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临终前叮嘱我千万别去找镇上的剃头匠傅叔。
我不信邪,偏去了。
他枯老的手指抚过我头顶,忽然颤声道:“你这娃娃,天灵盖上三道轮回纹,是剃胎、剃怨、剃孽的绝品”
“第一刀剃胎,可让你重生。”
“第二刀剃怨,能消世间仇苦。”
“第三刀”
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精光:“能剃尽天下恶孽,但持刀人将永堕无间——孩子,你让我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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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西头,歪脖子老柳树底下,那间墙皮剥落得厉害的低矮瓦房,终年散发著一股廉价的肥皂水和陈旧头油混合的气味。这就是傅叔的剃头铺子。奶奶咽气前,枯柴般的手死死攥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反复念叨:“囡囡,听话,千万别别去找你傅叔千万”
她不这么说,我或许还没那么大的念头。
奶奶下了葬,家里空得能听见心跳回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还有被悲伤和孤独撑破了的叛逆,推着我的脚,一步一步,自己就走到了这老柳树下。
铺门没关,里面暗得很,像野兽沉默张开的嘴。我咽了口唾沫,抬脚跨过那道被磨得溜光的木门槛。
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旧。一面水银斑驳的长镜,立在墙角,照出的人影扭曲模糊。靠墙一把老式铸铁理发椅,上面的黑漆剥落,露出深红的铁锈,像干涸的血迹。空气里除了肥皂水味,还隐隐有一股香火熄灭后的冷寂气息。
傅叔从里间的阴影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他好像一直就在那里,和阴影长在了一起。他比记忆里更干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身子佝偻著,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在那深壑里,异常地亮,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望进去,凉意直透心底。
他没问我怎么来了,也没提我刚过世的奶奶,只是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沉沉地扫了我一眼,然后,朝那把铸铁椅子微微扬了扬下巴。
我喉咙发紧,依言走过去,坐下。冰凉的、带着锈蚀颗粒感的椅背贴到我的皮肤,激得我汗毛倒竖。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绕到我身后,那双枯老得如同千年树根的手,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黏腻的阴凉,轻轻按上了我的头顶。
起初是缓慢的摸索,像在辨认一块璞玉的纹理。但很快,那手指猛地一僵,随即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连带着他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开始簌簌震动。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好半晌,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声音嘶哑、扭曲,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混合了极致震惊与某种狂热亢奋的颤音,在我头顶炸开:
“娃娃你你这天灵盖上三道三道轮回纹!”
我浑身一僵,想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椅子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镜子里,只能看到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的头顶,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这这是剃胎、剃怨、剃孽的绝品啊!”他几乎是呻吟著说出这句话。
然后,他俯下身,干裂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廓,一股混合著老人味和奇异药草气息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声音低沉而诡秘,一字一句,砸进我的鼓膜:
“第一刀,剃胎”
“能断你前世牵绊,血肉重塑,魂灵重生。”
“第二刀,剃怨”
“可削平你今生一切苦厄仇痛,烦恼尽消。”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和极致的兴奋同时攫住,喘息著,那按在我头顶的手指,冰凉得如同毒蛇的信子。
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我惨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浑浊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魔的、殉道者般的锐利光芒,直勾勾地刺向我:
“第三刀”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这死寂的昏暗。
“能剃尽——天下恶孽!”
“但持刀人”他的声音又猛地压了下去,带着一种坠入无底深渊的绝望和快意,“将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他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与其形貌完全不符的力量,一只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不知何时,指缝间已然多了一把剃刀。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那剃刀样式古旧,刀身狭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自己漾开一层森森然的、水一样的青冷光泽,晃得人眼晕。
他握著刀,手臂微颤,那青冷的刀光就在我眼前跳跃,像毒蛇吐信。
“孩子”
他死死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诱惑和最终审判的味道,砸在我的脸上:
“你让不让我剃?”
