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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一集 鬼草(1 / 1)

时值盛夏,烈日炙烤著江畔土路,道旁垂柳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祝怀素擦了把额上的汗,只觉得喉中干渴似火燎。他今日是去拜访一位“同年”——南村的书生杜子衡。两人同年所生,互称“庚兄庚弟”,平日诗酒唱和,情谊甚笃。

行程过半,祝怀素已是唇干舌燥,四下张望,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焦灼间,忽见路旁林荫下,支著个简陋的茶棚。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在棚内张罗。

祝怀素心中一喜,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老人家,叨扰一碗茶水解渴。”他拱手道。

老妪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堆满笑意的脸:“公子客气,快请进,山野粗茶,不值什么,只管饮用。”说著,便手脚麻利地斟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递过来。

祝怀素接过茶碗,入手微温。他惯常品茗,对茶之一道略有心得。此刻鼻尖微动,便觉这茶气味有异,非清非苦,倒隐隐有一股子草腥气,绝非寻常茶茗。他心中警觉,将茶碗放下,起身欲走:“多谢老人家,晚生忽然想起有急事,改日再”

“哎,公子且慢!”老妪急忙拦住,脸上笑容更盛,扭头向棚后唤道,“三娘,快将我们那罐好的‘云雾香’沏一盏来与公子尝尝!”

话音未落,棚后布帘轻动,一位少女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祝怀素只觉眼前一亮。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淡粉衣裙,身姿窈窕,容颜之丽,竟让这简陋茶棚也为之生辉。她云鬓微松,斜插一支素银簪子,皓腕之上,一对翠色玉镯叮咚作响,纤纤玉指戴着枚莹白的指环,在透过棚顶缝隙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祝怀素一时竟看得痴了,先前要走的念头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少女——三娘,臻首微垂,双手捧著一只白瓷茶杯,步履轻盈地走到祝怀素面前,声若蚊蚋却清晰悦耳:“公子,请用茶。”

祝怀素恍恍惚惚地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三娘微凉的指尖,心头一荡。再低头看那茶汤,色泽清亮,异香扑鼻,这香气与他平日所饮任何名茶都不同,馥郁浓烈,直透心脾,勾得他腹中馋虫大动,那点残存的疑虑在这美色与异香面前,顷刻瓦解冰消。

他再忍不住,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汤入喉,初时微涩,继而回甘,一股奇异的暖流自丹田升起,通体舒泰,方才的焦渴烦闷一扫而空。

“好茶!”他脱口赞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三娘,“不知可否再赐一杯?”

老妪见状,脸上笑意更深,借口去添柴火,转身便出了茶棚。

棚内只剩二人。三娘依言又为他斟了一杯,侧身立于一旁,粉颊微红,更添娇媚。祝怀素心旌摇曳,趁著接茶的当口,大胆地握住三娘的手腕,只觉触手滑腻微凉。三娘轻轻一挣,未能挣脱,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却并未动怒。

祝怀素心中一动,迅速将她指间那枚白玉指环褪了下来,攥在手心。三娘抬眸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似嗔似喜,低声道:“郎君既喜爱,暮时再来,妾犹在此处相候。”

祝怀素闻言,更是魂飞天外。他又向三娘讨要了一小撮方才所饮的茶叶,小心纳入怀中香囊,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指环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微凉与幽香。

祝怀素赶到杜家时,已近黄昏。杜子衡见他到来,甚是欢喜,拉着他便要品评新得的字画。

然而,祝怀素刚在书房坐定,忽觉心头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头晕目眩,额角渗出冷汗,脸色也渐渐发青。

“怀素兄,你这是”杜子衡见状大惊。

祝怀素强忍不适,猛地想起那杯异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颤着手从怀中取出香囊,倒出些许茶叶,又将那枚指环放在桌上,将日间路遇茶棚、得遇绝色少女三娘之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杜子衡拿起茶叶仔细辨认,又看了看那指环,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失声道:“坏了!怀素兄,你你怕是著了水莽鬼的道了!”

“水莽鬼?”祝怀素心头巨震。

“正是!”杜子衡语带悲音,急道,“此物正是水莽草!家父家父当年便是误食此物而亡!此毒无药可解啊!”

祝怀素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凉。他再看那指环,只觉那莹白的光泽也变得诡异起来。

“那少女你可知是何人?”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杜子衡凝视指环,沉吟片刻,猛地抬头:“是了!定是寇三娘!南村富户寇家之女,素有艳名,几年前便是误食水莽草香消玉殒!定然是她化鬼惑人!”

祝怀素面如死灰,瘫坐椅上。杜家顿时乱作一团。忽有老仆在旁言道,听闻若知作祟之鬼姓名,求得其生前所著裤裆,煎水服下,或可解毒。

杜子衡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命人备马,亲自赶往南村寇家。

寇家高门大院,杜子衡将来意说明,跪地苦苦哀求。谁知寇家老翁初时听闻女儿消息,尚有几分激动,待听得要三娘生前裤裆救命,脸色顿时沉下。他与老妻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若祝生得救,那他们的女儿三娘,岂不是永无脱生之期?

