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世代供奉山君。
不是出于虔诚,而是源于恐惧。
每一个死在虎口中的人,都不会真正安息。他们的魂魄会被山君奴役,成为“伥鬼”,浑噩徘徊,引诱下一个亲人,走向同样的命运。
这就是我们家族的宿命——父死于虎,则子必为伥,引其母;兄死于虎,则弟必为伥,引其妹。循环往复,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
我叫阿归,名字是奶奶取的,寓意“归来”。可我知道,我注定无法归来。我的父亲,十年前死在了后山。昨夜,他的魂魄回来了,就站在我的窗外,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对我僵硬地招着手。
奶奶坐在堂屋的黑暗中,枯瘦的身躯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油灯如豆,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它饿了。”奶奶的声音嘶哑,像风吹过破布,“你爹来引你了。”
我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天,我就要像曾经的许多先辈一样,被至亲的魂魄引领着,走向后山,成为山君的食物。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奶奶抬起浑浊的眼,那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有。”她说,“除非,你能在见到山君之前,让你爹的魂魄‘醒’过来。”
“醒?”
“伥鬼浑噩,只知听令。但它们心底,或许还残存著一丝本能。找到它,刺痛它,也许能换来一线生机。”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力气,“但若失败你会魂飞魄散,连做伥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起身,蹒跚著走回里屋,留下最后一句话:“天亮就出发吧。”
第二天,天色灰蒙。父亲青白的魂魄果然出现在院门外,依旧僵硬地招着手,然后转身,向着后山飘去。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奶奶偷偷塞给我的一小包朱砂和一枚磨得尖锐的兽牙,跟了上去。
山林寂静得可怕。父亲的魂魄在前方引路,脚步无声,穿过茂密的灌木,踏过阴湿的苔藓。他走的路,并非寻常山路,而是某种被无形力量指引的、通往绝望的捷径。
我紧紧盯着他的背影,试图从那片空洞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记忆里的父亲,会把我扛在肩头放声大笑,会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引子赴死的傀儡。
“爹”我试探著低声呼唤。
前方的魂魄没有丝毫反应,依旧麻木地前行。
越往山林深处,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那是山君领域的气息。
就在这时,侧前方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肚兜、约莫五六岁孩童的魂魄,正蹲在那里,低声啜泣著。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却依稀能辨出是邻村前段时间失踪孩子的脸,他对着我,伸出了小手。
“哥哥拉我起来我好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也是一个伥鬼!它在用生前的形态博取同情,试图将我引入歧途,或者拖延时间!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孩童空洞眼中伪装的可怜,加快脚步跟上父亲。那孩童的啜泣声在身后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怨毒。
父亲的魂魄,依旧不为所动。
继续前行,前方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雾中,开始浮现出更多模糊的身影。有哀哀哭泣的妇人,有招手呼唤的老者,甚至有一个身影,像极了早已过世的祖父他们都是伥鬼,在山君的驱使下,布下这迷魂之阵,用亲情,用怜悯,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我紧咬牙关,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依靠着对父亲背影最后的执念,艰难地抵抗著那些声音和身影的诱惑。
腥气越来越浓。
终于,父亲的魂魄在一片林间空地前停了下来。空地中央,盘踞著一团令人心悸的黑暗。那黑暗仿佛能吸收光线,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庞大无比的轮廓,以及黑暗中缓缓亮起的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的入口,冷漠地注视着它的祭品。
山君!
它甚至不屑于完全显露真身。
父亲的魂魄转过身,面对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神采,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指向那片黑暗。
完成了。他完成了引路的使命。
下一刻,我的魂魄也将被抽离,成为这伥鬼大军中的一员,去引诱下一个亲人
不!
就在那两点幽绿光芒骤然大亮,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黑暗中传来,要将我吞噬的瞬间!我猛地掏出那枚兽牙,不是刺向山君,而是狠狠扎向了自己的掌心!
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举起流血的手,将那淋漓的鲜血,猛地伸到父亲魂魄的眼前!
“爹!你看!”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劈裂在山林的死寂中,“这是我的血!是你的血脉!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它,被那畜生吞噬吗?!你忘了娘是怎么死的吗?她就是为了找你,才被它”
我喊出了奶奶告诉我的,家族秘辛里最惨烈的一环。娘的尸骨,至今未曾找到。
父亲的魂魄,在那一片血腥气中,猛地一震!
