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乡唐太史济武,少时读书寺中。一日,偶临溪濯足,忽觉脚心被尖锐物刺中,钻心疼痛。急抬足视之,见一细小孔洞,鲜血汩汩而出。更奇者,伤口处竟沾著些许湿润泥土,隐隐透出腥气。
太史忍痛归家,夜半即发寒热,创口肿胀如桃,流出的脓血中竟杂有泥土碎屑。延医诊治,皆言此非寻常外伤,恐是邪祟作怪。正当家人惶惶之际,太史忽于病榻惊坐,双目圆睁,指著虚空处厉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害我至此!”
家人惊问其故,太史喘息稍定,方道出原委:“方才昏沉间,见一物自窗外飘入。其形矮小如童,遍体污泥,面目模糊难辨。它指我怒斥:‘汝可记得当年在寺庙读书时,曾以竹签刺我双目?今日特来报此仇怨!’言毕便扑将上来”
话未说完,太史忽又抱头惨叫,说那泥鬼正在以泥塞其耳鼻。家人但见太史双耳中果然不断涌出黑泥,腥臭难当。如此反复折磨数日,太史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这日,太史昏聩中忽喃喃道:“它说若要化解此劫,需得往寺庙寻它真身”家人闻言,急忙赶往唐太史昔年读书的寺庙。
寺中老僧听罢来意,沉吟良久,方道:“敝寺确有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寺中供养著一尊泥塑小鬼,本是镇守经阁的护法。某日忽被发现双目被刺,不久便不知所踪。”
众人依言往经阁搜寻,果在阁楼角落寻得一尊残破泥偶。其双目处赫然插著半截锈蚀的竹签,与唐太史脚心伤口形状一般无二。更奇者,那泥偶身上犹自带着水渍,仿佛刚从溪中捞起。
家人将泥偶请回家中,设香案祝祷。当夜,太史梦见泥鬼前来作别:“既见天日,怨气已消。然汝当年无端伤我,合该受此惩戒。”言毕化作青烟散去。
翌日,唐太史创口渐愈,旬日即康复如初。后太史每忆此事,必叹曰:“万物有灵,岂可轻侮?纵是泥土塑形,受辱亦知报复。古人云‘勿以恶小而为之’,信哉!”
自此太史终身不毁神像,遇庙必拜,逢像必敬。而那座双目带伤的泥偶,则被供奉在唐家祠堂,警示后人慎独谨行,莫欺暗室。
泥鬼虽受供奉,然其性本戾,怨气百年不散。唐家自太史后三代单传,至玄孙唐观澜时,家道渐衰。观澜少时放浪,不信鬼神,常于祠堂前戏言:“若泥鬼有灵,何不显圣助我唐家复兴?”
是年秋闱,观澜落第归乡,途经古寺旧址。时值暴雨,溪水暴涨,忽见河滩淤泥中隐现青光。拨开察看,竟是一枚龙纹古玉,温润生辉,心知必是前朝宝物。
当夜,观澜携玉归家,忽染怪疾。双目赤肿如桃,视物皆见双影,医者束手。昏沉间,见泥鬼踏浪而来,狞笑曰:“此玉乃河伯聘礼,汝敢私取?今借汝双目为质!”言讫以泥塞其目。
观澜惊醒,双目剧痛难忍,恍惚见案头古玉泛著幽幽青光。忽闻祠堂方向传来瓦碎之声,奔视之,供奉泥鬼的神龛竟自行崩裂,那尊泥偶左目渗出黑水,与观澜眼下血泪同频滴落。
家中老仆忆起祖训,急携三牲往祭河伯。是夜,观澜梦青衣使者执牒而至:“河伯念汝祖上积德,暂饶汝命。然需以千金重修古寺,供奉水陆龙王,方可解厄。”
观澜醒后,双目痛楚稍减。遂变卖家产,依梦中所嘱行事。重修古寺那日,工匠于地基下掘得石函,内藏前朝高僧手书《镇河经卷》。依经作法三日,忽见古玉化青烟散去,观澜目中淤血尽消。
然经此劫难,观澜左目终损其半,视物常如隔薄雾。每至雨夜,犹闻泥鬼窃语:“唐氏子孙当谨记,天地之物,取之有道。”遂将残损泥偶重奉于寺中,镌碑详述因果,警示世人莫贪非分之财。
后观澜终老林泉,尝语子孙:“太史公受竹签之报,吾受夺玉之惩。唐家五代兴衰,皆系于此泥胎。可知举头三尺,不惟神明,纵微尘亦有灵性。”至今古寺香火不绝,而河滩再无宝物现世。
光绪三年,黄河决堤,唐家庄园尽没于浊浪。时唐氏第七代孙临渊年方弱冠,左目重瞳愈显,常于梦中见先祖太史公与泥鬼对弈之景。
是年冬,有云游道士叩门,见临渊即拜曰:“公子目藏阴阳,当解百年宿怨。”言罢取出一卷泛黄帛书,乃唐太史临终所书《泥鬼债录》,详载当年以竹签刺鬼目时,曾见泥鬼怀中护着枚刻有“漕运司”的铜印。
临渊携帛书往访古寺。住持示以寺志,载明万历年间漕运官员沉船于此,随行幼子溺亡,其母悲恸,以河泥塑子像供奉。恰与太史读书时毁损的泥鬼像年份相符。
是夜暴雨,临渊独坐河岸,忽见浊浪中浮起白骨无数。泥鬼踏波而来,周身淤泥褪尽,竟显青衫小冠官服模样,揖礼道:“吾本漕运司主事之子,溺亡后受香火而成灵。今水府将开,需借重瞳目送万千水魂往生。”
临渊应诺,以银针自刺左目,血滴河滩处竟生红莲。霎时阴风呼啸,无数透明人形随莲香升空。泥鬼身形渐淡,将一枚铜印交与临渊:“以此印镇河,可保百年安澜。”
翌日,乡人见临渊左目已眇,手握铜印立于河堤。此后三十年,黄河再未泛滥。临渊终身未娶,收养灾童数十,皆教以“万物有灵”之理。
临终前,命人将铜印沉于古渡,笑曰:“债清缘尽,吾当与泥鬼共弈于泉下矣。”其时满室莲香,河上隐隐传来孩童诵诗声。
今古寺尚存“目莲堂”,供著独目僧人像。每逢清明,仍有白须老者在河滩下棋,一著青衫,一穿僧袍,棋枰边红莲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