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卷著黄土,扑在林砚脸上时带着股涩味,长途汽车碾过村口最后一段坑洼土路,停在老槐树底下,树影浓得化不开,枝桠斜斜探向路边那片隆起的土坡,坡上错落立著几座坟茔,最老的那座前,便是棵更粗的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爬满青苔,枝桠遮天蔽日,把半片坟地都罩在阴影里。
“砚娃子,回来了。”树底下蹲著的老人抬了头,皱纹堆在眼角,手里攥著旱烟杆,是族里的林老爷子,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此刻眼神落在林砚身上,又扫了眼他脚边的行李箱,“在外头混得不顺心?”
林砚扯了扯嘴角,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掸了掸外套上的灰:“没不顺心,就是想回来盖套房,安定下来。”
他在外头打了八年工,攒了些积蓄,年纪也到了,家里催著娶媳妇,县城的房买不起,便想着回村里找块地盖新房。村里闲置的宅基地不多,他琢磨著自家祖坟旁边那块空地刚好够用,就是坟前那棵老槐树占了些地方,枝桠伸得宽,树根也扎得深,要是盖房,这树多半得挪,甚至得砍。
这话他没敢当即说,林老爷子最看重村里的老规矩,尤其是祖坟的讲究,这老槐树是林砚太爷爷那辈栽下的,陪着林家祖坟立了近百年,村里老人都说,这树是祖坟的护家树,聚著林家的气,动不得。
林砚打小听着这些话长大,以前信,在外头待久了,见了些世面,倒觉得是老辈人的迷信。他跟着林老爷子往村里走,脚下的土路踩得咯吱响,路过坟地时特意多瞥了眼那老槐树,落叶铺了一地,枝桠间挂著些红绳,是村里人家祈福系上的,风吹过,红绳晃悠,倒添了几分肃穆。
到家时,他妈正站在院门口盼著,见他回来,眼圈红了,拉着他进屋歇著,炖了鸡汤端上来,絮絮叨叨问著外头的日子,又说娶媳妇的事:“你王婶给你瞅了个姑娘,人踏实,就是要求在村里盖栋像样的房,不然不肯应。”
林砚喝着鸡汤,点头应着:“我就是回来盖房的,宅基地我瞅好了,就祖坟旁边那块地,够宽,盖个两层小楼刚好。”
他妈手里的碗顿了下,脸色变了变:“那地旁边是祖坟,还有那棵老槐树,能行吗?你爷知道了肯定不同意。”
“有啥不行的,宅基地是咱家的,盖房是正经事,那树占地方,砍了就是。”林砚放下碗,语气笃定,“以前那套迷信说法别信了,砍棵树能有啥影响?盖好房娶了媳妇,日子过好了才实在。”
他妈还想说什么,被他爸拦了住,他爸闷头抽著烟,半晌才说:“这事先别声张,等找村里人合计合计,问问懂行的,别真出啥岔子。”
林砚没当回事,隔天就找了村里盖房的匠人来看地,匠人绕着空地转了圈,指著老槐树皱眉:“这树太粗,根扎得深,砍著费劲不说,村里人怕是有意见,林老爷子那边,指定拦著。”
“费劲不怕,多给工钱就行,老爷子那边我去说。”林砚铁了心,他找了个空闲日子,买了两瓶好酒去了林老爷子家,老爷子坐在炕头抽烟,听他说要砍坟前的老槐树盖房,当即把烟杆往桌上一拍,脸色沉得吓人。
“你小子敢动那树?”老爷子声音发颤,“那是护着林家祖坟的树,是咱林家的根,当年你太爷爷栽它,就是为了守着祖坟的气,早年有外村人来砍这树,锯子刚碰著树干就断了腿,后来没人敢碰,你现在要砍它,是想毁了林家的运势?”