他那双空洞了十年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僵硬的、青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挣扎痕迹。他的嘴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
那指向我的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有用了!奶奶说的办法有用!
可就在这时,空地中央那团黑暗发出了低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那两点幽绿光芒中透出被蝼蚁挑衅的震怒!恐怖的吸力骤然增强,我感到自己的魂魄几乎要被扯出体外!
父亲的魂魄在咆哮声中剧烈地扭曲、闪烁,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一个是山君绝对的奴役,一个是残存人性的最后觉醒!
他看着我,那双挣扎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丝决绝!
突然,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无比的尖啸,猛地转过身,不再是引我向前,而是张开双臂,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片代表着山君的、无尽的黑暗!
“走——!!!”
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音节,伴随着他自我毁灭般的冲击,猛地炸响在我的脑海!
轰!
黑暗与那青白的魂魄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 已发布醉薪漳结父亲的魂魄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瞬间变得稀薄、透明,然后在一声更凄厉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永锢的哀嚎中,彻底消散!
那团黑暗也剧烈地翻涌起来,两点幽绿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了混合著痛苦与暴怒的狂吼!父亲的拼死一击,显然让它并不好受!
那股作用在我身上的吸力,出现了瞬间的断裂!
我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向着来路亡命奔逃!身后是山君惊天动地的咆哮,以及整个山林间所有伥鬼被惊动后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集体哀鸣!
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荆棘划破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村落轮廓,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我才力竭地摔倒在地。
我活下来了。
靠着父亲最后用魂飞魄散换来的那一线生机。
我挣扎着爬回家,奶奶依旧坐在堂屋的黑暗中,仿佛从未移动过。她看着浑身狼狈、惊魂未定的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醒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终于熄灭,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宿债还未清。”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感受着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
山君还在。
伥鬼还在。
这循环,真的能被打破吗?
我攥紧了拳头,那枚染血的兽牙,深深嵌入了我的皮肉。
我瘫倒在村口的泥地里,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我浑身的泥泞与掌心凝结的血痂。活下来了。但父亲魂飞魄散前那声“走——”,如同烙印,灼烧着我的灵魂。
奶奶站在家门口的阴影里,依旧佝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晨光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
“他醒了。”我沙哑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奶奶沉默地走过来,没有扶我,只是用她那枯瘦如柴的手,按在了我流血的掌心上。一股奇异的、温凉的气息顺着伤口流入,缓解了那钻心的疼痛,也奇异地抚平了我部分惊魂未定的战栗。
“宿债,该清了。”她低声说,不再是喃喃自语,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决绝。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捧出一个用黑布严密包裹的、长约三尺的物件。黑布揭开,里面是一把刀。刀鞘古朴,暗沉无光,上面刻满了扭曲的、如同伥鬼哀嚎般的符纹。刀柄则是某种暗红色的木头,被摩挲得油亮,触手一片温热。
“这是‘斩伥刀’。”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用历代试图反抗、最终失败的先辈脊骨与心头血,混以被山君吞噬的至亲执念,淬炼而成。它伤不了山君真身,但能斩断伥鬼与山君的联系,给予它们真正的解脱。”
我震撼地看着这把刀,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尽悲愤与不屈。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持刀人,需以自身血脉为引,燃烧魂灵,方能催动。”奶奶看着我,眼神复杂,“每一次挥刀,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直到要么所有伥鬼得到解脱,要么持刀人魂飞魄散。”
我明白了。这是一条与山君争夺灵魂的、近乎自杀的道路。之前的先辈,或许有人拿起过它,但最终力竭而亡,未能竟功。
“我去。”我没有犹豫。父亲的牺牲,家族的诅咒,还有那些徘徊在山林中、永世不得超生的伥鬼这一切,必须终结。
奶奶深深地看着我,最终,将斩伥刀郑重地放在我手中。“记住,刀锋所指,非是杀戮,而是解脱。感受他们的痛苦,斩断他们的枷锁。”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我再次踏入后山。这一次,没有引路的伥鬼,只有我一人,握著滚烫的斩伥刀,一步步走向那腥气的源头。
山林不再寂静。感知到斩伥刀的气息,无数的伥鬼从阴影中浮现,它们不再是引诱的姿态,而是露出了被奴役的、扭曲的痛苦本相,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扑向我!它们被山君驱使,要毁灭这威胁到它统治的利刃。
我握紧刀柄,感受着血脉中某种东西在燃烧,在沸腾。挥刀!
