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昕在城南旧货市场最潮湿的角落,从一个浑身散发著水腥味的老太婆手里,买下了那条鱼。
老太婆蜷缩在阴影里,面前只摆着这个圆形玻璃缸。缸体布满划痕,水色浑黄。那条鱼通体银白,近乎透明,能模糊看见它纤细的骨架和缓慢搏动的、微小心脏。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鱼类的呆滞,而是两粒极小的、深不见底的墨黑,盯着看久了,仿佛能听见微弱的水流声。
“它能带路,”老太婆的声音像是被水泡过,嘶哑肿胀,“迷路时,跟着它但记住,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干燥的地面。”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干枯的手指紧紧攥著钞票,眼神却死死黏在鱼缸上,混杂着恐惧与一种诡异的解脱。
陈昕觉得荒诞,但这鱼和老太婆的神态,像水草一样缠住了他的好奇心。他还是把它带回了家,放在书房靠窗的桌子上。
起初几天,它如同死物,静静悬浮在浑水里。直到那个暴雨之夜。
陈昕参加完聚会,把车停在离小区两条街外的河边。雨太大了,雨水模糊了一切轮廓,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座陌生的石桥上,四周是呜咽的风声和滔滔水声,完全迷失了方向。
恐慌像冷水浸透全身。他想起了那条鱼。
冲回家,冲进书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那条鱼,不知何时已跳出鱼缸,悬浮在玻璃缸上方寸许的空气中,周身散发著湿冷的、磷火般的微光。细密的鳞片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著这屋内的潮气。它那墨黑的眼珠,正直勾勾地“望”着他,嘴角似乎还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僵硬的弧度。
“我我迷路了。”陈昕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悬浮的银鱼轻轻调转方向,细长的尾鳍在空中划出湿漉漉的痕迹,朝着门外飘去。
陈昕跟上它。鱼引着他,走的并非平日熟悉的路,而是径直朝着他刚才迷失的河边方向。外面的雨小了些,但雾气更浓了,四下无人,只有银鱼身上那点湿冷的光在雾中引路。它掠过潮湿的街道,穿过滴水的桥洞,最终,停在了那条波涛汹涌的河边。
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银鱼悬浮在河面上方,不再前进,只是用它那墨黑的眼珠,静静地看着陈昕,又看了看漆黑的水面。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陈昕浑身冰凉。他猛地想起老太婆的警告:“天亮前,必须回到干燥的地面!” 他抬头,东方天际依旧沉黑,但隐约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灰白在渗透。
不能待在水边!
他转身想跑,却发现双腿如同陷在淤泥里,沉重无比。河水的哗哗声,此刻听来,却像是无数细碎的、诱惑的低语。
“下来吧”
“水里不冷”
“就差一个了”
陈昕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踉跄著后退,远离河岸。那银鱼见他后退,身上的光晕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焦躁,但它并未追击,只是依旧悬浮在水面上空,墨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陈昕没命地狂奔,这一次,他不敢再信任何“近路”,只沿着最宽阔、路灯最亮的大道跑。直到看见自家小区门口熟悉的保安亭,他才瘫软在地,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了夜幕。
他挣扎着回到家,书房里,那条银鱼已经回到了浑浊的玻璃缸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但它那墨黑的眼珠,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邃,那僵硬的嘴角弧度,似乎也更明显了些。
陈昕不敢再看,他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水鬼无法直接拉人下水,需要借助媒介,比如,一条能引人上路的“鱼”。它们寻找着迷途的、气息微弱的人,将其引向水边,完成“交替”。
这条“引路鱼”,引的不是归途,是黄泉路。
他冲到桌前,想立刻处理掉这邪物。但当他靠近鱼缸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再次响起那晚河边的低语,眼前仿佛看到了河底摇曳的水草和苍白的肢体
他晃了晃头,定睛看去,缸里的银鱼依旧静静悬浮着。只是,在它那透明的体内,心脏搏动的下方,似乎多了一个极小的、蜷缩著的、阴影般的人形轮廓。
陈昕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东西真的还能轻易送走吗?或者说,从它进入这个家门起,自己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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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昕的手僵在半空,那股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心理的恐惧,更带着一种物理上的、湿冷的触感,仿佛有无形的水流正缠绕着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拉向那个浑浊的鱼缸。
缸内,银鱼依旧静止,但那墨黑的眼珠似乎转动了微不可查的角度,牢牢锁定了他的瞳孔。它体内那蜷缩的阴影人形,轮廓似乎清晰了一分,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扭曲的四肢。
“滚开!”陈昕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他环顾四周,抄起桌上厚重的精装书,用颤抖的手包裹著书,一把将整个鱼缸扫进桌下的垃圾桶!
玻璃缸碎裂的声音刺耳,浑黄的水和玻璃碴四溅开来,那条银鱼在垃圾中弹动了两下,银白的鳞片沾上了灰尘和碎纸屑,显得狼狈而肮脏。
它离开了水,总该死了吧?
陈昕死死盯着它。然而,几秒钟后,那条鱼的身体再次缓缓悬浮起来,离那些湿漉漉的垃圾有几厘米高。它身上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些,但那股湿冷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空气中缓慢弥漫。它体内那个阴影人形,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了一下。
更让陈昕头皮发炸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冷的湿意,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裤脚竟湿了一小片,正紧紧贴在皮肤上,那感觉就像刚刚涉过浅水。
不能再留它了!必须彻底毁掉!
