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灰上的九尺脚印，腊月十三是陈阿婆的回煞日。
阴阳先生掐著指头算过，阿婆死于癸卯日，癸配五尺，卯配六尺，合共十一尺深，需等十一日魂魄归返。又说空亡在申酉，亥时从西方来，子时往西北去，魂头高一丈一尺，换算下来，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九尺高度。
阿婆的孙子陈明远是不信这些的。他在城里做工程，接到阿婆离世的消息时，还在酒桌上应酬。匆匆赶回来办完葬礼，心里只惦记着老宅子的拆迁款，对阴阳先生叮嘱的“洒灶灰、避生人、备祭品”只当耳旁风。
“叔，真不按规矩来？”堂弟陈明亮急得直跺脚，手里攥著从灶膛里掏出的草木灰，“先生说冲撞了煞神，要遭报应的。”
陈明远嗤笑一声，把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阿婆一辈子老实，就算真回来，还能害我不成？”他推开堂弟，自顾自打开电视，“拆迁办后天就来丈量，这屋子我得守着，别让人趁虚而入。”
陈明亮拗不过他，只能在堂屋供桌旁、门槛内外细细洒上一层灶灰，又摆上阿婆生前爱吃的糯米糕和粗陶碗盛的米酒，临走前反复叮嘱：“哥，亥时一到，你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更别开门。”
夜色渐浓，山村的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陈明远喝了半瓶白酒，眼皮发沉，靠在沙发上打盹。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柴门。
他猛地惊醒，酒意醒了大半。墙上的挂钟指向亥时三刻，正是阴阳先生说的回煞时辰。
陈明远屏住呼吸，借着电视微弱的光看向堂屋。供桌上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火苗弯成诡异的弧度，映得阿婆的遗像忽明忽暗。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门槛处的灶灰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排脚印。
那脚印极深，足尖朝内， heel 处带着淡淡的泥土痕迹，不偏不倚从院门延伸到供桌前。最骇人的是尺寸——寻常男人的脚印不过七寸，这脚印却足有一尺多长，按比例推算，主人的身高竟真如先生所言，近九尺之高。
他想起阿婆生前身高不足五尺，心脏骤然缩紧。
就在这时，供桌后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摩挲声，像是有人在翻动布料。陈明远攥紧了沙发扶手，浑身汗毛倒竖，却偏偏挪不动脚步。他看见供桌上的米酒碗轻轻晃动，酒液顺着碗沿流下，在灶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远娃”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堂屋响起，带着浓重的水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陈明远吓得浑身一颤，那声音分明是阿婆的，却比生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意。
他不敢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供桌旁的灶灰上，除了那排大脚印，又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拐杖拖过的痕迹。阿婆晚年腿脚不便，常年拄著一根枣木拐杖，那拐杖此刻正靠在供桌旁，杖头的铜箍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你的良心”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拆迁款给你弟留些”
陈明远猛地想起，阿婆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说要把老宅子的份额分一半给弟弟，他当时含糊其辞，转头就忘了。这些年他在城里挥霍无度，欠了一屁股债，正是等著拆迁款救命，哪里肯分给弟弟。
“阿婆，我”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烛火突然熄灭，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隐约照出供桌前的影子——一个异常高大的轮廓，正缓缓转过身来。那轮廓的肩膀宽阔，远远超出阿婆生前的身形，却在腰间微微佝偻，像是带着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布料摩擦著墙壁，又像是脚步踩在灶灰上。那声音慢慢靠近，带着一股泥土和朽木的气息，越来越浓。
陈明远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朝着门口狂奔。他慌乱中撞到了门槛，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冰冷的灶灰上，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阿婆的枣木拐杖。
拐杖上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顾不上多想，爬起来冲出门外，疯了似的朝着村口跑去。身后的老屋里，烛火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映出供桌旁那排九尺长的脚印，在脚印尽头，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属于阿婆的脚印，像是被那高大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
第二天黎明，陈明亮带着村民赶来时，只见老宅子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米酒碗空了，糯米糕少了一块。灶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那排大脚印从院门延伸到供桌，又从供桌延伸到陈明远的卧室门口，最后消失在床边。
陈明远不见了踪影。直到三天后，有人在村后的山坳里发现了他，他蜷缩在阿婆的坟旁，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著：“我分，我都分”
后来，陈明亮按照阿婆的遗愿，把拆迁款分了一半给陈明远的孩子。他清理老宅子时，在阿婆的木箱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阿婆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阿婆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眉眼间和陈明远有几分相似。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陈明远从未见过的爷爷，年轻时是个挑夫，身高九尺，三十岁那年为了救落水的孩子，没了性命。
而阿婆的回煞日，恰好是爷爷的忌日。