冰冷的刀锋,尚未触及皮肤,那缕浸入骨髓的寒意,已经顺着我的天灵盖,蛇一样游窜而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那声“剃”字落下,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死寂的空气里。
傅叔喉咙里滚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那双枯手猛地稳定下来,稳得像铁钳。他没再多看我一眼,全部的魂灵仿佛都灌注到了指间那柄青幽幽的剃刀上。
刀锋,落下了。
不是剃发。是直接切开了我的头皮。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股极尖锐、极深彻的凉意,顺着颅骨的缝隙,猛地钻了进去,直冲天灵盖。我眼前一黑,随即炸开无数纷乱的彩色碎片。耳边是浩荡的风声,夹杂着无数婴儿的啼哭、笑语、梦呓,还有更多无法分辨的、属于生命最初的呢喃。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郁奶腥和羊水气息的暖流,从我头顶被切开的口子里汹涌而出,瞬间淌了满脸满颈。黏腻,腥甜,像是重新被裹进了母体的胞衣里。
那是“胎”。是前生带来的,最原初的、未曾沾染尘埃的混沌。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骨骼在发出细微的重组般的脆响,皮肤下的血液奔流得更急,更烫。某种与生俱来的沉重枷锁,正在碎裂、剥落。
傅叔的手没有半分停顿。第一刀的余韵还未散去,那青冷的刀光一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再次切入。
第二刀,剃怨。
这一下,痛楚骤然降临。不是肉体的痛,是千百根无形的丝线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抽扯、割断的剧痛。眼前翻涌的不再是斑斓的碎片,而是灰暗的、扭曲的人脸,是破碎的争吵声,是夜深人静时啃噬心脏的委屈和不甘,是求而不得的苦涩,是爱恨交织的灼烧它们具象成黑色的、粘稠的丝絮,正被那柄妖异的剃刀,一丝丝、一缕缕地从我头顶的伤口里强行剃除、剥离。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身体在锈迹斑斑的椅子上剧烈地抽搐。太痛了,痛得灵魂都在打颤。那些怨,那些苦,是我活过的证明,此刻却被硬生生刮去。空落落的,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轻盈。
铺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只有那剃刀自身漾开的青冷光芒,映照着傅叔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的表情凝固般,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的专注。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我裸露的脖颈上,冰得像泪。
他握刀的手,稳得可怕。只是那手臂上干瘦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痉挛。
就在那青森森的刀锋即将扬起,带着某种决绝的、终结一切的气势,要落下那最终的第三刀——“剃孽”之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剃头铺子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猛地向内爆裂开来!破碎的木屑像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四处飞溅。
门外,沉沉的夜色裹挟著湿冷的雾气倒灌而入,瞬间冲散了铺子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肥皂水与香火混合的怪味。
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堵在了门口,背对着外面微弱的天光,投下巨大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是奶奶?!
不,不是。奶奶已经死了,是我亲手给她穿的寿衣。
那身影踏前一步,迈过了门槛。
借着剃刀那诡异的青光,我看清了。
那张脸,枯藁,布满深重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混合著暴怒与某种贪婪?不,是更复杂的东西。是奶奶的姐妹?还是
她死死盯着傅叔,或者说,死死盯着傅叔手中那柄即将落下的剃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呵呵声,干裂的嘴唇翕动:
“傅老七这‘功德’你一个人吞不下!”
傅叔的动作,在那身影出现的瞬间,便已彻底僵住。他握著剃刀的手臂凝在半空,微微颤抖著,那青冷的刀尖,距离我的天灵盖,只差毫厘。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他脸上那种殉道者的疯狂与专注,像冰面一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果然没死透。”傅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虚无。
那老妪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声像是夜枭在啼叫:“轮回纹现世我怎能不来?”
她的目光,终于从剃刀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针,带着一种审视祭品般的冷酷。
“三道纹嘿好材料”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枯瘦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指尖漆黑,长著长长的、弯曲的指甲,像某种鸟类的爪子。
“这第三刀‘剃孽’”她盯着傅叔,眼神灼灼,“让我来。你这身子骨扛不住那反噬”
傅叔握著剃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浑浊的眼睛里,挣扎、犹豫、决绝,种种情绪飞快地交替。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那柄悬在我头顶,决定着某种可怕未来的——剃刀。
它还要不要落下?
由谁来落?
那老妪是谁?她口中的“功德”和“反噬”又是什么?
所有的答案,似乎都系于这第三刀之上。
傅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口憋著的气仿佛随时会散掉。他盯着门口那老妪,眼神里的疲惫越来越重,重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压垮。
“阿丑”他哑著嗓子,叫出了一个让我心头一跳的名字。奶奶的小名,就是阿丑。这老妪,果然和奶奶有关!
那被叫做阿丑的老妪,听到这称呼,脸上扭曲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又像是引动了某种更深的怨恨。“闭嘴!傅老七!你没资格叫我这个名字!”
她猛地抬起那只乌爪般的手,直指傅叔,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当年要不是你拦著我早就”
“早就如何?”傅叔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那老妪癫狂的气势压下去一丝,“早就把自己也填进这‘孽障’里,魂飞魄散?”
