐隐透出点腥。
化畜秘术里写了,“香灰为引,连通血肉魂灵”。他们想用它把我变成祭品。
我捏起一小撮香灰,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我走到灶间。晚上吃剩的糙米粥,还有小半锅,凝成了一坨。我把它重新架在冷灶上,舀了两瓢水,搅散。火光在灶膛里燃起来,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粥开始慢慢冒起小泡。
我回到藏香灰的地方,用手捧起一大把。不是一小撮,是一大把。灰白色的粉末流进粥锅,迅速被黏稠的米汤吞没,消失不见,只在表面留下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灰渍,很快也晕开了。我拿着长柄勺,慢慢地、均匀地搅动,一圈,又一圈,直到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那无形的“引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爹娘屋里有了响动。他们起了,轻手轻脚,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我躺在自己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我娘在灶间忙碌,热粥的香气飘出来,混著那股子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烟火腥气。她先给我爹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然后朝着我屋喊了一声:“大柱,粥在锅里,自己盛了吃!我跟你爹先去祠堂帮忙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听到他们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很香。然后是他们出门,院门轻轻合上的吱呀声。
村子里很静,祭典日的清晨,总是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骚动。
我爬起来,没去碰锅里的粥。我走到猪圈边。圈里那两头黑猪,不知何时醒了,正并排站在食槽前,仰著头,鼻子一抽一抽,朝着我爹娘离开的方向,发出一种低低的、急促的哼唧声。不是平时讨食的哼唧,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焦虑的调子。它们的眼睛,在朦胧的晨光里,黑亮黑亮的,定定地望着院门。
我没有在村里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我的家。我沿着屋后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捖??鰰栈 首发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冰凉的。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肋骨生疼。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远远地离开这个养了我十八年、又准备把我当猪宰了的地方。
晌午时分,我跌跌撞撞摸到了三十里外另一个镇子的集市。人声嘈杂,汗味、牲畜味、食物馊味混在一起,冲得我头晕。我缩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后面,又冷又饿,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我们村那种土布褂子的人,吆喝着,挤过人群,在集市最显眼的布告栏上,刷上浆糊,“啪”地贴上一大张纸。
人们好奇地围上去。我也从竹篓缝隙里看过去。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
寻人
吾儿李大柱,年十八,于祭典日清晨走失。身高五尺余,方脸,浓眉,离家时穿灰色土布褂,黑色阔腿裤。如有见到者,盼告知靠山屯李老栓,必有重谢!
下面还按了两个鲜红的手印,像两摊没擦干净的血。
围着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哟,靠山屯又丢后生了?”“真是,养这么大不容易”“怕不是也‘出去闯荡’了吧?”
我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红手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慢慢挪开目光,转身,挤进更汹涌的人潮里。灰色的土布褂子很快消失在无数相似的衣衫背影中。
集市边缘,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靠在墙根晒太阳,挠著脖子,嘴里胡乱哼著小调,谁也听不清他哼的是什么。只有离得极近,或许才能隐约捕捉到一点古怪的、断续的音节,不像人言,倒像是某种幼兽在极度恐惧后,残留的、无意识的咿唔。
远处,靠山屯的方向,重重山峦叠在灰白的天幕下,寂静无声。
续写:化畜邪术
集市的人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推着我往更深、更陌生的地方去。我身上的灰褂子沾了露水、泥点,还有竹篓蹭上的霉味,混着我自己的冷汗,馊得刺鼻。布告栏上那两个鲜红手印老在我眼前晃,像两团烧着的炭,烫得我眼皮直跳。
我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顺着人流瞎走,手里紧紧攥著临走时从灶台边摸来的半块冷麸饼,硬得能硌掉牙。每看到穿土布褂、带点我们那边口音的人,我就缩起脖子,把脸埋进阴影里,心在腔子里撞得像要逃出来。
