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了三夜,赵家的屋檐漏下的水线,像根扯不断的白绳,缠得人心里发紧。
赵家儿媳卧病在床已有月余,起初只是畏寒乏力,后来竟发展到食不下咽、神志昏沉。请来的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子堆了厚厚一摞,煎出的药汤喝了无数碗,病情却半点不见好转,反倒日渐沉重,颧骨凹陷,眼窝发黑,只剩一口气吊著。
这天,一位走南闯北的老郎中被请进了门,他搭著儿媳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叹了口气:“这病邪祟得很,寻常药石无用。唯有一法,需至亲之人,去邻村那座新丧少女的坟头,取一捧刚埋不久的坟头土做药引,方能引出体内邪祟,药到病除。”
话音刚落,屋里的人都变了脸色。谁都知道,新坟的坟头土沾着生人未散的怨气,取土者必遭反噬,这是民间流传已久的禁忌。可看着儿媳奄奄一息的模样,赵老汉心如刀绞。他就这一个儿子,儿媳孝顺懂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也就散了。
“我去。”赵老汉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只要能救我儿媳,我一把老骨头,怕什么反噬。”
家人百般劝阻,可赵老汉心意已决。当天深夜,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是鬼哭狼嚎。赵老汉揣著一把铁铲,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村赶去。
邻村的坟地在村外的荒坡上,四周杂草丛生,阴风阵阵。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坡顶,坟头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没有墓碑,只插著一根光秃秃的木棍。赵老汉站在坟前,心里一阵发憷,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冷刺骨。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举起铁铲挖了一捧湿润的坟头土,匆匆用布包好,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回到家时,赵老汉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顾不得休息,立刻把坟头土交给郎中。郎中小心翼翼地将坟头土混入药中,煎成一碗漆黑的药汤,喂给了儿媳。
说来也怪,儿媳喝下药汤后,当天晚上就不再胡言乱语,呼吸也变得平稳。第二天一早,她竟能勉强睁开眼睛,喝下了小半碗米粥。接下来的日子里,病情一天天好转,脸色渐渐红润,也能下床走动了,一家人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对赵老汉更是感激不已。
可赵老汉却渐渐变了。
自从取了坟头土回来,他就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他总看到一个湿淋淋的少女,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站在他的床头,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地哭着:“伯伯,我的东西该还我了。”
那声音冰冷刺骨,像寒风刮过骨髓,每次都让赵老汉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起初,他以为只是心里作祟,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梦魇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他开始变得憔悴不堪,眼神躲闪,食欲不振,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佝偻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
家人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追问他缘由,他却只是摇头,不肯多说。直到有一天,儿子夜里起夜,发现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竟看到赵老汉正坐在床边,双手无意识地抠著自己的胸口,神情呆滞,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我只是想救我儿媳”
儿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却发现赵老汉胸口的皮肤,竟变得如潮湿的泥土般松软,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凹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爹!你怎么了?”儿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赵老汉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来了她天天都来要她的东西我抠的不是自己,是她粘在我身上的泥土”
话音刚落,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是少女的哭泣声。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仿佛有个无形的身影,正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赵老汉的身体越来越差,没过多久,就卧床不起了。他每天都在梦魇中度过,嘴里反复念叨著“对不起”“该还你了”,胸口的皮肤越来越松软,最后竟像是化成了一滩泥水,散发著浓重的坟土气息。
家人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却无能为力。他们终于明白,有些禁忌,终究是不能触碰的。那捧看似能救命的坟头土,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无尽的诅咒与反噬,缠绕着赵老汉,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像是在为这个被诅咒的家庭,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还土
赵老汉卧床的第七天,胸口的皮肤已经软得能掐出水来,那股坟土的腥气混著霉味,在屋里弥漫不散,连最孝顺的儿媳都不敢近身,只能隔着窗棂偷偷抹泪。
儿子赵强急得满嘴起泡,遍寻偏方却一无所获。这天夜里,雨又下得紧,赵强守在父亲床边,看着他在梦中挣扎,嘴里断断续续喊著“少女”“坟土”,忽然想起老郎中临走时说的话——“取土易,还土难,若遭反噬,需以诚心相还,或可解厄”。
他猛地一拍大腿,决定连夜去邻村还土。
披上蓑衣,揣著那捧用剩的坟头土,赵强踏着和父亲当初一样的泥泞路往荒坡赶。雨丝如针,扎得他脸颊生疼,荒坡上的杂草比上次更密了,风一吹,呜呜作响,像是少女的啜泣。那座新坟依旧孤零零立著,坟头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塌陷,插著的木棍也歪歪斜斜。
赵强跪在坟前,膝盖陷进湿土里,他把那捧坟土小心翼翼地铺回坟头,双手合十,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对不起,我爹也是没办法,他只想救我媳妇。这土我还给你,求你别再缠着他了,要罚就罚我吧!”
