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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集 渔姑(1 / 1)

江水浑黄,打着旋儿向东流。老歪的舢板靠在芦苇荡边,抽著旱烟,眯眼望着江心。他那张被江风蚀得像是老树皮的脸,皱得更紧了。

“又少了”他嘟囔一声,声音沙哑。

这半个月,沿江三个村子,不见了五个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江边泥滩上,找到些零碎的小鱼鳞,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

村里老人敲著烟袋锅子,叹气道:“怕是惹上‘河姥’了。”

但老歪不信。他在这条江上漂了一辈子,什么邪乎事没见过?他觉著,不是江里的东西上了岸,是岸上的东西,脏了江。

这天后晌,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江面来了条乌篷船,不捕鱼,不运货,船头站着个穿月白短褂的年轻人,叫陈青山,是省城来的学生娃,说是搞什么民俗调查。

他找到老歪,递上烟卷:“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这江里,是不是有过什么水神娘娘的传说?”

老歪没接烟,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几下,哼了一声:“后生,不该问的别问。”

陈青山不死心,拿出笔记本:“我查过县志,百年前,这江边有个姑娘,叫渔姑,水性极好,后来”

老歪猛地站起身,舢板一阵摇晃:“哪听来的混账话!没有的事!”

他反应太大,陈青山愣住了。

夜里,陈青山借住在村尾废弃的河神庙。庙宇破败,神像早就没了模样,供桌上积著厚厚一层灰。他点起蜡烛,整理白天搜集的零碎信息。百年前,渔姑,祭祀,江神线索支离破碎。

窗外江风呜咽,吹得破窗纸哗哗响。他隐约听到,风里夹着丝丝缕缕的歌声,调子古怪,不是本地渔歌,幽怨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推开庙门,循声望去。月光下的江面,雾气氤氲。就在那雾气深处,似乎有个窈窕的身影立在水中,长发披散,正对月梳头。

陈青山心头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只有江水茫茫,哪有什么人影。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王老五家三岁的小孙子,昨晚在院里玩,大人回屋拿个东西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院里的泥地上,只有一滩湿漉漉的水渍,和几片指甲盖大小、闪著幽蓝微光的鱼鳞。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老歪蹲在江边,看着那几片异样的鱼鳞,脸色铁青。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窝棚,从床底拖出一个用鱼油浸得发亮的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把生锈的、形状古怪的短叉,叉身上刻着模糊的符文。

陈青山跟了进来,看到短叉,瞳孔微缩。

“大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歪摩挲著短叉,许久才开口,声音像是被江石磨过:“那不是水神,是怨灵是‘渔姑’。”

百年前的旧事,被他嘶哑地揭开。哪有什么自愿献祭的圣女,不过是被村人诬陷偷窃、被捆绑着沉入江底祭奠“河神”的可怜女子。

“她死的那天,穿着红衣,咒这江边所有人,断子绝孙”老歪的声音带着颤,“从那以后,江里就多了东西。不是保佑,是索命!”

陈青山背脊发凉。

当夜,月黑风高。老歪提着短叉,陈青山壮著胆子跟在后面,两人悄悄驾船到了江心传说中渔姑沉尸的深潭。

水面黑得像墨,寂静无声。老歪将一碗混了黑狗血的糯米洒入水中。

起初,毫无动静。

忽然,船下的江水像是烧开了一样,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布满幽蓝鳞片的黑影猛地撞向船底!

舢板几乎倾覆。

“来了!”老歪低吼一声,握紧短叉。

水面破开,一个身影缓缓升起。那确实是一个女子的形貌,面容惨白浮肿,依稀能辨出生前的清秀,但一双眼睛只剩眼白,毫无生气。她的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著幽蓝鳞片的巨大鱼尾!

它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嘶吼,而是那种幽怨的、像是隔着水传来的歌声,直往人脑子里钻。

陈青山吓得几乎瘫软。

老歪却站稳了,他死死盯着那“渔姑”,嘶声喊道:“渔姑!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抓的是谁家的娃!是王老五家的重孙子!是你本家的血脉!你的诅咒,应到自己头上了!”

那“渔姑”的歌声戛然而止。它歪了歪头,惨白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陈青山怀里的笔记本不小心掉在船板上,里面夹着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滑了出来——那是他从档案馆费尽心力找到的,百年前渔姑和她的家人,唯一一张模糊的合影。

照片上,年幼的渔姑笑得灿烂,身边是她的父母和一个抱着婴儿的弟弟。

那“渔姑”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落在了那个婴儿的脸上。

它发出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哀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混乱。它周身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庞大的鱼尾疯狂拍打水面。

老歪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生锈的短叉投掷出去!