天擦黑时,我蜷在一个破庙的供桌底下。供的是啥神像看不清,半边脸都塌了,身上挂满蛛网。风从没了窗纸的格子窗钻进来,呜咽著,带来远处野狗拖长了的吠叫。我又冷又饿,但不敢睡死,耳朵支棱著,捕捉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迷糊中,我好像又听到了猪哼唧。不是一头,是很多头,压抑的,急促的,从地底深处传来,混著铁器刮过石槽的刺耳声音,还有我爹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念叨:“再喂一把,就一把,膘就成了”
我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供桌外头,月光惨白,照着破庙地上厚厚的积灰。没有猪,没有爹。只有我的心跳,在死寂里“咚咚”地擂著。
天刚蒙蒙亮,我就溜出了破庙。不能往大路走,我专挑荒僻的小道、林子钻。脚上的布鞋早就开了口,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每踩一下,石子、草梗都硌得生疼。饿了,就掰一点硬麸饼,和著溪水往下咽,那饼子渣子刮得嗓子眼火辣辣的。
我不敢去想爹娘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两头真正的猪,在圈里拱食,哼哼著,忘了一切?还是那秘术有什么别的幺蛾子?那册子后面有些内容,又急又怕,我没来得及细看。
越走,离山越深。林子里老树遮天蔽日,大白天也昏昏暗暗。奇怪的是,鸟叫虫鸣很少,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有时候,我会猛地站住,觉得背后有东西盯着我,可回头看去,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藤蔓,像一张张沉默的、窥探的脸。
第三天下午,我在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涧边喝水,忽然看见对岸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兽类的,是人的脚印,光着脚,不大,但很深,像是拖着很重的东西走过。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拖曳的痕迹,混著几片黑色的、干涸的污渍。
我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点那污渍,凑到鼻子前。一股极淡的、熟悉的腥气钻进鼻孔——不是鱼腥,不是兽血,是那种香灰混著人油的哈喇味。只是更淡,更陈旧。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山里,还有别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脚印和拖痕,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痕迹在林子里蜿蜒,越来越难辨认,最后消失在一片长满苔藓的乱石坡下。石坡底部,蔓草掩盖著,似乎有个黑乎乎的洞口,仅容一人爬进去。
洞里往外冒着阴湿的冷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料、腐败的植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熟肉放久了的腻味。我趴在洞口,听了半晌,里面只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进,还是不进?
正当我进退两难时,洞里忽然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哼唧。很短促,立刻又没了。但那声音,我太熟了。是猪哼,又不是。里面好像还裹着点别的,像是人想咳嗽又被死死捂住的呜咽。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几乎没怎么想,我拨开蔓草,蜷缩起身体,钻进了那个黑洞。
洞里起初极窄,岩壁湿滑冰冷,蹭得我肩膀生疼。爬了约莫七八丈,前面隐约有了点微光,空间也开阔了些。我手脚并用地往前挪,终于,脑袋探出了狭窄的通道。
眼前是一个天然的石室,不大,顶上有一道裂缝,漏下些微的天光,勉强能视物。石室中央,有一个粗糙的石台,旁边散落着一些瓦罐、石臼,还有几把形状怪异的、黑乎乎的骨制小刀。
最让我浑身僵住的,是石室角落里。
那里蜷缩著一团东西。灰扑扑的,微微起伏著。看轮廓,像个人,又不太像。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布满粗糙的皱褶,有些地方还带着稀疏的、硬邦邦的刚毛。它的手脚蜷缩著,指(趾)甲厚而弯曲。它的头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沾著草屑的头发。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那团东西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一张脸。
一张扭曲的、介于人和猪之间的脸。鼻子向前拱起,鼻孔粗大外翻,嘴唇厚而外突,露出里面发黄的、歪斜的牙齿。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残存著一点属于“人”的惊恐和绝望。
它(他?)看到我,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响声,身体往后缩,紧紧贴著冰冷的岩壁,粗短的手指(蹄?)在地上胡乱抓挠。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不是纯粹的恶心,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这就是化畜术的“成品”?一个没能完全变成猪,或者正在变,又或许变了一半被遗弃在这里的东西?
