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梅雨季总是缠绵得让人心烦意乱。细密的雨丝已经接连下了七日,将城西漏巷的青石板路浸泡得泛起一层幽光。戌时刚过,巷子最深处的院落里,沈清澜正就著昏黄的油灯,修补一本残破的《昭明文选》。
雨水顺着屋檐的破洞滴落,在墙角的陶罐里敲出单调的声响。他起身想去挪动陶罐的位置,却不慎碰倒了桌上的灯盏。火苗倏地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正当他摸索着火折子时,忽然听见窗棂传来细微的叩击声。
“谁?”他警觉地问道。这漏巷深处,鲜有访客。
窗外静默片刻,而后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公子可否借个火?”
沈清澜心中诧异,点亮火折后推开窗户。只见一只通体乌黑的狸猫端坐在窗台上,碧色的瞳仁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最奇特的是它额间那一撮白毛,形状恰似一弯新月。
“刚才是你在说话?”沈清澜虽觉惊奇,却并不害怕。他自幼博览群书,对志怪之事向来抱有好奇。
黑猫优雅地跃入屋内,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毛发:“这巷子里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吗?”
它踱步至书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公子在修补此书?此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句,注疏有误。”
沈清澜凑近一看,果然发现自己在匆忙间将注疏抄错了行。他惊讶地看着这只不同寻常的黑猫:“阁下是?”
“唤我墨玉便是。”黑猫伸出前爪,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墨迹,“我在这巷中住了有些年头,见过不少租客,像公子这般认真的读书人却是不多见了。”
沈清澜苦笑道:“家道中落,仅余这些藏书,若不仔细保管,恐负先父所托。”
墨玉跳上书架,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除了一床一桌一架书,可谓家徒四壁。墙角堆著些修补好的书籍,想来是沈清澜赖以维生的活计。
“公子可曾想过考取功名?”墨玉忽然问道。
沈清澜神色黯然:“去年乡试落第,如今只能靠修补书籍度日,何谈功名?”
墨玉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许久,它才轻声道:“今夜雨大,可否容我在此借宿一宿?”
沈清澜点点头,取来一块干净的布巾为它擦拭毛发。墨玉出奇地温顺,任由他动作,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自此,墨玉便时常来访。有时它整夜伴读,对沈清澜的文章点评一二;有时它蜷缩在砚台旁取暖,墨香沾染一身;有时它干脆趴在书页上,不许他再读,非要他歇息不可。
沈清澜渐渐习惯了这位不同寻常的伙伴。墨玉博古通今,尤其精通诗词歌赋,常常一语点醒梦中人,让沈清澜茅塞顿开。更难得的是,它似乎很了解他的家境,总在他最困窘的时候,不知从何处衔来些许银钱,解他燃眉之急。
这夜,沈清澜修补完最后一本书,已是三更天。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向枕在他膝上假寐的墨玉。
“墨玉,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
墨玉睁开碧色的眼眸,幽幽地望着跳动的灯花:“公子可听说过前朝翰林院胡学士的案子?”
沈清澜点头:“略有耳闻。晓说宅 免沸悦黩据说胡学士因文字获罪,满门抄斩,成为一桩悬案。”
墨玉的尾巴轻轻摆动:“胡家小姐生前最爱读书,也最爱猫。她饲养的一只黑猫,在她死后不知所踪。”
沈清澜心中一动:“难道你”
“我只是恰好知道这个故事罢了。”墨玉打断他,跳下他的膝盖,走到窗边,“夜深了,公子该歇息了。”
就在它即将跃出窗外时,沈清澜轻声唤道:“无论你是什么,我都感激这些时日的陪伴。”
墨玉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沈清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每日给他送饭的周妈。
“沈公子,好消息!”周妈满脸喜色,“知府大人要征选幕僚,专司文书工作。我儿子在衙门当差,特地让我来告诉您!”
沈清澜心中一动。若能成为知府幕僚,不仅生计有了着落,也能一展抱负。他谢过周妈,回屋准备应试文章。
墨玉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上:“公子要去应试?”
沈清澜点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墨玉跳上书案,仔细看了看他准备的文章,摇了摇头:“这般平庸之作,恐怕难以入知府法眼。”
“那该如何?”