短叉没有刺向它的心脏,而是擦着它的鳞片,深深扎入它身后的水中。叉身上的符文亮起微光,仿佛一道无形的锁链浮现,将它暂时束缚。

“走!”老歪拉起吓呆的陈青山,拼命划船。

回到岸上,两人惊魂未定。此后几天,江边果然恢复了平静,再没有孩子失踪。

村里人都说,是老歪用祖传的法器镇住了河姥。

只有老歪和陈青山知道,那夜之后,江心深潭里,时常在深夜传来压抑的、仿佛女子呜咽的哭声。

而陈青山发现,自己那本掉落的笔记本,不知何时被江水打湿了一角。那湿痕,干透后,留下了几片极其细微的、带着幽蓝微光的鱼鳞形状。

那几片幽蓝的鱼鳞印记,像是烙在笔记本的皮质封面上,也烙在了陈青山的心里。他试图用刀刮,用火烤,那印记却纹丝不动,仿佛本就是书皮的一部分,在光线下泛著冷冷的、不属于人世的光泽。

江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失踪的孩子没有再增加,深夜的呜咽声也渐渐消散。村里人把老歪奉若神明,送来米面腊肉,但他一概不收,只是把自己关在窝棚里,对着那把收回来的、锈迹似乎更深了的短叉,一言不发。

陈青山却无法安宁。那“渔姑”惨白的双眼,最后落在家族照片上时那声混合著痛苦与迷茫的哀鸣,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不是纯粹的恶,那是百年沉冤化成的、迷失本性的怨毒。

他再次翻开那本带着鳞印的笔记本,强迫自己梳理线索。县志的模糊记载、老歪口述的残酷真相、那诡异的蓝色鳞片以及,最重要的,那张照片。

他放大照片的细节,用手机软体增强。渔姑弟弟怀中那个婴儿,襁褓的一角,似乎绣著一个模糊的图案——一条简化的鱼。而王老五家,厅堂供奉的祖先牌位下方,也刻着类似的鱼形纹饰。

血脉的诅咒,正在反噬其源头。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渔姑的怨灵,并非无差别杀人,它是在本能地追寻着与它血脉相连,或者说,与当年迫害它的人血脉相连的后代!王老五家,很可能就是当年主导或积极参与沉塘的族老一脉。

但这无法解释所有失踪案。另外几个孩子,并非都出自那几个特定的家族。

除非怨灵的力量在增强,它的感知变得混乱,或者,它在通过吞噬童稚的生命,凝聚某种更实质化的形体?

他去找老歪,把自己的发现和推测和盘托出。

窝棚里烟雾缭绕。老歪听完,久久沉默,只剩下旱烟锅子一明一灭。

“后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你猜对了一半。”

他抬起浑浊的眼,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陈青山读不懂的愧悔。

“那短叉,不是祖传的镇邪物是‘祭器’。”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是当年,绑着渔姑沉江时,插在她木笼上的那把叉子上面沾着她的血,和百年来,试图安抚她、却又不断激怒她的巫咒。”

老歪的祖上,正是当年执行沉塘命令的人之一。这把叉子,作为与怨灵最直接的联系物,一代代传下来,既是警示,也成了一种扭曲的“责任”。

“我用它,不是要灭她,是想暂时困住她但她的怨气太重了,江底百年,她吞了太多污秽之物,早已不是当年的渔姑了。”老歪的声音带着绝望,“那符文,困不住她多久”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晚,变故再生。

不是江心,而是村中祠堂。

守夜的老人跌跌撞撞跑来拍老歪的门,脸白得像纸:“歪歪哥!祠堂祖宗牌位牌位都在流血水!”

老歪和陈青山冲到祠堂。只见供桌上,所有李氏先祖的牌位,都在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著浓郁的血腥味和江水的腥气。

祠堂正中央的地面上,积著一大滩水渍,水渍中,密密麻麻布满了那种幽蓝色的鱼鳞,拼凑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

空气中,那幽怨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遥远,仿佛就在耳边,带着刻骨的恨意,一遍遍吟唱:

“负我者血脉绝江底寒魂无依”

它上岸了。

它的力量,已经不再局限于江水。它顺着血脉的联系,将怨念直接投射到了岸上,投射到了这些“负我者”的宗祠核心!