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找来一个金属饼干盒,用火钳夹起那条仍在微微悬浮的、冰冷的鱼,猛地塞进盒子,“哐当”一声盖上盖子。他能感觉到盒子里的东西在轻微地撞击著内壁。
他决定用最传统也最被认为能驱邪的方式——火烧。
来到楼顶天台,夜风凛冽。陈昕将金属盒放在空地中央,四周堆上旧报纸和木柴,淋上高度白酒,然后点燃。
火焰“轰”地一声窜起,包裹了金属盒。盒子里立刻传来密集而疯狂的撞击声,像是困在里面的东西正在垂死挣扎。同时,一阵尖锐的、非人的嘶鸣直接刺入陈昕的脑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充满了怨毒与痛苦。
火焰中,似乎有无数扭曲、苍白的手臂虚影在舞动,又迅速被火焰吞没。浓烟带着一股浓烈的、如同河底淤泥被翻搅开来的腥臭气味,令人作呕。
撞击声和嘶鸣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火焰熄灭后,陈昕用棍子拨开灰烬。金属盒已经被烧得变形,里面除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鱼骨彻底碳化后的残渣,别无他物。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下楼时,眼角余光瞥见烧焦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著月光。他蹲下身,仔细看去——那是一枚极小的、水滴形状的东西,非金非玉,颜色漆黑,触手冰凉刺骨,正是那条银鱼眼眶里,那墨黑“眼珠”的其中一颗!
它竟然在烈火中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陈昕心中警铃大作,正想将它踢开,那黑色的“眼珠”却像活物一样,倏地一下,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钻入了他的鞋底缝隙,消失不见。
陈昕浑身一僵,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猛地脱下鞋子抖擞,却什么也找不到。
当晚,陈昕开始发高烧,梦境光怪陆离。他感觉自己不断在下沉,沉入冰冷、黑暗的水底,周围是摇曳的水草和模糊的、苍白的影子。耳边始终回荡著水流声和那若有若无的低语。
病好之后,他发现自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他开始无比渴望湿润的环境,喜欢长时间泡在浴缸里,对干燥的空气感到不适。偶尔,他会无意识地走到河边,望着漆黑的河水出神,心底会涌起一股想要跳下去的、莫名的冲动。
更可怕的是,在一个雨夜,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迷路徘徊的行人,一个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需要引路。”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猛地关上窗户,拉紧窗帘,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倒影,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的眼眶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墨黑的光泽。
引路鱼或许从未被真正消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寻找著新的“引路人”。而陈昕,在摆脱成为“替身”的命运同时,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它新的容器?
那枚钻入他体内的黑色“眼珠”,此刻正安静地潜伏著,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灵魂,等待着下一次引人上路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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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枚黑色眼珠钻入体内后,陈昕感觉自己成了半个囚徒,半个旁观者。
他依旧上班、吃饭、睡觉,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但内在的某些部分,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他对水的渴望日益加剧,浴室成了他待得最久的地方。淋浴的水声能让他获得短暂的安宁,一旦离开水流,皮肤就会传来一种干裂般的焦灼感,喉咙里也仿佛堵著沙砾。
更让他恐惧的是视线的变化。他看周围的人,有时会看到他们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败的“气”,尤其是在那些神色迷茫、运势低落的人身上,那层气格外明显。每当看到这样的人,心底那个“他需要引路”的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他开始避免接近河流、水塘,甚至家里的鱼缸都送人了。他拼命抵抗著那种源自本能的牵引,用工作、噪音、任何能想到的事情填充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感受”那种呼唤。
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一个浓雾的深夜,他加班回家,再次迷失在小区附近。这次没有停车,只是普通的步行,但雾气浓得化不开,熟悉的参照物全部消失。恐慌如期而至,而比恐慌更快的,是体内那股冰冷的躁动。
他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指向某个方向。一股湿冷的气息从指尖弥漫开来,在他前方凝聚——不再是银鱼,而是一道模糊的、由水汽构成的惨白人影,没有面孔,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前方,等待着他。
它在等他开口。
陈昕咬紧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死死压抑著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我迷路了”。他知道,一旦说出这句话,仪式就将完成,他将彻底沦为这“引路”诅咒的一部分。
那水汽人影等了片刻,见他沉默,便开始自行向前飘去。陈昕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麻木地跟了上去。它引的路,依旧是朝着水边,朝着那条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的河。
冰冷的河风扑面而来,涛声如同恶魔的低语。水汽人影停在河岸边缘,缓缓转过身,“看”著陈昕。虽然没有五官,但陈昕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催促,一种饥饿。
回来回到水里完成交替
陈昕的意志在崩溃的边缘挣扎。他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抬起,想要迈向那漆黑的河水。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那个卖鱼的老太婆,想起她眼中同样的恐惧与一丝残留的人性挣扎。
她是否也曾像自己一样,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一个未能抵抗住诱惑,最终变成了“引路”体系一部分的可怜虫?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不!他不能屈服!他不是鱼,不是水鬼,他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