“爷,那都是巧合,哪有那么邪乎。”林砚递过酒,被老爷子推开,“我盖房娶媳妇是正经事,总不能因为一棵树耽误一辈子,那树占著宅基地,不砍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老爷子拍著炕沿,“村里的规矩不能破,坟前的树是阴宅的护佑,砍了就破了风水,不光你家,整个林家的人都得受影响,你要是敢砍,我第一个不饶你。”
林砚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着火,越发觉得老爷子固执。他没放弃,又找了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打听,有人劝他别惹老爷子,也有人撺掇他:“砚哥,现在都啥年代了,还信那套,砍了树盖房,娶了媳妇过好日子,老爷子那边过段时间就消气了,真出啥事,也未必跟树有关。”
这话说到了林砚心坎里,他暗下决心,不管老爷子拦不拦,这树必须砍。他偷偷联系了镇上的伐木工,给了双倍工钱,约好夜里偷偷砍树,免得被村里人看见拦著。
夜里三更,月亮躲在云后,村里静得只剩虫鸣,林砚领着三个伐木工往坟地方向走,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晃过老槐树的树干,透著股阴森的冷意,风刮过枝桠,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林老板,这树邪乎得很,夜里砍不太好吧?”一个伐木工攥著锯子,有点发憷,“刚才来的路上,我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
“别瞎想,就是风刮的,砍完给你们加钱。”林砚压着心里的一丝不安,强装镇定,他也觉得这夜里的坟地透著诡异,可一想到盖房娶媳妇的事,便咬著牙硬撑。
伐木工架起梯子,锯子架在树干上,刚一使劲,锯刃就卡在了木头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其中一个人使劲掰,反倒被锯子划了手,鲜血滴在树干上,瞬间渗了进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邪门了!”那人捂著流血的手,脸色发白,“这树不对劲,锯子从来没卡这么死过。”
林砚心里发慌,却不肯罢休:“换把锯子,接着砍,别耽误时间。”
换了把新锯子,总算能锯动了,木头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锯到一半时,树干突然往外渗著红褐色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流,像血一样,伐木工吓得手里的锯子都掉了,往后退了几步:“流、流血了,这树真成精了,我不砍了,钱我也不要了。”
另外两个伐木工也慌了,跟着往后退,死活不肯再动手。林砚看着树干上的红汁,后背冒着凉气,可事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他捡起锯子,咬著牙自己往上爬:“你们不敢来我来,今天这树必须砍。”
他爬到梯子上,接着往下锯,红汁越渗越多,顺着锯口往下淌,滴在他手上,带着股腥气,风更烈了,枝桠晃得厉害,树叶哗哗往下掉,砸在他头上脸上,像是在阻拦。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林砚闭着眼使劲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咔嚓”一声,老槐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砸在坟地的土坡上,震起一片黄土。
树倒的瞬间,林砚觉得脚下的地都晃了晃,心口猛地一沉,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他爬下梯子,喘著粗气,看着倒地的老槐树,树干还在往外渗著红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赶紧把树挪走,劈成柴火拉回去。”林砚催著几个伐木工,几人硬著头皮上前,把树干树枝拆分,装上车拉走,留下满地的断枝和树根,还有那片渗著红汁的土地。
回到家时,天快亮了,林砚浑身酸痛,倒在床上就睡,梦里全是老槐树倒下的场景,树干上的红汁顺着地面流,漫到祖坟前,又漫到他脚下,缠得他动弹不得,耳边全是呜呜的哭声,惊醒时一身冷汗,窗外已经大亮。
这事还是没能瞒住,当天村里就传开了,林老爷子听说老槐树被砍了,气得当场晕过去,送到镇上医院才醒过来,醒来就骂林砚不孝,毁了林家的根。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林砚胆子太大,迟早遭报应,也有人等著看笑话。
林砚没理会这些,只想着赶紧盖房,他找匠人动工,地基挖得很深,挖到一半时,挖机碰到了老槐树的老根,盘根错节,挖了好几天才清理干净。盖房的过程还算顺利,没出啥大问题,只是林砚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总睡不安稳,经常梦见那棵老槐树,树枝缠着他的胳膊腿,让他喘不过气。
他妈也总说家里不对劲,夜里总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路,起来看又啥都没有,而且自从砍了树,家里人总爱生病,他爸得了重感冒,迟迟不好,他妈也总头晕乏力,林砚自己也觉得浑身没劲儿,做生意的几笔单子接连黄了,赔了不少钱。
“砚娃,是不是真不该砍那树啊?”他妈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你爸这病总不好,家里怪事也多,要不找个懂风水的人来看看?”
