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贞宗年间，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
周阿牛勒住缰绳，望着前方暮色中的小镇。这是他第三次路过青石镇，却从未见过镇子如此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该升起炊烟，可今日放眼望去，只有几缕稀薄的青烟无力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老马，今晚咱们又得住破庙了。”他拍了拍身旁拉车的枣红马，叹了口气。
周阿牛本是山中猎户，箭法精准，曾以一人之力独斗野猪而闻名乡里。但自从妻子秀云生下女儿后身子一直不好，打猎的收入既不稳定又危险，他便改行做了车把式，至少能常回家看看。为了多省下几个铜板给妻儿买药买米，他送货返程从不投店，要么露宿野外，要么找间破庙凑合一夜。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镇街道，周阿牛注意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白灯笼，却不见孝子守灵。更奇怪的是，镇上的乞丐全不见了踪影。他记得上月路过时，镇口那棵大槐树下总坐着几个行乞的。
“怪了。”他喃喃自语，想起货主陈老板卸货时半开玩笑的话：“阿牛，路过青石镇小心点，那地方有邪门的习俗——富贵人家办丧事，会用美食引诱乞丐殉葬，叫什么‘活人祭’。
周阿牛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看来，这镇子确实透著古怪。
天色渐暗，他驱车来到镇外山腰上的破庙。这庙宇不知供奉的是何方神明，佛像残破，匾额模糊，但胜在宽敞干净，是他常落脚的地方。
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一股肉香扑鼻而来。周阿牛一愣，只见大殿中央燃著一堆篝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火大快朵颐。火堆上的瓦盆里盛满了炖肉，乞丐手里还攥著一只肥美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哟，来客了！”乞丐听见动静，抬头笑道，“来来来，兄弟一起吃点，这么多好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周阿牛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著这个满面红光的乞丐。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虽然衣衫破旧，但体态丰腴，不像常年挨饿的人。
“老哥好意心领了，只是不知这丰盛食物从何而来？”周阿牛拱手问道，右手却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打猎时用的匕首和一包迷药。
乞丐撕下一条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镇上的周员外家老父亲过世了，大方得很呐！不仅给了这些，还让我明天再去领呢！”
周阿牛心头一紧。周员外？不正是货主提起过的那户热衷“活人祭”的人家吗？
他强作镇定，笑道：“那真是老哥的造化。我先去喂喂马，回头再向老哥讨教。”
走出大殿，周阿牛的心怦怦直跳。他将马拴在庙后隐蔽处，从行囊中取出迷药，藏在袖中。这药本是他打猎时用来迷晕小兽的，剂量控制得当不会伤人，今日却要用来救人了。
回到殿内，乞丐正舀起一勺肉汤要喝。
“老哥，”周阿牛快步上前，佯装被绊倒，整个人扑向乞丐，右手趁机在肉汤里一抖，“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你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乞丐抱怨著，却也没多想，重新舀了一勺汤喝下。
周阿牛连声道歉，坐下与乞丐攀谈起来。从谈话中得知，乞丐名叫王五，原是邻县铁匠，家乡遭灾才流落至此。
“周员外可是大善人啊，”王五打着饱嗝说，“他说老爷子生前喜欢热闹，让我吃饱喝足后，明日去府上陪老爷子说说话”
话未说完，王五眼神开始涣散，不多时便鼾声如雷。
周阿牛不敢耽搁，连忙将王五扛上马车，用草席盖好，连夜驾车驶离破庙。
夜色浓重，山路难行。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刚驶出青石镇地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这是哪儿？你是什么人？”
周阿牛勒住马，回头看见王五已经醒来，正惊恐地看着四周。
“老哥莫怕，我是在救你性命。”周阿牛将“活人祭”的传闻和自己的怀疑一一道来。
王五听罢，脸色由惊转恐，冷汗直流：“难怪难怪周家的人再三嘱咐，要我明日一定准时到”
“这青石镇的富贵人家，怕是借丧事之名，行杀人之实。”周阿牛沉声道，“我听货主说，他们相信用活人陪葬，可保家族兴旺。”
王五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玉佩是我家传之物，你务必收下。”
周阿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次日清晨，二人在城外岔路口分别。周阿牛继续赶路回家，心中却隐隐不安。
七日后，他送货至邻县，在茶馆歇脚时，听见邻桌客人议论。
“听说了吗？青石镇的周员外被官府抓了！”
“可是那为父丧大摆筵席的周员外？”
“正是！官府在他家地窖里发现了三具乞丐尸体，都是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的！”
“造孽啊！难怪这半年青石镇的乞丐越来越少”
周阿牛手中的茶碗差点掉落。他强自镇定，付了茶钱，赶着马车匆匆上路。
回家路上，他绕道青石镇外，果然看见镇口贴著的官府告示：周氏为富不仁，以活人殉葬，按律收监候审。
秋风袭来，周阿牛打了个寒颤。那晚破庙中的肉香，如今想来竟是如此诡异可怖。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若那夜他经不住诱惑吃了那“断头饭”，或是没能救下王五，今日地窖中的尸骨，恐怕就有他一份了。
周阿牛扬鞭策马，归心似箭。他只想早点回到家中，紧紧抱住妻儿，感受那份实实在在的温暖。这世道，能活着与家人相守，便是最大的福分。
暮色再次降临，但他这次决定破费找间客栈住下。有些省，是不能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