灶灰上的九尺脚印，腊月十三是陈阿婆的回煞日。
阴阳先生掐著指头算过，阿婆死于癸卯日，癸配五尺，卯配六尺，合共十一尺深，需等十一日魂魄归返。又说空亡在申酉，亥时从西方来，子时往西北去，魂头高一丈一尺，换算下来，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九尺高度。
阿婆的孙子陈明远是不信这些的。他在城里做工程，接到阿婆离世的消息时，还在酒桌上应酬。匆匆赶回来办完葬礼，心里只惦记着老宅子的拆迁款，对阴阳先生叮嘱的“洒灶灰、避生人、备祭品”只当耳旁风。
“叔，真不按规矩来？”堂弟陈明亮急得直跺脚，手里攥著从灶膛里掏出的草木灰，“先生说冲撞了煞神，要遭报应的。”
陈明远嗤笑一声，把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阿婆一辈子老实，就算真回来，还能害我不成？”他推开堂弟，自顾自打开电视，“拆迁办后天就来丈量，这屋子我得守着，别让人趁虚而入。”
陈明亮拗不过他，只能在堂屋供桌旁、门槛内外细细洒上一层灶灰，又摆上阿婆生前爱吃的糯米糕和粗陶碗盛的米酒，临走前反复叮嘱：“哥，亥时一到，你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更别开门。”
夜色渐浓，山村的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陈明远喝了半瓶白酒，眼皮发沉，靠在沙发上打盹。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柴门。
他猛地惊醒，酒意醒了大半。墙上的挂钟指向亥时三刻，正是阴阳先生说的回煞时辰。
陈明远屏住呼吸，借着电视微弱的光看向堂屋。供桌上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火苗弯成诡异的弧度，映得阿婆的遗像忽明忽暗。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门槛处的灶灰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排脚印。
那脚印极深，足尖朝内， heel 处带着淡淡的泥土痕迹，不偏不倚从院门延伸到供桌前。最骇人的是尺寸——寻常男人的脚印不过七寸，这脚印却足有一尺多长，按比例推算，主人的身高竟真如先生所言，近九尺之高。
他想起阿婆生前身高不足五尺，心脏骤然缩紧。
就在这时，供桌后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摩挲声，像是有人在翻动布料。陈明远攥紧了沙发扶手，浑身汗毛倒竖，却偏偏挪不动脚步。他看见供桌上的米酒碗轻轻晃动，酒液顺着碗沿流下，在灶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远娃”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堂屋响起，带着浓重的水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陈明远吓得浑身一颤，那声音分明是阿婆的，却比生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意。
他不敢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供桌旁的灶灰上，除了那排大脚印，又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拐杖拖过的痕迹。阿婆晚年腿脚不便，常年拄著一根枣木拐杖，那拐杖此刻正靠在供桌旁，杖头的铜箍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你的良心”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拆迁款给你弟留些”
陈明远猛地想起，阿婆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说要把老宅子的份额分一半给弟弟，他当时含糊其辞，转头就忘了。这些年他在城里挥霍无度，欠了一屁股债，正是等著拆迁款救命，哪里肯分给弟弟。
“阿婆，我”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烛火突然熄灭，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隐约照出供桌前的影子——一个异常高大的轮廓，正缓缓转过身来。那轮廓的肩膀宽阔，远远超出阿婆生前的身形，却在腰间微微佝偻，像是带着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布料摩擦著墙壁，又像是脚步踩在灶灰上。那声音慢慢靠近，带着一股泥土和朽木的气息，越来越浓。
陈明远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朝着门口狂奔。他慌乱中撞到了门槛，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冰冷的灶灰上，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阿婆的枣木拐杖。
拐杖上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顾不上多想，爬起来冲出门外，疯了似的朝着村口跑去。身后的老屋里，烛火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映出供桌旁那排九尺长的脚印，在脚印尽头，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属于阿婆的脚印，像是被那高大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
第二天黎明，陈明亮带着村民赶来时，只见老宅子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米酒碗空了，糯米糕少了一块。灶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那排大脚印从院门延伸到供桌，又从供桌延伸到陈明远的卧室门口，最后消失在床边。
陈明远不见了踪影。直到三天后，有人在村后的山坳里发现了他，他蜷缩在阿婆的坟旁，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著：“我分，我都分”
后来，陈明亮按照阿婆的遗愿，把拆迁款分了一半给陈明远的孩子。他清理老宅子时，在阿婆的木箱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阿婆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阿婆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眉眼间和陈明远有几分相似。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陈明远从未见过的爷爷，年轻时是个挑夫，身高九尺，三十岁那年为了救落水的孩子，没了性命。
而阿婆的回煞日，恰好是爷爷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