“就是巧合,别多想,过段时间就好了。”林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了嘀咕,他想起砍树时树干流红汁的场景,想起梦里的画面,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新房盖到一半时,出了第一件大事。林砚雇来盖房的匠人,在搭二楼脚手架时,突然脚下打滑,从架子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送到医院花了不少医药费,匠人家里人闹到林砚家,说他盖房占了坟地,砍了护家树,触了霉头,让他赔偿损失。
林砚赔了钱,心里更沉了,这时候他不得不信,或许真的是砍树破了风水,招了灾。他不敢再耽搁,托人打听镇上懂风水的先生,找了个姓陈的老先生,据说看风水很准,帮不少人化解过灾祸。
陈先生来的那天,先去了坟地,站在老槐树被砍的地方,围着坟地转了两圈,又去了盖到一半的新房,眉头一直皱着,半晌才开口:“你这坟前的老槐,是阴宅的聚气树,百年老槐,通了灵性,护着祖坟的气场,阴宅气场稳,阳宅才顺,你把树砍了,等于断了祖坟的气脉,气场散了,煞气就漏了出来,先冲阳宅,再扰族人,这是风水破局了。”
“陈先生,那现在咋办?能补救吗?”林砚急着问,语气里满是懊悔。
“难,”陈先生摇著头,“老槐已倒,气脉已断,不是轻易能补的。这树聚了林家百年的气,砍了之后,煞气先找动树的人,你看你家里人接连生病,生意失利,匠人摔断腿,都是煞气缠身的征兆,再往后,煞气越重,灾祸越大,不光你家,林家本家的人,怕是也会受波及。”
林砚后背发凉,想起林老爷子说的话,悔得肠子都青了:“陈先生,不管多难,您帮我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先生沉吟许久,才说:“补救之法不是没有,就是麻烦,还得看天意。第一,你得在老槐被砍的地方,重新栽一棵槐树苗,要跟原来的老槐同根,找那棵老槐的根蘖苗,栽下去之后,日日浇水养护,诚心祭拜,盼著树苗成活,慢慢续上气脉;第二,祖坟前立一块镇煞碑,刻上祈福的铭文,压住漏出的煞气;第三,你得去给村里族人赔罪,尤其是林老爷子,求得族人谅解,人心齐了,气场才能慢慢聚拢,不然单靠树苗和石碑,难挡煞气。”
林砚一一记着,问清了根蘖苗的找法,陈先生说老槐虽倒,老根还在地下,大概率会长出根蘖苗,得仔细找。林砚当天就去了坟地,在老槐树树根周围扒拉,找了整整一天,才在树根侧面找到一棵细小的槐树苗,只有手指粗,顶着几片嫩叶,看着孱弱。
他小心翼翼把树苗挖出来,按照陈先生说的,栽在原来老槐树的位置,培上土,浇了水,又买了香烛纸钱,在祖坟前祭拜,磕了好几个头,诚心认错,求祖辈原谅。
之后每天一早,林砚都去坟地给槐树苗浇水,清理周围的杂草,再去医院看望林老爷子,老爷子还是不搭理他,他就天天守在病床前,端水喂药,一遍遍认错,说自己不该不信规矩,不该砍老槐树,现在知道错了,在尽力补救。
过了半个月,林老爷子的气消了些,看着他日日去坟地浇树,诚心悔改,终于肯跟他说话:“你这小子,当初劝你不听,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那老槐护了林家百年,哪是你说砍就砍的,现在补救,能不能成还两说,你要是真有诚心,就好好守着那棵树苗,守着祖坟,别再犯糊涂。”
林砚红着眼点头:“爷,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守着树苗,守着村里的规矩。”
他又挨家挨户给林家本家的人赔罪,说明情况,族人大多看他诚心悔改,也没过多指责,只是叮嘱他好好补救,别再惹出灾祸。
镇煞碑也立了起来,刻着“护宅安族,祈福纳祥”的铭文,立在祖坟正前方,陈先生亲自选的位置,立碑那天,林砚请了族人一起来祭拜,诚心祈福。