墨玉用爪子蘸墨,在纸上勾画:“知府大人出身寒门,最重实务。你这篇文章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不如改为论述江州水患治理,反而更能打动他。”
沈清澜恍然大悟,连忙重新构思。在墨玉的指点下,一篇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的策论很快完成。
临行前,墨玉忽然叫住他:“公子今日出门,切记避开城西的石桥。”
沈清澜虽感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然而前往知府衙门的必经之路上,城西石桥是最近的路线。若绕道而行,恐怕要耽误时辰。眼看天色不早,沈清澜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走石桥。
就在他走到桥中央时,墨玉突然从巷口冲出,死死咬住他的衣角往后拖拽。就在这时,桥面突然塌陷,碎石滚落河中。若不是墨玉阻拦,他必定坠入湍急的河流。
沈清澜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墨玉,它已瘫软在地,气息微弱。
“墨玉!”他慌忙抱起黑猫,发现它的毛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逆天改命,必遭反噬”墨玉虚弱地睁开眼,“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清澜的策论果然得到了知府的赏识,被聘为幕僚。当他欣喜地回到家中,想要与墨玉分享这个好消息时,却发现它蜷缩在墙角,状况很不好。
“墨玉,你怎么了?”他焦急地抚摸着它冰冷的身体。
墨玉勉强睁开眼:“我本是前朝胡家小姐饲养的黑猫,小姐蒙冤而死,我因怨念不散,修行百年方得灵智。今日为救公子,泄露天机,恐将引来天劫”
话音未落,窗外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墨玉挣扎着站起身,化作一名玄衣女子。她额间的新月胎记与黑猫额间的白毛如出一辙,眉眼间带著书香门第的优雅与哀愁。
“公子快走,天雷将至,莫要牵连于你。”她推开沈清澜,独自走向庭院。
沈清澜却坚定地站在她身前:“你为我付出至此,我岂能独自偷生?”
第一道天雷劈下时,沈清澜扑上前去,将墨玉护在怀中。雷光过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毫发无伤,而怀中的墨玉却已变回黑猫形态,气息奄奄。
“为什么”他不解地看着怀中虚弱的小生命。
墨玉勉强抬起头,用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划下一个符文:“这是胡家祖传的护身符公子善心,必得善报”
七道天雷接连落下,墨玉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个猫形木偶,唯有额间的新月白痕依然清晰。
雨过天晴,沈清澜跪在院中,捧著那个尚有余温的木偶,泪如雨下。
成为知府幕僚后,沈清澜勤勉尽责,很快得到重用。然而他始终无法忘记墨玉,那个为他付出生命的猫妖。
这日,他在整理知府衙门的旧档案时,意外发现了关于胡学士案的卷宗。仔细研读后,他发现此案疑点重重,很可能是冤案。
与此同时,他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埋藏已久的木盒。盒中不仅有百两白银,还有一本胡氏诗稿和一枚刻着“漕运司”的铜印。诗稿的笔迹,与墨玉评点他文章时的字迹如出一辙。
沈清澜恍然大悟:墨玉就是胡家小姐的转世,或者至少与她有着极深的渊源。而那枚铜印,很可能与胡学士的案子有关。
他决定为胡家翻案,也为墨玉讨回公道。然而这个决定,将让他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波之中
夜深人静,沈清澜在灯下反复端详那枚铜印。漕运司监制&34;五个篆字已经磨损,边角处却新近磕碰出一角朱砂,仿佛不久前还在使用。
沈清澜心头一紧。待周安离去,他取出胡氏诗稿,就著灯光细看。这些诗作大多描写闺中雅趣,唯有一首《漕河曲》不同:
诗页边缘,竟有用指甲刻出的细小记号,形如猫爪。
三日后,知府召见。年过五旬的赵知府屏退左右,将一册卷宗推至沈清澜面前。
这是当年胡学士案的抄录本。记载胡明远任漕运司主事期间,监守自盗漕银三万两,事发自尽,家产充公。但卷宗最后附着的新证词显示,有漕工声称在案发当晚见过胡明远在码头查验漕粮。
离开衙门时,沈清澜在照壁前遇见通判刘文康。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官员今日格外热情:
话中的警告再明白不过。
当夜沈清澜辗转难眠,忽闻书房传来熟悉的爪步声。冲进门时,只见墨玉木偶倒在摊开的诗稿上,额间新月泛著微光。
瓢泼大雨中,胡明远将铜印交给女儿:&34;此物关系重大,定要交给&34;话未说完,就被官兵拖走。少女将铜印塞进猫玩偶,看着黑猫衔起玩偶跃出窗外
影像戛然而止。沈清澜惊醒,发现木偶爪间夹着片枯叶,叶脉恰指向城东漕运旧仓。
次日他告假前往,在废弃仓库里找到半本漕运日志。,刘主事命移空箱入三号仓&34;,日期正是案发前三日。而当时的漕运副使,正是如今布政使刘崇明——刘文康的叔父。
线索初现,危机接踵而至。
先是有盗夜入沈宅,只翻检书房;接着周妈在市场被马车撞伤,车夫逃之夭夭。最惊险的是那日从漕运旧仓归来,在巷口竟遭黑衣人持刀相向。
危急时刻,群猫不知从何处涌出,扑向黑衣人。为首的白猫尤其凶猛,抓得对方落荒而逃。
沈清澜认出这竟是周妈喂养的流浪猫。原来墨玉早已布下保护网。
转机出现在半月后。
新任巡按御史抵达江州,竟是沈清澜乡试时的座师。更巧的是,御史夫人最爱收集古籍,指名要见修补《昭明文选》的匠人。
拜见那日,沈清澜带上胡氏诗稿。与我姑母一般无二!