他握著剃刀的手微微下沉了一寸,那青冷的刀尖几乎要触到我头皮上刚刚被剃开、尚未愈合的伤口。一股刺骨的寒意再次袭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
“你看看她!”傅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厉色,“看看这娃娃!三道轮回纹是天生的‘剃孽’胚子,也是天生的‘承孽’容器!你那一套,是饮鸩止渴!是拉着她一起永堕无间!”
“呸!”阿丑老妪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星子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无间?我早就活在地狱里了!这世间的孽,总得有人去剃!凭什么你能担,我就不能?凭什么你能赚这‘功德’,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功德?”傅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干瘪的胸膛起伏著,发出呵呵的喘气声,“阿丑你到现在还认为这是‘功德’?”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柄剃刀,“这不是功德是诅咒!是世代剃头人逃不掉的宿债!”
他猛地转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再次盯住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怜悯,有决绝,还有一丝歉疚?
“孩子,”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最终摊牌般的沉重,“这第三刀, ‘剃孽’剃的不是你一人的孽,是引动、承接这方圆百里,乃至更广之地,沉积的恶业孽障!持刀人,便是这孽障的最终归宿,是污秽的容器!持刀一刻,便与这世间至恶绑定,生生世世,不得超脱!这才是永堕无间的真义!”
我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冻住了。引动百里恶业?成为孽障容器?永世不得超脱?!
阿丑老妪却像是被这话彻底激怒了,她怪叫一声,乌爪般的手猛地从袖子里完全伸出,那指甲在昏暗中竟闪过一抹不祥的幽光。“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容器!我把这身老骨头,把这残魂碎魄,都填进去!傅老七,把刀给我!”
她作势就要扑上来抢夺。
“你疯了!”傅叔厉喝,持刀的手臂猛地回收,护在我身前,另一只手快速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铺子里那斑驳的镜子,突然无风自动,发出嗡嗡的低鸣,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映照出的不再是扭曲的人影,而是翻滚的、浓稠如墨的黑气!
那是被引动的孽?
阿丑老妪被那镜子的异动和傅叔的手印逼得顿住了脚步,她死死盯着那翻涌的镜面,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来了来了就是它”她喃喃自语,伸出乌黑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极轻、极幽怨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响起。
不是傅叔,也不是阿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哀婉,带着说不尽的愁苦和一丝熟悉。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傅叔结印的手猛地一颤,阿丑老妪脸上的痴迷也瞬间凝固。
两人同时,霍然转头,看向了——
那面嗡嗡作响、黑气翻涌的镜子。
镜中,那浓稠如墨的黑气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浮肿,眼角嘴角都带着淤青,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
奶奶年轻时的脸
那声叹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铺子里剑拔弩张的空气。
镜中,那张属于奶奶年轻时的脸,在翻涌的黑气里浮沉。惨白,浮肿,带着淤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里面盛着的不是怨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哀伤。她静静地“看”著外面,目光掠过阿丑狰狞的脸,掠过傅叔颤抖的手,最后,落在我惊恐失措的眼中。
“阿姊”阿丑老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上前去,乌黑的指甲几乎要抓上镜面,声音凄厉变形,“是你!果然是你困住了我!是你抢了”
“不是我困住你,阿丑。”镜中的“奶奶”开口了,声音飘渺,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你自己困住了自己。”
她的目光转向傅叔,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老七,收手吧。这‘剃孽’的路,是绝路。我们三家,守了这‘轮回镜’,担了这‘引孽刀’多少代了?哪一代得了善终?哪一代不是互相猜忌,骨肉相残,最后都填进了这无边的孽海里?”
傅叔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青冷的刀光忽明忽灭。“秀姑我我不能看着这娃娃也”
“所以她来了。”镜中的奶奶——秀姑,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悲悯几乎要溢出来,“三道轮回纹不是让我们用来‘剃孽’的工具。是警示,是钥匙,是告诉我们,该结束这场无尽轮回的最后契机。”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我混乱的脑海。奶奶临终前的恐惧,傅叔的疯狂与挣扎,阿丑的怨恨与贪婪碎片开始拼凑。这不是简单的剃头邪术,这是三个家族,围绕着这面能映照孽障的镜子和这柄能引动孽障的剃刀,世代纠缠的诅咒!
“你胡说!”阿丑尖叫起来,状若疯癫,“结束?怎么结束?这世间的孽不剃,只会越积越深!这是我们剃头人的宿命!”
