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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集 灶童(1 / 1)

金陵城有个不得志的画师名叫陈墨,住在城东漏雨的旧宅里。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三年来他画什么毁什么,颜料发霉,宣纸生虫,连裱画的浆糊都会隔夜变馊。这年腊月廿三,九十岁的祖母杵著拐杖上门,扔给他一把牛骨刮刀:“明日祭灶前,把三代人没动过的灶底灰刮干净!”

陈墨架梯爬上灶台,只见锅底积著寸许厚的灰壳,刚下刀就听见细微呜咽。灰壳剥落时,竟露出朱砂画的镇邪符,符文中封著个巴掌大的灰衣童子。

“可算来了!”童子抖落满身灰烬作揖,“小的是灶君座下除晦童子,被这宅子三代人的晦气压了整三十年。”

原来此宅旧主曾因科场舞弊悬梁,继任的绸缎商破产投井,陈墨的父亲更是战死边关——百年积郁化作黑气,都沉在灶底。童子递过个陶罐:“郎君边刮灰边念‘晦入瓮中’,切记莫停。”

第一刀落下,灰烬里滚出锈蚀的状元笔;第二刀刮出半截断剑;第三刀竟带出血色玉簪。每件旧物入瓮,必传出悲泣声。刮至灶心时,黑灰突然凝成鬼手抓向陈墨咽喉!

“快念《灶王经》!”童子疾呼。陈墨想起祖母教过的祭灶歌,放声唱道:“灶王灶王升九天,带走晦气留甘甜”鬼手应声碎裂,露出灶膛里封著的和合二仙木雕——正是此物镇著全宅怨气。

次日祭灶,陈墨将灰瓮埋在桃树下。当夜灶台飘出米香,画具焕然一新。更奇的是,他随手画的红梅竟引真蝶停驻,裱画时浆糊透出蜜味。

元宵节那日,当年坑骗陈父的校尉突然登门,放下百两纹银:“昨夜梦见灶君持打火棍追打,说再不清偿旧债,就要让我家锅底生蛆”

后来陈墨成了金陵最灵验的除晦师,每逢腊月廿四就带着学徒走街串巷。他除晦有三不要:不取贫家分文,不伤百年灶灵,不问前尘旧事。有人见过他袖中藏着个灰衣童子,每到一户便趴在灶眼轻嗅:“东家,您这晦气是三代前的赌债”“娘子,可是妯娌巫蛊?”

最神的是城南布商周掌柜,除晦后第七日地窖竟涌出清泉,水中浮着祖上沉银。周家欲重金酬谢,却见陈墨站在重新积灰的灶前摇头:“福祸无门,唯人自招。今日再除晦,不如当初存善。”

自此金陵城传开童谣:“廿四刮锅底,晦气随风去。若要福禄长,灶台亮堂堂。”而陈墨画铺的梁上,永远悬著那把牛骨刮刀——每逢阴雨便自鸣,似在提醒主人:人间晦气,从来刮不尽。

清明刚过,金陵城突发时疫。陈墨背着药箱穿行在弥漫着苦艾味的街巷,身后跟着个只有孩童能见的灰衣童子。

“东家,这户的晦气不对劲。”童子突然拉住陈墨衣袖,指向城隍庙后巷的朱漆门楼,“灰中带腥,是血晦。”

开门的老妪形销骨立,怀中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婴孩。灶台上供著尊开裂的灶君像,香炉里插著三炷熄灭的残香。

“半月前就开始闹”老妪泣不成声,掀开灶台旁的青砖,底下竟埋著半截生锈的剪刀,“接生婆说要用古物镇邪,可孩子愈发不好了。”

陈墨执刮刀轻触锅底,灰烬突然翻涌如沸水。童子惊叫:“是产鬼的怨气!”但见黑灰凝成披发妇人的形状,十指直取婴孩咽喉。

“且慢!”陈墨将刮刀横在灶眼,“娘子若含冤,何不道来?”

灰影顿住,灶膛忽现走马灯般的幻象:难产而亡的绣娘,被婆家将尸首埋在灶下,谎称私奔。整整三年,怨魂借着炊烟哀泣,直到沾染新生儿的血气方得显形。

“原是如此。”陈墨取药箱里的艾绒铺满灶台,又将那半截剪刀供在艾绒中心,“今日为你超度,莫再害人。”

