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的冬天,江南小城临川被罕见的严寒笼罩。陈望舒蜷在四面漏风的书斋里,指尖冻得发青,却仍执著地握著一管秃笔,在泛黄的纸页上艰难地书写。墨迹在低温中凝结,一如他日渐冰冷的心。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青陶米瓮。瓮中仅剩的糙米已经发霉,绿绒般的霉斑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某种不祥的图腾。这是陈家祖传的米瓮,据说曾祖父在明末饥荒中靠着瓮底始终不空的一捧米,硬是撑到了丰收之年。
夜深时,风雪愈急。陈望舒将被褥裹紧,忽然听见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有韵律。他循声望去,声音竟是从米瓮中传来。
颤抖著点亮油灯,他掀开瓮盖。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霉米堆上,一个三寸高的小人正在将米粒串成珠链。她身着月白襦裙,裙摆用金黄的稻壳精心织就,发间别著半粒殷红的相思豆。当小人抬起头时,陈望舒看见了一双如同初春稻田般清澈的眼眸,眸中仿佛有稻花在微风中舒卷。
陈望舒怔怔地伸出手,小人轻盈地跃上他的掌心,带来一阵令人怀念的暖春田野的芬芳。
翌日雪霁,陈望舒在城南市集铺开宣纸。穗娘藏在他的袖中,透过薄薄的布料轻声指点:&34;那位老丈是茶商,郎君可写&39;从来佳茗似佳人&39;;旁边那位背着渔网,不妨题&39;斜风细雨不须归&39;。
暮色降临时,他们竟用三幅字换得了半袋新米。一小包红豆:&34;读书人不容易,熬点粥暖暖身子罢。
是夜,米香弥漫着简陋的书斋。穗娘在米瓮边缘轻盈起舞,米粒随着她的裙摆堆砌成微缩的山水:&34;郎君看,这是潇湘云水,这是太湖烟波&34;
忽然,隔壁传来孩童微弱的哭声,伴随着妇人疲惫的安抚:&34;乖,再忍忍,娘明日就去捡些树皮&34;
分粮后,瓮中仅余七粒米。穗娘缩在陈望舒的枕边,薄如蝉翼的身躯几乎透明:&34;记得煮粥时要顺时针搅动,这样米油才会&34;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缕青烟,钻回瓮中。
次年春闱,陈望舒怀揣著那七粒用红绳串起的米粒赴考。每当他文思枯竭时,米粒就会微微发烫,仿佛穗娘在耳畔细语。
放榜之日,他高中解元。欣喜若狂之际,却发现胸前的米粒裂开了细纹。当夜,他在驿馆梦见万千饥民跪拜在一株金穗月季前——那分明是他家祖宅的位置。
他连夜策马赶回临川,只见老瓮静静立在院中,沐浴著清冷的月光。吴4墈书 首发瓮底的红豆簪发出细微的脆响,七粒米粒齐齐跳入干裂的土壤。
霎时间,地涌金泉,枯木逢春。全城的饥荒在一夜之间得以缓解。更神奇的是,新生的稻谷散发著异香,病者食之痊愈,老者食之康健。
月光下,金色的稻浪中缓缓立起一个戴着红豆簪的少女。她笑靥如花,眼眸中盛着璀璨的星斗:
十年后,已是永州知府的陈望舒在奏章中夹了一穗新稻。黍、菽、麦、麻、稻&34;为名,个个聪慧仁善。而永州粮仓深处,永远供奉著那个裂痕斑斑的青陶米瓮,每逢月圆之夜,就会飘出新米的甜香。
有人说,陈夫人穗娘培育的新稻种,让江南再也没有闹过饥荒。也有人说,曾在月夜看见陈知府夫妇携手漫步稻田,所过之处,稻花漫天飞舞,如同落了一场金色的雪。
永州府的夏夜闷热难耐,陈望舒独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一幅永州农田图。烛火摇曳,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忽然,一缕熟悉的稻花香飘来,他猛地抬头,看见穗娘立在窗边,月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子,在地板上洒下细碎光斑。
穗娘凝神细看,发间的红豆簪突然发出预警般的微光:&34;带我去耒阳。
次日清晨,两人站在耒阳的稻田边。本该翠绿的秧苗全部焦黄卷曲,田埂上留着诡异的黑色脚印。穗娘蹲下身,指尖沾了沾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突然,稻田中窜出数条黑影,明晃晃的刀锋直指陈望舒。穗娘衣袖翻飞,稻穗如利箭般射出,将刺客定在原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原来,新稻种耐旱抗虫,让原本靠贩卖劣质稻种和放贷盘剥的粮商们损失惨重。
当晚,陈望舒在府衙审理此案时,师爷悄悄递上一张字条:&34;七大家族已联名上书,弹劾大人施用妖术。
更糟的是,穗娘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我的灵力与新稻生机相连,稻死一亩,我便弱一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喧哗。两人推开窗,看见令人震撼的一幕——成千上万的农民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向府衙。青天大老爷,我们愿为稻种作证!
原来,受益于新稻种的农民自发组织起来,日夜轮守在各处稻田。他们手中捧著的第一茬新米,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穗娘望着这片景象,眼中泛起泪光。她取下红豆簪,轻轻一抛。簪子在夜空中化作一道虹桥,桥下洒落万千稻种。
突然,她身体一晃,向后倒去。陈望舒急忙伸手,却只接住一把温热的稻谷。稻谷在他掌心蠕动,渐渐聚成一个小小的穗娘形状,只有巴掌大小,蜷缩著睡着了。
陈望舒立即组织人手寻找灵脉。与此同时,七大家族的反扑也更加猛烈。他们买通术士,在稻田中布下厌胜之术;散播谣言,说新稻是妖魔所化,食者会变成傀儡。
最危急的时刻到来在一个雷雨夜。诛妖稻,清君侧&34;。陈望舒护着掌中沉睡的穗娘,被逼到粮仓深处。
眼看暴徒就要破门而入,粮仓突然震动起来。所有粮囤同时裂开,新稻如洪水般涌出,在空中交织成穗娘的身形。这次的她不再透明,而是如同真人般凝实,发间的红豆簪灼灼如血。
她挥手洒出一片光幕,光幕中显现出历代饥荒的惨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暴徒们纷纷跪地,有人开始抽泣。
在永州最深的溶洞中,一条散发著微光的地下河静静流淌。穗娘涉水而下,河水渐渐漫过她的身躯。
陈望舒在河畔结庐而居,每日用灵脉之水浇灌特意留下的三亩试验田。稻子长势极好,秋收时穗粒饱满异常。更奇的是,碾出的新米天生带着淡淡的红豆香。
第二年,新稻推广至江南各州。第三年谷雨时节,陈望舒照例在田边诵读《劝农书》,忽然听见熟悉的轻笑。
转身时,他看见穗娘立在稻浪中,红衣似火,笑靥如花。
这一次,她的身影再也没有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