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奶奶走的那天，村里的炊烟都带着股子沉郁的味。ez晓说网 哽薪嶵全她活到八十七岁，无病无灾，是笑着闭的眼，可架不住村里的老规矩多，守灵夜的“守夜饭”，半点都含糊不得。
这守夜饭是给逝者路上垫肚子的，一碗白米饭蒸得松软，顶上插著三炷香，香灰簌簌落在饭粒上，说是能让逝者“黄饱路”，顺顺利利走完阴阳相隔的最后一程。李四奶奶的灵堂就设在自家堂屋，白布挂得齐齐整整，烛火摇曳，映着供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饭，香气混著香灰的味道，在屋里弥漫不散。
小栓是李四奶奶最小的孙子，才十二岁，正是贪玩不懂事的年纪。守灵的夜里，大人们都围着灵堂低声啜泣，或是凑在一起说些奶奶生前的琐事，小栓坐了没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眼神直勾勾地瞟著供桌上的那碗饭。
他偷偷溜到供桌旁，见没人注意，飞快地伸出手，抓了一把米饭塞进嘴里。那饭带着香灰的涩味，却因为饿，竟也吃得津津有味。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奶奶生前总说，供品是不能动的，心里一慌，又怕被大人发现，索性把碗里的饭吃了大半，然后从厨房端来一碗冷硬的剩米饭，匆匆换了上去，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把三炷香重新插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小栓拍了拍肚子，悄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可刚躺下没多久，他的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打嗝袭来，“嗝——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起初，家人以为他是着凉了，或是吃坏了东西，没太在意。可没想到，这打嗝竟停不下来，越打越凶，小栓的脸憋得通红，最后竟开始呕吐，吐出的全是混合著香灰的冷硬米粒，腥气扑鼻，看得人一阵反胃。
“这孩子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李四奶奶的儿媳慌了神，看着小栓痛苦的模样，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别瞎猜，赶紧去请神婆来看看。”李四奶奶的儿子咬了咬牙，转身就往村头跑。
神婆很快就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围着小栓转了三圈，又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好了，是老人家回来了。
“神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家人连忙追问。
“老人家路上饿得慌，本想回来吃口供饭，结果发现饭被换了，还是冷硬的剩米饭，她心里不舒坦，就缠上小栓了。”神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她嫌这碗饭不够，心里有怨气，要带做饭的一起走。”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吓傻了。做饭的，正是李四奶奶的儿媳，小栓的母亲。她当场就瘫坐在地上，眼泪直流：“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小栓会偷吃供饭啊，求您放过我，放过孩子吧！”
神婆摇了摇头：“老人家的怨气没消，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你们。小栓偷吃供饭，是大不敬；你换了冷饭，是寒了老人家的心。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才让她动了怒。”
“那神婆，您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娘俩吧！”小栓的母亲哭着哀求道。
神婆思索了半晌，说道：“办法倒是有，不过要你们诚心诚意才行。你们现在就去灵堂，重新给老人家做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顶上插三炷香，然后小栓和你，都跪在灵前磕头认错，直到香烧完为止。期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能抬头，不能说话，只能诚心忏悔。”
“好，我们听您的！”小栓的母亲连忙答应下来，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就往厨房跑。
小栓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跟着母亲一起，跪在了灵堂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端了上来，三炷香点燃，袅袅的青烟升起。小栓和母亲一边磕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奶奶，我错了，我不该偷吃您的供饭，求您原谅我”“妈，我错了，我不该换冷饭糊弄您，求您别再生气了”
磕头声在灵堂里回荡，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不知磕了多久，小栓的额头都磕红了，母亲的膝盖也跪得发麻。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慢慢走了过来，停在了供桌旁。
接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飘了过来，正是奶奶生前最喜欢做的红烧肉的味道。小栓心里一紧，想抬头看看，却想起神婆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的烛火也稳定了下来，不再摇曳不定。小栓的打嗝声，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肚子里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了。
香烧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小栓和母亲缓缓抬起头，只见供桌上的那碗米饭，已经少了大半，像是被人吃过一样。而李四奶奶的遗像，原本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竟像是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看来，老人家已经原谅你们了。”神婆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以后，可不能再犯这种糊涂事了。供品是给逝者的念想，也是生者的敬畏，规矩不能破啊。”
小栓和母亲连忙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那以后，小栓再也不敢贪玩胡闹了，也牢牢记住了村里的规矩。而李四奶奶的儿媳，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心有余悸，往后不管是祭拜祖先，还是守灵供饭，都格外诚心诚意。
村里的人也都听说了这件事，更加敬畏那些流传下来的习俗。那碗“守夜饭”，不仅是给逝者的路上粮，更是生者对逝者的思念与敬畏，半点都马虎不得。往后的守灵夜，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动供桌上的东西了，唯有烛火摇曳，香灰簌簌，伴着逝者一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