村里彻底大乱。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有人收拾细软想跑,有人跪在江边磕头,更多的人则围住了老歪和陈青山,把他们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必须彻底了结。”陈青山看着面如死灰的村民,又看向眼神决绝的老歪,“不能再只是封印或驱赶。它的痛苦,必须被看见,被化解。”

“化解?”一个村民红着眼吼道,“怎么化解?它杀了那么多孩子!”

“那些孩子”陈青山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或许并没有死。”

他指着地上那由鱼鳞拼成的人形:“你们看,它从未留下过孩子的尸骨,只有鳞片。如果它只是复仇,为何只抓孩童?如果它是要吞噬,为何不见残骸?”

一个更可怕的,却也带着一丝诡异希望的想法浮现出来。

“百年前,渔姑死时,也许她正怀着身孕?或者,她极度渴望一个自己的孩子?它的怨念里,混杂着一种对‘延续’和‘陪伴’的扭曲渴望?”

老歪猛地一震,似乎被点醒了什么尘封的记忆。他喃喃道:“当年好像是有过风言风语说她与一个外乡的船工”

“它在‘收集’孩子。”陈青山声音发冷,“用它的方式,‘养育’它们。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江底巢穴里。”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集结全村之力,请来更高明的法师,尝试将怨灵彻底打得魂飞魄散,但这很可能意味着那些失踪的孩子再无寻回的可能。二是,尝试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化解”——直面怨灵的核心执念,唤醒它作为“渔姑”残存的人性。

老歪看着手中那柄沾满血锈的短叉,又看向祠堂里流淌著血水的牌位,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准备船,三牲还有,”他顿了顿,看向陈青山,“把你那张照片,给我。”

“我们去和它谈谈。”

月夜,江心深潭。这一次,不止老歪和陈青山,几条最大的渔船跟在他们后面,船上站着村中最精壮的汉子,手持鱼叉火把,既是壮胆,也是不得已的准备。

老歪没有洒糯米狗血,而是将三牲祭品恭敬地推入水中。然后,他举起那张泛黄的照片,用那嘶哑的嗓子,对着漆黑的水面,开始讲述。

不是讲述渔姑的冤屈,那只会火上浇油。他讲述的,是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的弟弟,他后来的子孙,如何在江边艰难求生,如何铭记着有一个“姑姑”早年失踪。他讲述著血脉的延续,讲述著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江水起初毫无动静,但随着老歪的讲述,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陈青山也鼓起勇气,对着江面大声说:“渔姑!你看看这照片!你本是这江边的人!你的根在这里!那些孩子是无辜的!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

突然,船下的江水剧烈涌动起来!

那布满幽蓝鳞片的巨大身影再次破水而出!这一次,它离得更近,那惨白的脸上,似乎有了更复杂的表情,不再是纯粹的怨毒,而是交织著痛苦、迷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它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歌声,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水声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处的呓语:

“冷好冷孩子我的孩子”

老歪深吸一口气,将那把作为“祭器”的短叉,双手平举,然后,猛地将其投入江中!

不是投向渔姑,而是任由它沉向江底。

“恩怨就此了结!”老歪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渔姑!归去吧!”

短叉沉没之处,泛起一阵强烈的幽蓝光芒,随即消失。

那渔姑的怨灵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无尽遗憾的叹息。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幽蓝的鳞片化作点点荧光,升腾而起,消散在月色中。

在它完全消失前的那一刻,陈青山似乎看到,它那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属于百年前那个名叫渔姑的姑娘的、宁静的笑容。

江面彻底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在上游几十里外的一处浅滩,人们找到了那几个失踪的孩子。他们全都昏迷不醒,但生命无碍,身边散落着一些已经失去光泽的普通鱼鳞。

孩子们醒来后,只模糊记得被一个“很白的阿姨”带到了一个“有很多会发光的石头”的地方,那里不冷,还有吃不完的“甜甜的水草”。

老歪在事情结束后就病倒了,不久便去世了。临终前,他嘱咐后人,不要再打渔,搬离江边。

陈青山离开了村子,带走了那本封面有着鱼鳞印记的笔记本。他后来写了一篇论文,却从未公开发表。只有他知道,每当月圆之夜,靠近江河,他仿佛依然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不再幽怨、而是空灵的歌声。

而那把沉入江底的短叉,和渔姑未尽的执念,或许早已顺着浑黄的江水,东流入海,化作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新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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