可即便如此,煞气也没轻易散去,新房盖好后,林砚一家搬进去,夜里还是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树枝刮窗户的声音,可窗外根本没树,他爸的病好了些,却又总觉得浑身疼,林砚自己也总做噩梦,梦见老槐树的树枝缠着他,问他为何要砍了它。
陈先生再来查看,说煞气虽被镇住些许,但气脉没续上,槐树苗长得太慢,得慢慢等,这期间要日日诚心祭拜,不可懈怠,还要多做善事,积德行善,方能慢慢化解煞气。
林砚不敢怠慢,每日除了浇树祭拜,还帮村里修路,照顾孤寡老人,尽己所能做善事,日子一天天过,槐树苗慢慢长粗了些,叶片也茂盛了些,家里的怪事渐渐少了,他爸的病慢慢好了,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族人家里也没再出啥灾祸。
转眼过了三年,坟前的槐树苗长到了碗口粗,枝桠渐渐舒展,虽不及当年老槐粗壮,却也透着生机,枝叶遮出一片小小的阴凉,盖在祖坟上。
这三年里,林砚日日去坟地浇水祭拜,从未间断,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不信规矩、急功近利的年轻人,眼里多了几分沉稳和敬畏,村里有人问他,还信那些风水禁忌吗,他总说:“不是信迷信,是信敬畏,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藏着对祖辈的敬重,对自然的敬畏,不能随便破。”
林老爷子身体好了许多,时常拄著拐杖去坟地,看着新长的槐树,跟林砚说:“这树有灵性,你诚心待它,它就护着你,当年你太爷爷栽下老槐,就是盼著林家后人能守着本心,敬畏先祖,敬畏规矩,别贪一时之利,毁了长远的运势,你现在懂了就好。”
林砚点头,看着槐树枝叶随风晃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坟地上,暖融融的,再也没有当年的阴森感。他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家里再也没出过怪事,生意也越做越顺,村里人都说,是新栽的槐树续上了气脉,风水稳了,林家又顺了。
有一次,村里有人盖房,想动自家祖坟旁的一棵老榆树,特意来问林砚,林砚领着他去了自家坟地,指著那棵槐树说:“坟前的树,是护家的树,动不得,别为了一时方便,破了风水,招了灾祸,后悔都来不及,我当年就是教训。”
那人听了,打消了砍树的念头,安安分分选了别的宅基地。慢慢的,村里再没人敢随便动坟前的树,都记着林砚的教训,守着老辈的规矩。
又过了十几年,槐树苗长成了粗壮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像当年的老槐一样,护着林家的祖坟,林砚也成了村里的长辈,时常领着晚辈去坟地,指著老槐树说:“这树是林家的根,坟前的树不能砍,砍了就破了风水,失了敬畏,不管到啥时候,这规矩都不能破,要守着,才能护着家里平安顺遂。”
他的儿子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摸著粗糙的树干,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老槐在应和,风穿过枝叶,带着暖意,漫过坟地,漫过村庄,藏着岁月里的敬畏与安稳,岁岁年年,护着一方安宁。
村里的人代代相传,记着坟前树的禁忌,记着那份对先祖、对自然的敬畏,老槐树年年枝繁叶茂,槐荫复护着祖坟,也护着村里人的安稳日子,再无人敢动坟前一树一木,那道风水禁忌,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代代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