正当他要点燃艾绒,门外冲进个提菜刀的壮汉:“谁敢动我家灶台!”却是产妇的丈夫。那人举刀便砍,却被童子吹出的灰圈定在原地。

“郎君看清了!”陈墨挥袖拂过壮汉双眼。但见灶台显出血色掌印,梁上垂下半截罗带,正是绣娘自缢时的凶器。

壮汉瘫软在地,供出实情:当年为省棺椁钱,合伙将嫂嫂埋进灶底。如今见婴孩发病,疑是报应,才找来接生婆作法。

陈墨长叹,以刮刀撬开灶心。泥土中赫然是具蜷缩的白骨,怀中紧抱着绣到一半的婴孩肚兜。他取出祖母传的往生符贴在骨殖额间,符纸无火自燃,青烟中现出绣娘含笑的身影。

“多谢先生。”她朝陈墨一拜,又对老妪柔声道,“婆婆,我不怪你。”言罢化作萤火消散。

次日,婴孩退烧,胸口却多了个莲花状的朱砂印。更奇的是那口灶台,从此蒸出的米饭总带着荷香。老妪送来绣著“除晦圣手”的锦旗时,童子正趴在陈墨肩头啃灶糖:“东家,咱们该去下一家啦。”

三月后瘟疫平息,知府却派人来“请”。原来官衙灶台连日渗血,厨子接连暴毙。陈墨在府衙灶底刮出带咒的铜钉,钉上缠着女子青丝——竟是知府害死的外室所化。

“大人,”陈墨将铜钉呈上,“有些晦气,刮不得。”

知府面色铁青地收下铜钉,当夜却七窍流血暴毙。全城哗然之际,陈墨带着童子悄然离去。有人看见他们消失在晨雾里,灰衣童子回头笑道:“世间最重的晦气,从来不在灶底。”

自此金陵多了个规矩:刮锅底前要先在灶台供三粒米。而陈墨的刮刀永远悬在茶楼说书人的梁上,每当阴雨,便与满堂喝彩一同铮鸣。

自金陵知府暴毙,陈墨带着灶童隐入城北的旧染坊。这里废弃的染缸积著五色雨水,倒成了灶童嬉戏的乐园。它时而在靛蓝缸沿踱步,在茜红水面上点出涟漪;时而钻进挂满蛛网的晾布架,把陈年的尘土抖落成金粉。

“东家你看!”灶童某日扒著灶眼惊呼。废弃十年的染坊灶台里,竟结著张银光闪闪的蛛网,每根丝线都缀著细密水珠,映出窗外颠倒的世界。

陈墨用刮刀轻触蛛网,水珠簌簌滚落,在灶底汇成幅流动的舆图——金陵城的屋舍街巷纤毫毕现,其中七处宅院正汩汩冒着黑气。

“是‘晦源’。”灶童紧张地揪住陈墨衣角,“像树根似的在地底连成片了!”

第一处晦源在秦淮河畔的歌楼。当家花魁的妆匣夜夜渗血,刮开灶台,灰烬里埋著前朝名妓的断指甲——她因情郎负心投河,怨气附在染过凤仙花的指甲上,经灶火一焙竟成了精。

“姐姐好痴。”灶童对着那点猩红灰烬吹气,幻出当年的画舫灯影,“可他转世都在卖炊饼了,你还守着胭脂债作甚?”

红灰突然爆开,化作十丈红绫缠住梁柱。陈墨不慌不忙将刮刀插入灶眼,朗声念起《往生咒》。刀身震颤如琴弦,红绫应声寸断,纷飞如落梅。最后一点朱砂色的灰烬飘出窗外,落在某个炊饼摊的蒸笼上。翌日,那摊主忽然无师自通地做出带着梅花印的糕点。

第二处晦源竟在书院。山长总梦见砚台生苔,刮开灶台时,涌出的竟是墨香扑鼻的黑雪。雪中埋著本被虫蛀的《论语》,书页间夹着赴考举子的绝笔诗。

“是文晦。”灶童捧起黑雪,雪片在它掌心化作楷字,“百年落第人的眼泪都结在这里了。”

陈墨连夜焙制特艾绒,混著朱砂填入灶膛。当艾烟熏亮黎明时,书院古井突然涌出墨泉,书生们取水研墨,竟个个下笔有神。后来这年秋闱,金陵中举者较往年多了三成。

最棘手的晦源在胭脂巷。当陈墨刮开第七户灶台时,灰烬里滚出个啼哭的玉娃娃——竟是前朝方士用难产妇人的血玉雕的邪物。它借着百家灶火修炼,已能化出三岁孩童的形貌。

“爹爹!”玉娃娃张开沾满锅灰的手臂扑来。灶童急忙吐出真火阻拦,火苗却反被它吞入腹中。

“不好,它要借灶德成精!”陈墨急将刮刀横咬在口,双手结往生印。谁知玉娃娃突然脆笑:“你们除晦,自己不就是最大的晦气?”

