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老宅的偏厅里,檀香氤氲,林秀端坐在雕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距离上次那床“阴缝被”的事情已过去半年,她原以为再也不会踏进这座阴森的宅邸。
“林绣娘,实不相瞒,这次请您来,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柳管家声音低沉,眼角余光瞥向厅外廊下站着的两个粗壮家丁,像是怕她突然起身离去。
林秀抿了一口茶,茶水苦涩,一如她此刻的心情。“管家有话直说吧。”
“府上小少爷,柳承志,病重已三月有余。”管家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大夫都说没救了。”
林秀不语。她听说过柳家这小少爷,年方十六,是柳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半年前她来柳府时就听说他卧病在床,没想到如今已到了这个地步。
“这与我何干?我只是个绣娘,不懂医术。”
管家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生前留下过话,说若有一日小少爷病重难医,可找您再做一床‘阴缝被’。”
林秀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什么?”
“不是那种困魂的被子,”管家急忙解释,“是续命的——‘借命被’。”
林秀倏地站起:“荒唐!我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也不会做!”
管家也跟着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缓缓展开。林秀瞳孔一缩——那是她师父的笔迹,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刺绣技法,标题赫然是“借命阴缝被”。
“这是从老太太遗物中找到的,与您师父有旧谊。”管家低声道,“老太太临终前说,您师父当年欠她一个人情,若有朝一日柳家血脉危在旦夕,可凭此卷求您出手一次。
林秀接过绢布,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得这确实是师父的亲笔,末尾还有师父独特的标记——一朵小小的梅花绣样。师父去世得突然,从未向她提过这种邪门的技法,更没说过与柳家的这段渊源。
“小少爷只剩七日光景了。”管家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府上已别无他法。”
林秀闭目良久,想起师父临终前紧握她的手,喃喃说著“欠下的债终究要还”。她一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想来,或许指的就是这个。
“我要先见见小少爷。”她最终说。
柳承志躺在锦被中,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眉目清秀,与柳老太太有几分相像,此刻却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林秀坐在床沿,轻轻执起他一只手,触手冰凉。她正要放下,忽然瞥见他脖颈处隐约有一道浅淡的红痕,像是细密的针脚。
她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掀开被角,只见少年单薄的寝衣下,从胸口到腹部,布满了那种诡异的红色纹路,与她半年前在柳老太太脸上所见如出一辙。
“这是”她脱口而出。
旁边的老嬷嬷抹着眼泪道:“小少爷自打出生就体弱,这些印记是半年前突然出现的,一日比一日深”
半年前——正是她解开那床阴缝被,释放柳老太太和书生魂魄的时候。
林秀心下一沉,隐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这续命的请求,恐怕背后另有隐情。
当夜,林秀在柳管家安排的客房里细细研读那卷绢布。越是往下读,她后背越是发凉。
这“借命阴缝被”并非普通的续命之法,而是以绣娘为媒介,将他人寿命“借”给将死之人。咸鱼墈书 首发制作过程需以特制红线,在特定时辰缝制,每一针都需绣娘凝神聚气,念诵秘咒。而被借命之人,则会不知不觉中减损寿数,转添给受命者。
更让她心惊的是,卷末有一行小字注明:“借命之术,有违天道,施术者必损自身福寿,慎之再慎。”
林秀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告诉管家,需要一日时间准备材料。
她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村东头的七婆家。七婆已年过八旬,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见识广博,对柳家往事也知之甚详。
“七婆,您可知道柳家小少爷身上的那些红痕是怎么回事?”林秀问道。
七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长叹一口气:“你终究是问到这个了。”
她告诉林秀,柳家祖上曾有一位精通阴阳绣法的绣娘,为保家族昌盛,创出了这“借命阴缝被”的秘术。最初几代确实靠它延续了香火,但后来发现,借来的命终究不是自己的,被子中的魂魄会逐渐反噬,使继承者身上出现红色“命痕”,一旦命痕遍布全身,就是大限将至。
“柳家每一代男丁都活不过四十岁,”七婆低声道,“老太太算是活得最久的,也才四十五。那小娃娃才十六,命痕就如此深重,怕是”
“为何会这样?”
七婆摇头:“据说是因为借命太多,冤孽累积。柳家祖上为保家业,不止一次用这法子续命,欠下的‘命债’一代代累积,如今反噬到子孙身上了。”
林秀心下骇然:“那为何还要我再做一床借命被?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七婆深深看了她一眼:“因为这是唯一的法子。不做,小少爷立刻会死;做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再想办法。”
回到柳府,林秀心乱如麻。
管家已在厅中等候,身旁多了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正是柳承志的母亲,柳府现在的女主人苏氏。
“林绣娘,求您救救志儿!”苏氏一见她就跪了下来,泪如雨下,“我知道这有违天和,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去了,我也活不成了!”
林秀连忙扶起她,触手处只觉得这妇人瘦得可怜,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夫人,不是我不愿,只是这借命被”
“不必借他人的命。”苏氏紧紧抓住她的手,“用我的!我愿把我的寿命分给志儿!”
林秀愣住了。
管家在一旁低声道:“这也是老太太生前交代的。若至亲自愿分寿,可减反噬。夫人已决定将她的一半寿数分给小少爷。”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秀盯着苏氏,“一旦施术,你可能活不过明年。”
苏氏凄然一笑:“没有志儿,我活再久又有什么意思?”
林秀看着这对主仆,心中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会留下这卷秘术——不是为了助柳家延续富贵,而是给这对母子一个选择的机会。
三日后的子时,柳家祠堂内烛火通明。
林秀站在香案前,案上铺着一床素白被面,旁边放著特制的红线和银针。苏氏割破手指,将三滴血滴入浸泡红线的特制药水中,红线瞬间变得鲜红欲滴。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林秀最后一次问道。
苏氏坚定地点头,在儿子床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闭目凝神。
林秀深吸一口气,拿起银针,穿上红线,开始在被面上绣制繁复的符文。每一针下去,她都低声念诵咒语,感觉自身的精气随之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
这就是卷轴上说的“施术者损自身福寿”吧,她想。
随着绣制的进行,她注意到苏氏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脸上也渐渐浮现皱纹。而床上的柳承志,呼吸却逐渐平稳有力起来,脸上的死气一点点褪去。
就在被子即将完成时,林秀忽然感觉手中的针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刺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珠落在被面上,迅速晕开,形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几乎同时,她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柳老太太的声音:
“债已还清。”
林秀猛地抬头,四周却空无一人。只有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定定神,继续完成最后的针脚。
当最后一针落下,被子突然无风自动,轻轻覆盖在了柳承志身上。少年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而那身诡异的红痕,竟也淡去了少许。
苏氏抚摸著儿子温热的手,泪水中带着欣慰。她抬头想向林秀道谢,却惊讶地发现林秀的鬓角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
“林绣娘,您”
林秀摇摇头,收拾好针线匣。“被子成了,但只能维持三年。三年之内,必须找到根治之法,否则”
否则会怎样,她没有说,但苏氏明白。
离开柳府时,天已微亮。林秀回头望去,只见朝阳初升,给这座阴森的宅邸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想起那声“债已还清”,心中五味杂陈。
师父欠下的债或许还清了,但她与这阴缝被的纠缠,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下一床阴缝被,又会带来怎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