“宿命?”秀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讽,“阿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引孽入体,以恶制恶,早已半人半鬼!这真是剃头人的宿命,还是我们祖先走错的歧路?!”
她不再看阿丑,而是紧紧盯着傅叔:“老七,你心里清楚。这第三刀下去,不是她堕入无间,就是你当场魂飞魄散!这镜子里的孽,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我们几个老不死了!”
傅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他看看镜中翻涌的黑气,又看看手中嗡鸣不止的剃刀,最后看向我。那眼神里,疯狂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茫然和一丝解脱。
“那该怎么办?”他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
秀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孩子,”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看着镜子。不要怕。看着里面的‘孽’,也看着你自己。”
我被迫抬起头,望向那面水波荡漾、黑气翻滚的镜子。起初是恐惧,那黑气像是活物,张牙舞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但渐渐地,在那浓稠的黑暗深处,我看到了别的——扭曲的痛苦,无声的呐喊,绝望的挣扎它们不仅仅是“恶”,更是无数被压抑、被扭曲、无法安放的痛苦。
而在这片痛苦之海的倒影里,我也看到了自己苍白惊恐的脸,看到了我头顶那三道若隐若现、被视为“绝品”的纹路。
它们在我眼中,不再是什么神秘的印记,而像是三道沉重的枷锁,也是三道等待被打开的门。
“感受它,”秀姑的声音如同催眠,“不要抗拒,也不要接纳。只是感受。”
我闭上眼,放弃了挣扎。任由那冰冷的触感,那纷乱的杂音,那绝望的情绪,通过头顶的伤口,流经我的身体。很冷,很痛,很窒息。但在这极致的负面感受中,我忽然触摸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奶奶粗糙手掌的温度,是傅叔眼中深藏的疲惫与歉疚,甚至是阿丑那扭曲面孔下,被怨恨掩盖的、最初可能只是想要“拯救”的执念
孽,不只是恶。它是所有未能化解的因果,是所有纠缠不清的执念,是所有痛苦与错误的累积。
而我这三道轮回纹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看向那翻涌的“孽”。
我明白了。
“这刀”我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不该用来‘剃’。”
傅叔和阿丑同时一震,看向我。
“它应该用来‘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头顶那三道纹路骤然发烫,像是烧红的烙铁!一股磅礴的、与我自身截然不同的力量,从那纹路中汹涌而出,不是抵抗那镜中的孽障,而是引导!
我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抢傅叔的刀,而是一把抓住了他握著刀柄的手!
“你!”傅叔惊骇欲绝。
“断!”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抓着他的手,引导著那柄妖异的剃刀,不是斩向我的头顶,也不是斩向镜中的孽障,而是横向一挥——
青冷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斩向的,是那面嗡嗡作响、黑气翻涌的——轮回镜!
“不!!!”阿丑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又仿佛响彻灵魂深处的碎裂声。
镜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翻涌的黑气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骤然一滞,随即发出尖锐的、如同亿万生灵同时哀嚎的嘶鸣,疯狂地向着裂缝处倒卷而去!
那裂缝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吞噬著镜中的黑气,也吞噬著铺子里弥漫的阴冷与疯狂。
阿丑老妪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架,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的狂热和怨恨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空洞与死寂。
傅叔手中的剃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青冷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块凡铁。他踉跄后退,靠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息,看着那碎裂的镜子,眼神复杂难明。
镜中的秀姑,面容在黑气的倒卷中逐渐模糊,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释然与祝福。她的影像,随着最后一丝黑气被吸入裂缝,彻底消散。
裂缝越来越大,最终,整面镜子“哗啦”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地失去光泽的碎片。
铺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廉价的肥皂水气味重新变得清晰,窗外,隐约传来了几声遥远的犬吠。
天,快亮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铸铁椅子上,浑身虚脱,头顶被剃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那股钻心的阴冷和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却已无踪。
傅叔慢慢走过来,捡起地上那把已然普通的剃刀,看了半晌,然后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将它深深埋了进去。
他回过头,看着我,脸上是洗尽铅华般的平静,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苍老。
“结束了。”他说。
是的,结束了。轮回的诅咒,世代的宿债,随着那一刀,斩断了。
我摸了摸头顶,伤口还在,那三道纹路似乎也还在,但它们不再发烫,不再沉重。它们只是我的一部分,如同我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与抉择。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稳稳地走向门口,跨过那破碎的门槛。
外面,晨光熹微,镇子在薄雾中渐渐苏醒。平凡,琐碎,却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暖意。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