染坊陡然震动,所有染缸同时映出陈墨的倒影——每个影子腰间都拴著铁链,锁著密密麻麻的灰影。原来这些年超度的亡魂,竟都分走了他一线生机。

灶童突然跃向玉娃娃,身形在空中散作万千火星:“东家,其实我才是你第一个除掉的晦气”

陈墨怔怔看着火星如萤火虫般裹住玉娃娃。当年祖母教他除晦术时说过:“灶童本是修行人舍不掉的执念,你每超度一个亡魂,它就淡一分”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玉娃娃化作青烟散去。陈墨手中的刮刀“咔嚓”断裂,刀柄显出一行小字:“晦尽明来,薪火相传”。

三月后,金陵城多了个白衣先生,专教孩童认字。他总带着个陶土捏的小人,说是名叫“灶童”的护学灵。每逢腊月廿四,孩子们便举著陶人满街唱:“刮锅底,迎灶王,我家有个小学郎”

而染坊旧址生出株罕见的火树,花开时如灶火跃动,叶落时似灰蝶翩跹。醉汉说曾在树下见着个灰衣童子偷饮醪糟,问它可曾遇见除晦师,它眨着眼笑:“正在教蒙童念《灶王经》呢。”

灶童消散后的第三个寒食节,陈墨在染坊火树下埋了最后一坛醪糟。泥土翻涌时,他触到件冰凉的物事——竟是那柄断成两截的刮刀,不知何时已完好如初,刀身泛著温润的青光。

“东家”熟悉的童声在风中响起。火树突然开出银白花朵,每片花瓣都映着灶童的笑脸。陈墨伸手接住落花,却在触及时化作晶莹的灶糖。

当夜他梦见祖母在云端捣药:“痴儿,灶童本是历代除晦师的愿力所化。它散形非亡,而是归入万家灶火。”醒来时,怀中断刀已化作青玉笏板,刻着“巡灶御史”四字。

清明细雨里,陈墨执笏板重游旧地。歌楼灶台蒸出的梅花糕香飘十里,书院井水墨泉已成学子祈福的圣地,连那胭脂巷的玉娃娃残迹都开出了报春花。更奇的是,当年赠他牛骨刮刀的祖母竟坐在门墩上纺线,纺锤转动间,万千金丝连向全城灶眼。

“孙儿可知,”祖母指尖金丝颤动,“你每除一处晦源,便有一缕灶德汇入地脉。”她指向城南,但见七道金泉破土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灶童的模样。

“它一直在。”祖母将纺锤塞进陈墨手中,“现在该教你真正的除晦术了。”

原来除晦之道,不在刮净灰烬,而在点燃心火。陈墨依言挥动笏板,笏板竟化作七尺青杖。杖头点处,染坊火树轰然绽放,每朵花都变成举著陶人的孩童。他们蹦跳着穿街走巷,将花瓣撒向每户灶台。花瓣触灶即燃,腾起的却不是烟火,而是琅琅书声——

正是陈墨这些年在蒙馆教授的《灶王经》!

满城炊烟忽然都泛起金光,烟缕中浮现历代灶君身影。他们朝陈墨齐齐拱手:“恭喜道友圆满功德!”话音未落,青杖顶端结出枚玉印,印文正是断刀上的“晦尽明来”。

三年后的腊月廿四,金陵城不见了除晦师陈墨。有人说他随祖母云游去了,有人说他在火树下羽化登仙。唯有蒙馆的孩子们知道,先生临行前给每人发了陶土捏的灶童。

“若见谁家灶台冒黑气,”他眨着眼将小陶人放在学童掌心,“就把它供在灶王爷像前。”

最小的女童举手问:“然后呢?”

陈墨笑着推开蒙馆竹门。晨光里,万千金烟正从全城灶台升起,烟中隐约可见灰衣童子们提着灯笼巡游。它们遇到捧陶人的孩子,便会作揖行礼,往孩子衣袋里塞一颗灶糖。

“然后啊”陈墨的身影在炊烟中渐渐淡去,“这人间烟火,便永远干净了。”

自此金陵孩童间流传起新童谣:“灶童灶童歪戴帽,谁家灶台亮堂堂?我家有个小学郎,不供灶糖供文章”而每年祭灶日,总能在城门发现新开的灶糖铺子,掌柜的永远是眉眼温柔的青衫先生,柜台上摆着个笑呵呵的陶土娃娃。

有人说尝过那灶糖的人,从此锅底再不生晦。更神奇的是,糖铺梁上永远悬著柄青玉笏板,每逢雨夜便淌下甘露,恰似当年染坊里灶童抖落的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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