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你听，鼓在召魂
我们村有个禁忌：天黑后不能敲鼓。
外乡人不信邪，组了乐队在村口敲到半夜。
第二天，全村人发现所有鼓皮都变成了人皮，上面浮现著失踪村民的五官。
而那群外乡人，正挂在老槐树上，腹腔被掏空，随风摇晃，像一面面人皮鼓。
---
血一样的残阳，终于彻底被远山吞没了。墨一般的夜色从老林子深处弥漫出来，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个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隐入黑暗，像一道狰狞的旧疤。
屯子死寂。连狗都不叫。
然后，嘈杂声就撕破了这层死皮。电吉他的啸叫，架子鼓暴躁的、全无章法的擂动，还有几个外乡青年肆无忌惮的狂笑和嘶吼。他们弄来了发电机，几盏白晃晃的灯把老槐树下那一小片地照得妖异非常。为首那个，留着鸡冠头，手里鼓槌抡得旋风似的，重重砸在带来的牛皮鼓上。
“咚！咚！咚！”
鼓声沉闷，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邪劲儿，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屯子脆弱的心口上。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缩在自家窗根底下，脸皮在明灭的灯光下惨白。他们嘴唇哆嗦著，喃喃低语：“不能敲啊天黑不能敲鼓要出大事的”
年轻人的狂笑压过了这微弱的劝阻。“老封建！”鸡冠头啐了一口，鼓槌落得更重，更密。
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三裹着件发硬的旧棉袄，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望着村口那片被强光撕开的黑暗。他手里的旱烟袋熄了很久也没察觉。那鼓声钻进他耳朵里，不像敲在鼓上，倒像是敲在一面蒙紧了的人皮上，又腻又韧。他胸口有点发闷，一种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从记忆最深处慢慢爬了上来。他猛地起身，吱呀一声关死了厚重的木门，又把那根碗口粗的门栓死死插上。声音被隔断了一些，但那股让人心慌的震动，好像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这一夜，靠山屯没人能睡安稳。那鼓声癫狂地响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像断了气似的，突兀地停了。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终于蒙蒙亮了。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屯子，湿漉漉，黏糊糊。
最早出门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拐。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想去牲口棚添把草料。经过自家仓房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只旧腰鼓。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血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暗黄色的鼓皮变了。不再是干燥粗糙的牛皮，而成了一种一种蜡黄的、带着细微毛孔和褶皱的质地。最骇人的是，鼓面中央，隐隐凸浮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那五官，分明是前年进山采药再也没回来的李二狗！
王老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股骚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嘶声力竭地嚎叫起来：“鼓！鼓皮！人皮！是人皮啊——！”
他的嚎叫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整个屯子瞬间炸了锅。
家家户户，凡是有鼓的人家，都传出了惊恐欲绝的哭喊和尖叫。无论是珍藏的祭神大鼓，还是孩子玩的拨浪鼓，所有的鼓皮，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诡异的人皮。一张张鼓面上，浮凸著不同的人脸，都是这些年来靠山屯莫名失踪的人。他们表情各异，有的极度恐惧，有的空洞茫然，有的则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密密麻麻，无声地呈现在活着的人面前。
人群发著抖，汇聚起来，像一股绝望的溪流，被无形的恐惧驱赶着，涌向村口的老槐树。
然后，所有的哭喊、惊叫，全都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槐树下，灯笼还亮着，白光混著晨曦，照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昨夜那群生龙活虎的外乡人，一个不少，全都挂在老槐树横伸出来的枝桠上。他们的脖子被拉得老长，脑袋软软地垂向一边，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无法想象的恐惧。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剥光了，裸露的躯干，从喉咙到下腹，被整个剖开，腹腔里面空了。心、肝、脾、肺、肠子所有内脏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黑红色的、空洞洞的腔子。
晨风吹过，那些挂在树上的、轻飘飘的尸身，就随着风，一下，一下，缓缓地摇晃。空洞的腹腔被风穿过，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鼓声的呜咽。
噗噜噗噜
像一面面蒙着人皮的、巨大的、活着的鼓。
陈三混在人群里，死死盯着槐树梢。他的目光定在鸡冠头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青灰色脸上。他看到，鸡冠头空洞洞的腹腔内壁，在那黑红色的血肉模糊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轻微地蠕动，一下，一下，对应着那风穿过时“噗噜”的声响。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自那天起，靠山屯再也没有任何一面鼓。
也自那天起，每当夜深人静，山风刮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摩挲，总会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
噗噜噗噜
像鼓声。
也像叹息。
