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的窗棂糊著泛黄的棉纸，阳光透进来，在满地未完工的纸人纸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王攥著一支细毛笔，指尖沾著刚调好的朱砂，眼神直勾勾盯着案台上那个童男纸人——这是给邻村夭折的孩童扎的，纸身糊得饱满，眉眼却只勾了浅浅的轮廓，留白处像蒙着一层薄雾。
“师傅说了，点睛得等送葬前一刻，阳气最盛时动手，才能镇住纸里的空灵气，”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咱们做纸扎的，规矩不能破，不然容易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小王“嗯”了一声，心里却揣著个好奇的念头。他来纸扎铺学徒半年，跟着师傅扎过不少纸人纸马，却从没见过点睛的瞬间。这童男纸人眉眼清秀，若是点上眼睛，会不会像活过来一样？
趁师兄转身去收拾竹篾，小王屏住呼吸，提笔蘸了蘸朱砂，对着纸人空白的眼窝轻轻一点。
就这一点，原本模糊的面容骤然鲜活起来。纸人的眼睛亮得惊人，黑白分明，像是含着一汪清水，嘴角竟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透著几分孩童的狡黠。小王心里一跳，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这纸人，怎么看都不像死物。
“你在干什么？”师兄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严厉。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小王慌忙把笔藏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干什么，就是看看。”
师兄走上前，一眼就瞥见了纸人点好的眼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让你私自点睛的？师傅的规矩你忘了？”
“我我就是好奇，”小王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它点上眼睛，好像活过来了。”
师兄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白布把纸人盖了起来：“罢了，事已至此，等送葬时再看看吧。希望别出什么乱子。”
送葬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那天阴风阵阵，天空飘着细雨，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向村后的坟地。小王捧著那个童男纸人，只觉得纸身比平时沉了不少，而且那盖著的白布，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顶起，隐约能看到纸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焚化纸人的时候，火堆燃起熊熊烈火，纸人纸马在火中渐渐化为灰烬。小王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吞噬著童男纸人，心里忽然一阵发紧。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火堆里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带着几分天真，又带着几分诡异，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遥远的地方。
“你们听见了吗？”小王连忙问身边的师兄。
师兄皱了皱眉：“听见什么？别瞎说，火堆里哪来的笑声？”
小王还想再说，却被师傅瞪了一眼，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绝对没听错，那笑声，真真切切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从那天起，小王就变了。
他总感觉身边有个看不见的孩子，时不时地扯他的衣角。走路的时候，衣角会突然被往下一拽，差点让他摔倒；吃饭的时候，袖子会被轻轻拉动，像是有人在旁边调皮地捣乱。更诡异的是，那孩子还会学他说话。
“师傅，今天扎什么？”小王刚问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稚嫩的模仿声：“师傅，今天扎什么？”
声音虚无缥缈，却和他的语气、声调一模一样。小王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纸扎半成品静静地躺着。
“谁？谁在说话？”小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师傅和师兄闻声赶来，却什么都没听到。“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师傅关切地问。
小王摇了摇头，心里却越来越害怕。他知道，这不是幻觉，那个看不见的孩子，一定就是他私自点睛的童男纸人变的。
接下来的日子，那孩子的恶作剧越来越频繁。小王夜里睡觉，会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被子，还会听到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他扎纸人的时候，手里的竹篾会突然掉在地上，像是被人抢走了一样；甚至有一次，他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竟然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眉眼和那个童男纸人一模一样，正对着他笑。
小王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师傅面前，把自己私自给童男纸人点睛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说自己总感觉有个看不见的孩子跟着他。
师傅听完，脸色凝重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纸人点睛，本就是阴阳临界的事，尤其是童男童女，夭折后魂魄未散，容易附在纸扎上。你提前点睛，等于给了它灵气，让它能自由活动，这才缠上了你。”
“师傅，那怎么办？我快被它逼疯了。”小王哭着说道。
师傅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想办法送走它。你去准备一些纸钱、蜡烛和香，再扎一个和那个童男纸人一模一样的纸人，我们今晚去坟地，给它做一场法事，让它安心离去。”
小王不敢怠慢，连忙按照师傅的吩咐准备起来。当天夜里，月黑风高，师傅带着小王和师兄，提着东西来到了邻村那个夭折孩童的坟前。
坟前杂草丛生，阴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师傅点燃了蜡烛和香，把扎好的纸人放在坟前，又烧了大量的纸钱。他手持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围着坟头转了三圈，然后对着纸人说道：“孩童魂魄，本应安息。纸人点睛，实属无意。今日送你纸钱，愿你早日轮回，莫再纠缠。”
说完，师傅拿起火把，点燃了那个新扎的纸人。火焰燃起，纸人在火中化为灰烬。就在这时，小王又听到了那个孩童的笑声，这次的笑声不再诡异，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在和他告别。
“谢谢你，小哥哥。”那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便彻底消失了。
小王心里一松，那种被拉扯、被模仿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他知道，那个孩子，终于离开了。
从那以后，小王再也不敢违背纸扎铺的规矩了。他跟着师傅认真学习手艺，每次点睛，都严格按照师傅的要求，在焚化前最后一刻动手。而那个关于童男纸人的故事，也成了纸扎铺里的一个禁忌，提醒著每一个学徒，规矩不可破，敬畏不可无。
纸扎铺的生意依旧红火，纸人纸马在师傅和小王的手里渐渐成型，只是再也没有人敢提前给纸人点睛了。偶尔有风吹过，窗棂上的棉纸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偷看，却再也没有那个看不见的孩子，扯著谁的衣角，学谁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