原来御史夫人出身江南苏家,其姑母苏婉娘嫁与胡明远为妻。胡家出事后,苏婉娘投河自尽,但她的嫁妆单子还保存在苏家。
窗外,白猫悄然离去。当夜,沈清澜梦见墨玉在月光下奔跑,额间新月与猫眼石交相辉映。
刘文康的供词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他坦言,当年作为漕运司书办,亲眼目睹布政使刘崇明与盐枭勾结,将私盐装入漕船,再诬陷胡明远盗取漕银。结案后,刘崇明擢升布政使,刘文康也得任通判。
沈清澜握紧铜印,在灯火下细看,果然在螭虎印纽的腹部发现微刻的数字。这正是胡明远留下的最后证据。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刘文康突然暴起,抽出藏匿的匕首刺向沈清澜!电光石火间,墨玉的木偶从沈清澜怀中跃出,化作一道青光缠住刘文康。
沈清澜扑上前,却只接到飘落的猫形木偶。木偶额间的新月白痕,永远地失去了光泽。
胡明远冤案昭雪,朝廷追赠谥号。沈清澜因平反冤狱有功,授翰林院编修,但他辞官不受,只在江州开了一家书院。
书院就设在胡家故宅,庭中一株老棠梨,据说是胡小姐幼年所植。每年春日,梨花如雪,总有野猫聚在树下,仿佛在聆听琅琅书声。
周安做了书院的管事,他的儿子成了书院第一个学生。那孩子总说,夜里常见黑衣女子在棠梨树下抚琴,琴声幽怨,却无悲苦。
十年后的一个雨夜,沈清澜在书院整理古籍,忽闻熟悉的爪步声。抬头时,见一只黑猫蹲在窗台,碧瞳如星,额间新月皎洁。
黑猫跃下窗台,落地时化作玄衣女子,笑靥如初见时明媚:&34;公子,别来无恙。
原来那日墨玉散尽修为挡下致命一击,魂魄回归猫形木偶休养。这些年来,沈清澜每逢初一十五在棠梨树下焚香诵经,助她重聚魂魄。
窗外雨歇,月华满地。棠梨树上忽现千百点荧光,如星子坠落——那是这些年来受她恩惠的猫灵,特来为她庆贺。
江州城西有间棠梨书馆,馆主是一对特别的夫妇。先生沈清澜授课时,总有只黑猫蜷在讲台旁;夫人胡墨玉修补古籍时,黑猫便偎在她膝头。
更奇的是,馆中藏书从不生虫蠹,据说是有猫灵守护。每逢雨夜,常见群猫聚在馆外,似在聆听馆内传出的读书声。
多年后,有游学书生夜宿书馆,见月色中黑衣女子与青衫先生对坐手谈,一只额带新月白痕的黑猫在棋枰边假寐。书生欲上前请教,转眼却只见棠梨落花如雪。
自此,棠梨书馆的传说又多了一重——说馆主夫妇非常人,乃是得了仙缘的眷侣,与猫灵共生,守护着江州的文脉。
而那只额间有新月的黑猫,依然会在每个雨夜出现,为迷途的书生指引方向,为寒士送去希望,一如百年前那个雨夜,她叩响了一扇漏雨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