嘘，你听，鼓在召魂
我们村有个禁忌：天黑后不能敲鼓。
外乡人不信邪，组了乐队在村口敲到半夜。
第二天，全村人发现所有鼓皮都变成了人皮，上面浮现著失踪村民的五官。
而那群外乡人，正挂在老槐树上，腹腔被掏空，随风摇晃，像一面面人皮鼓。
---
血一样的残阳，终于彻底被远山吞没了。墨一般的夜色从老林子深处弥漫出来，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个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隐入黑暗，像一道狰狞的旧疤。
屯子死寂。连狗都不叫。
然后，嘈杂声就撕破了这层死皮。电吉他的啸叫，架子鼓暴躁的、全无章法的擂动，还有几个外乡青年肆无忌惮的狂笑和嘶吼。他们弄来了发电机，几盏白晃晃的灯把老槐树下那一小片地照得妖异非常。为首那个，留着鸡冠头，手里鼓槌抡得旋风似的，重重砸在带来的牛皮鼓上。
“咚！咚！咚！”
鼓声沉闷，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邪劲儿，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屯子脆弱的心口上。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缩在自家窗根底下，脸皮在明灭的灯光下惨白。他们嘴唇哆嗦著，喃喃低语：“不能敲啊天黑不能敲鼓要出大事的”
年轻人的狂笑压过了这微弱的劝阻。“老封建！”鸡冠头啐了一口，鼓槌落得更重，更密。
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三裹着件发硬的旧棉袄，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望着村口那片被强光撕开的黑暗。他手里的旱烟袋熄了很久也没察觉。那鼓声钻进他耳朵里，不像敲在鼓上，倒像是敲在一面蒙紧了的人皮上，又腻又韧。他胸口有点发闷，一种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从记忆最深处慢慢爬了上来。他猛地起身，吱呀一声关死了厚重的木门，又把那根碗口粗的门栓死死插上。声音被隔断了一些，但那股让人心慌的震动，好像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这一夜，靠山屯没人能睡安稳。那鼓声癫狂地响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像断了气似的，突兀地停了。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终于蒙蒙亮了。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屯子，湿漉漉，黏糊糊。
最早出门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拐。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想去牲口棚添把草料。经过自家仓房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只旧腰鼓。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血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暗黄色的鼓皮变了。不再是干燥粗糙的牛皮，而成了一种一种蜡黄的、带着细微毛孔和褶皱的质地。最骇人的是，鼓面中央，隐隐凸浮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那五官，分明是前年进山采药再也没回来的李二狗！
王老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股骚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嘶声力竭地嚎叫起来：“鼓！鼓皮！人皮！是人皮啊——！”
他的嚎叫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整个屯子瞬间炸了锅。
家家户户，凡是有鼓的人家，都传出了惊恐欲绝的哭喊和尖叫。无论是珍藏的祭神大鼓，还是孩子玩的拨浪鼓，所有的鼓皮，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诡异的人皮。一张张鼓面上，浮凸著不同的人脸，都是这些年来靠山屯莫名失踪的人。他们表情各异，有的极度恐惧，有的空洞茫然，有的则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密密麻麻，无声地呈现在活着的人面前。
人群发著抖，汇聚起来，像一股绝望的溪流，被无形的恐惧驱赶着，涌向村口的老槐树。
然后，所有的哭喊、惊叫，全都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槐树下，灯笼还亮着，白光混著晨曦，照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昨夜那群生龙活虎的外乡人，一个不少，全都挂在老槐树横伸出来的枝桠上。他们的脖子被拉得老长，脑袋软软地垂向一边，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无法想象的恐惧。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剥光了，裸露的躯干，从喉咙到下腹，被整个剖开，腹腔里面空了。心、肝、脾、肺、肠子所有内脏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黑红色的、空洞洞的腔子。
晨风吹过，那些挂在树上的、轻飘飘的尸身，就随着风，一下，一下，缓缓地摇晃。空洞的腹腔被风穿过，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鼓声的呜咽。
噗噜噗噜
像一面面蒙着人皮的、巨大的、活着的鼓。
陈三混在人群里，死死盯着槐树梢。他的目光定在鸡冠头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青灰色脸上。他看到，鸡冠头空洞洞的腹腔内壁，在那黑红色的血肉模糊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轻微地蠕动，一下，一下，对应着那风穿过时“噗噜”的声响。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自那天起，靠山屯再也没有任何一面鼓。
也自那天起，每当夜深人静，山风刮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摩挲，总会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
噗噜噗噜
像鼓声。
也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