我强压着恐惧,慢慢挪过去一点,不敢靠太近。地上有半片破瓦罐,里面有点浑浊的水。我把它轻轻推过去。
那东西(人?)猛地停下抓挠,眼睛死死盯住瓦罐,又警惕地瞄我。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猛地扑过来,不是用“手”,更像是用整个前肢搂住瓦罐,把脸埋进去,贪婪地啜饮,发出猪崽抢食般的“呼噜”声。
喝完了水,它稍微平静了一点,依旧蜷缩著,但那双非人眼睛里对我的恐惧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兽类的麻木。
“你”我试着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它(他?)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低下头,用那拱起的鼻子去嗅地上散落的、一些干枯的草茎和蘑菇碎片。
我环顾这个石室。石台上的污渍最深,颜色发黑。旁边的瓦罐里,有些残留的灰白色粉末,和爹那香炉里的一样。石臼里有捣碎的、认不出的草根,散发著怪味。这里是一个进行“化畜”的场所。一个简陋的、地下的作坊。
这个半人半猪的东西,是被遗弃在这里的失败品?还是没到时辰的“储备”?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我脑子:我们村那秘术,不是独一份?这深山老林里,也有别的地方,在做着同样的事?或者我们村的源头,就在这里?
我不敢再往下想。必须离开。立刻。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角落里拱食草屑的“东西”,它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沉浸在自己的饥饿和混沌里。我转过身,准备爬回那窄道。
就在我的头即将钻入通道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甚至带着点焦急的哼叫。
我顿住,回头。
那“东西”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正看着我。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之前的麻木褪去了一些,竟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哀求?警告?还是同病相怜的绝望?
它抬起一只前肢(手?),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石室的另一侧,那片更深的黑暗。那里似乎还有通道,通往更不可知的地方。
然后,它张开那突出的嘴,用尽力气似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混杂着猪哼和人语的调子:
“走快走”
我头皮猛地一炸,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一头扎进了狭窄的通道,用比进来时快十倍的速度,手脚并用,拼命往外爬。粗糙的岩壁刮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火辣辣地疼,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身后,那石室里,隐约又传来一声悠长、凄凉的哼唧,很快被黑暗和岩石吞没。
当我终于连滚爬出洞口,重新呼吸到林间冰冷潮湿的空气时,几乎虚脱。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得我眼花。
我不敢再看那洞口一眼,转身就往林子更密、更不可能有人迹的方向狂奔。树枝抽打着脸,藤蔓绊着脚,我跌倒了又爬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那里远点,再远点。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腿软得再也抬不起来,才靠着一棵巨树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夜幕降临,林子里各种夜行的声音开始出现。猫头鹰的咕咕声,不知名小兽的跑动声,远处深潭里蛙鸣。但这些声音,此刻听在我耳朵里,都比之前那死寂安全得多。
我掏出最后一点麸饼渣子,放进嘴里慢慢嚼。饼渣混著血腥味——我的嘴唇不知何时咬破了。
那个半人半猪的东西,那双绝望的眼睛,还有那声含糊的“走”,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它以前是谁?是谁把它变成那样?又为什么遗弃在那里?这山里,像它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
而我们靠山屯祭典上那些“献给山神”的肥壮牲畜,它们的眼神,是不是也曾这样绝望过?只是它们被“养”得更成功,更像猪,更不像人,所以连那一点残余的哀求都发不出了?
我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几颗惨淡的星子时隐时现。
跑?我能跑到哪里去?这邪术,这吃人的规矩,似乎不止我们村有。这茫茫大山,看起来是生路,也许藏着更多、更古旧的陷阱。
爹娘现在,应该已经彻底是圈里的猪了吧?他们喝了我加了料的粥,会在族老面前露出破绽吗?村里人会发现吗?那张寻人启事是真的在找我,还是一个诱饵?
风声穿过林梢,呜呜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哭泣,又像某种古老而恶毒的咒语,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里,低低吟唱,永不停止。
我抱紧自己,蜷缩起来。夜还很长,山很深,路,看不见尽头。只有怀里那硬邦邦、冷冰冰的麸饼渣子,提醒着我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真实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