说完,他对着坟头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了泥污,却浑然不觉。
回程时,雨渐渐小了。赵强一路小跑,心里又慌又盼,不知这“还土”能否真的有用。
回到家,屋里的灯还亮着。赵强推门进去,竟看到父亲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神虽依旧疲惫,却不再空洞。“强子你去哪了?”赵老汉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爹,我去还土了,我把那姑娘的土还回去了!”赵强连忙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就在这时,赵老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接着,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褐色的浊物,那浊物落地后,竟渐渐化成了一滩潮湿的泥土,散发著和坟土一样的腥气。
吐完之后,赵老汉的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他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她她走了。”
赵强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墙角,没有任何影子晃动。
从那天起,赵老汉的梦魇再也没出现过。他胸口的皮肤渐渐恢复了正常,气色也一天天好转。儿媳身体痊愈后,每天都精心照料着他,一家人的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往后每逢雨夜,赵老汉总会坐在窗边,看着邻村的方向,默默念叨:“姑娘,谢谢你手下留情。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会去给你烧些纸钱,愿你在那边,能安息。”
而那座新坟,后来被人立了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邻村少女之墓”。每到清明,赵老汉都会带着家人去坟前祭拜,添上一捧新土,烧上几叠纸钱。
没人再敢轻易触碰新坟的禁忌,唯有那雨声,偶尔还会在夜里响起,像是在提醒著世人:有些东西,终究是不能随意取用的;而一份诚心的忏悔与归还,或许才能化解那无尽的反噬与怨念。
三年后的清明,天朗气清,赵老汉带着儿子儿媳,提着纸钱和祭品,又一次来到了邻村的荒坡。
那座“邻村少女之墓”前,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片青青的野草,叶片肥厚,带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与周围枯黄的杂草不同,这片草长得格外茂盛,紧紧环绕着坟头,像是一层柔软的绿毯。
“爹,你看这草,长得真旺。”赵强蹲下身,轻轻拨了拨草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赵老汉点点头,眼神复杂。这三年来,他恪守承诺,每年清明都会来祭拜,风雨无阻。起初,他总带着满心的愧疚与忐忑,生怕那少女的怨气未散。可随着时间推移,每次来这里,他都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宁,仿佛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看着他,接纳了他的忏悔。
儿媳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将祭品摆放在坟前——几碟小菜,一壶清酒,还有一叠叠折好的纸钱。她自从痊愈后,性子愈发温婉,每次来祭拜,都格外虔诚。“姑娘,谢谢你当初的成全。”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我们一家人都记着你的好,愿你在那边,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赵老汉点燃了纸钱,袅袅的青烟升起,顺着风飘向远方。他看着坟头的青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冒雨取土的惶恐,想起后来夜夜梦魇的煎熬,想起儿子冒雨还土的决绝。这一切,像是一场漫长的梦,如今醒来,只剩满心的庆幸与感恩。
“姑娘,当年是我糊涂,为了救儿媳,冒犯了你的安息之地。”赵老汉对着坟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真诚,“这三年,我日日愧疚,夜夜祈福。如今看到你坟前草长得这么好,想必你在那边,也过得安稳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坟前的青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坟头,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赵强看着父亲释然的模样,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知道,父亲这三年来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祭拜完毕,一家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赵老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新坟。坟前的青草在风中舞动,像是一个穿着绿衣的少女,在轻轻挥手道别。
“走吧,爹。”儿媳轻声挽住他的胳膊。
赵老汉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有些禁忌不可触碰,但有些善意与忏悔,却能跨越阴阳,化解怨念。
往后的岁月里,赵老汉依旧每年清明都会来坟前祭拜。那片坟前草,也一年比一年茂盛。有人说,那是少女的怨气消散,化作了青草,守护着这片土地;也有人说,那是赵老汉一家的诚心,感动了天地,让逝者安息,生者安宁。
而赵家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儿媳孝顺,儿子勤勉,赵老汉身体健康,安享晚年。每当有人提起当年的往事,赵老汉都会感慨地说:“做人啊,不能只顾著自己,总得守着规矩,怀着敬畏。若是犯了错,唯有诚心忏悔,尽力弥补,才能得到原谅。”
那座新坟,连同坟前的青草,就这样静静地立在荒坡上,见证著岁月的流转,也见证著一份跨越阴阳的和解与救赎。而关于新坟坟头土的禁忌,也因为这个故事,在当地流传得愈发久远,提醒著每一个人,敬畏生命,恪守底线,方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