没有金属破风之声,只有一种仿佛撕裂灵魂的、令人牙酸的尖鸣。刀身掠过,扑在最前面的几个伥鬼,身形猛地一滞,那空洞眼中竟流露出瞬间的清明,随即,它们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的叹息。
有效!
但更多的伥鬼涌了上来。妇人,老者,孩童,还有一些面容依稀与家族记载中先辈相似的魂魄!它们被山君完全操控,只剩下攻击的本能。
我挥刀,不断地挥刀。每斩断一个伥鬼的束缚,我就感到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随之流逝,头脑一阵眩晕,灵魂仿佛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但我不能停。我看到那些魂魄在消散前,那瞬间的安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空地上,那团代表山君的黑暗再次浮现。两点幽绿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暴怒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它感受到了威胁,来自于它对伥鬼控制权的动摇!它发出咆哮,试图加强控制,让伥鬼更加疯狂。
我咬紧牙关,将刀挥舞得如同旋风,血脉燃烧带来的力量与生命流逝带来的虚弱交织在一起。我看到了那个穿红肚兜的孩童伥鬼,在刀锋触及的瞬间,他露出了一个天真而解脱的微笑;我看到了那个像祖父的伥鬼,在消散前,对我微微颔首
伥鬼的数量,在减少。
山君的咆哮愈发焦躁,那团黑暗开始剧烈地翻腾,但它似乎无法直接离开那片空地,或者说,它的大部分力量,都维系在对这些伥鬼的控制上。
终于,当我感到自己几乎要油尽灯枯,视线开始模糊时,最后一个扑上来的伥鬼,在刀锋下化作青烟消散。
山林间,为之一静。
只剩下我,拄著刀,剧烈喘息,与空地中央那团因失去所有“仆从”而陷入狂暴的黑暗对峙。
它失去了爪牙!它变得虚弱了!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我的脑海。是那些刚刚得到解脱的伥鬼们!它们残留的、最纯粹的感激与祝福,形成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支撑住了我即将崩溃的身体和灵魂!
我猛地站直身体,举起了手中的斩伥刀。
刀身,不再暗沉。上面那些扭曲的符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光芒。那是无数得以安息的灵魂,赋予它的最后力量。
我看向那团黑暗,看向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心中一片清明。
我没有冲向它。因为奶奶说过,此刀伤不了山君真身。
我双手握刀,将体内最后的力量,连同那万千魂魄的祝福,全部灌注于刀尖,然后,猛地调转刀锋,将它深深地、狠狠地——插入了脚下的大地!
“以此刀为誓!以此地为界!”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誓言般的呐喊,“断尔爪牙,绝尔血食!凡我血脉,永不为伥!此山此林,永绝虎患!”
轰——!!!
斩伥刀插入的地方,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光!光芒如同水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后山!白光所过之处,那浓郁的腥气如同被净化般消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冰消瓦解!
空地中央,那团黑暗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哀嚎,在白光的冲击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收缩,最终,彻底湮灭!
那两点幽绿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光芒散尽。
山林间,响起了久违的虫鸣鸟叫。月光清冷地洒下,照在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上。
我力竭倒地,斩伥刀依旧插在原地,刀身上的光芒渐渐内敛,但它仿佛成了一个新的图腾,镇守着这片土地。
天亮了。
我被人抬回了家。
我活了下来,代价是折损了至少二十年的寿元,头发一夜灰白。但我觉得,值。
奶奶在我床前,老泪纵横。她说,家族的诅咒,自此而终。
后来,我成了村子的守护者。那把斩伥刀,依旧插在后山那片空地上,刀身温热,仿佛那些安息的灵魂仍在守护。它提醒著所有人,那段黑暗的历史,也象征著挣脱宿命、守护亲族的意志,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