“小女夭亡多年,遗物早已焚化,实在无处可寻。杜公子请回吧。”寇老翁硬起心肠,拂袖转身。

杜子衡再三恳求,甚至愿倾尽家财,寇家只是不允。他心中愤懑,知寇家是存了让祝怀素替死之心,只得恨恨而归。

回到家中,杜子衡将情形告知祝怀素。祝怀素躺在榻上,气息已弱,闻此言,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切齿道:“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

杜子衡垂泪,知好友命在顷刻,急忙派人通知祝家。

待祝母跌跌撞撞赶到杜家,祝怀素已面呈青紫,气若游丝。众人慌忙将他抬回自家,未至家门,祝怀素身子一挺,已然咽气。

祝家顿时哭声震天。祝母老年丧子,悲痛欲绝。祝怀素之妻王氏,本乃柔顺妇人,见丈夫暴亡,家中顶梁柱崩塌,守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儿,终日以泪洗面。不过半年,王氏实在不堪生活重负与内心凄惶,终于娘家劝说下,改嫁他人。

唯余祝母,强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独自抚养孙儿祝鹗,日间操劳,夜间悲啼,不过年余,已是形销骨立,苍老不堪。

这一夜,祝母正抱着啼哭不止的孙儿在昏暗油灯下垂泪,忽觉一阵阴风拂过,灯焰跳动几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祝母抬头,赫然见儿子祝怀素站在那里,容颜如生,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周身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

“我儿!”祝母又惊又怕,又悲又喜,颤声道,“你你已是泉下之人,如何能归来?”

祝怀素飘身上前,虽无形体,祝母却似能感到他的存在。他语气带着深深的愧疚:“儿在泉下,闻母哭声,心如刀割。特来侍奉母亲,分担劳苦。儿虽死,已在幽冥成家,新妇即刻便到,与儿一同孝养母亲,望母亲勿再悲伤。”

“成家?”祝母愕然,“新妇是谁家女子?”

祝怀素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化为复杂:“便是那寇家三娘。寇家坐视儿死,儿深恨之。死后欲寻三娘,却不知其踪。幸得遇庚伯指引,方知她已投生至邻郡任侍郎家。儿昼夜兼程追去,强将她魂魄拘回。如今她已是儿妇,与我甚是相得,母亲不必以鬼物见憎。”

正说话间,门外幽影一闪,一位身着华美衣裙、容颜绝丽的女子轻飘飘走了进来,正是寇三娘。她见到祝母,盈盈拜倒,姿态恭顺,低声道:“不孝儿媳寇氏,拜见母亲。”

虽知是鬼,但见三娘颜色姣好,举止有礼,祝母心中那份恐惧与排斥,竟也消减了几分,反倒生出一丝酸楚的怜意。这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亦是水莽草的受害者。

祝怀素便让三娘帮忙料理家务。三娘初为鬼,且生前是富家小姐,于庖厨琐事并不熟稔,但她聪慧乖巧,默默学习,竟也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待祝母恭敬,对幼侄祝鹗亦十分怜爱。祝母看着,心中那份丧子之痛,在这诡异而温情的家庭团聚中,竟也稍稍得以慰藉。

自此,祝怀素与寇三娘这对鬼夫妻,便留在家中,与祝母、幼子共同生活。他们虽无形质,不能饮食,但能操持物事,陪伴说话,祝家竟重现了几分往日的生机。

只是,三娘心中始终记挂亲生父母。她见家中稍定,便向祝怀素和祝母恳求,将此事告知寇家。祝怀素本不欲与寇家再有瓜葛,但见三娘泪光盈盈,祝母亦觉情理如此,终是应允,派人往寇家送了口信。

寇家老夫妇闻讯,惊疑不定,即刻备车赶来。入门一见女儿果然在此,虽知是鬼,亦不禁老泪纵横,抱住三娘痛哭失声。

三娘亦是垂泪,反过来安慰父母:“女儿既已为鬼,复何嫌贫?祝郎母子,待儿甚厚,儿在此颇得安适,父母勿以为念。”她又问起那日茶棚老妪。

祝怀素答道:“乃倪氏老妪。彼不能惑人,故求助于三娘。今已投生郡中卖浆者之家。”

三娘叹息一声,对祝怀素柔声道:“郎既为吾夫,尚未拜见岳父岳母,于礼不合。”祝怀素默然片刻,终是上前,对寇家老夫妇行了子婿之礼。

三娘又亲至厨下,指挥若定,竟整治出一桌虽不能食、却色香俱佳的菜肴来。寇家老夫妇见女儿如此,知她在此确实安好,心中稍慰,又深悔当初不肯施救之举。归家后,立刻遣来两名伶俐婢女相助,又赠以百金、布帛,并时常送来米肉酒肴。祝家生计,由此大为改善。

寇家亦常接三娘回去小住,但三娘住不上三两日便道:“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若寇家强留,她便能自行化作轻烟离去。寇老翁感念祝生(虽为鬼)之情,又出资为祝家扩建屋舍,营造得十分周全。然祝怀素始终未曾再踏入寇家一步。

第四章 积德

忽一日,村中传出消息,有户农人中了水莽草之毒,已然气绝,家人正设灵痛哭,谁知片刻后,那人竟悠悠转醒,自言被一青衣鬼吏捉去,途遇一蓝袍书生斥退鬼吏,将其送回。

村人皆以为奇。祝怀素闻之,对母亲言道:“是儿救之。彼为李九所害,儿驱李九鬼而去。”

祝母讶然问道:“我儿何不寻一替身,以求脱生?”

祝怀素正色道:“儿最恨此等水莽鬼,方欲尽驱除之,岂肯效彼所为?且儿得伴母亲,承欢膝下,乐不思蜀,不愿往生矣。”

祝母闻言,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自此,桃花江一带,凡中水莽草毒者,其家人必备下丰盛祭品,至祝家院落虔诚祷告,往往便能得救。祝怀素与寇三娘之名,渐渐由令人畏惧的“鬼”,转变为受人敬仰的“鬼神”。他们夫妇二人,一个在外驱鬼救人,一个在内操持家务、安抚亡灵家属,竟在阴阳两界,行起莫大功德。

时光荏苒,匆匆十数载过去。祝鹗已长大成人,读书明理,孝顺祖母。祝母年迈,终至寿终正寝。祝怀素与三娘虽悲恸万分,却因身份所限,只能强忍哀思,安排儿子依礼治丧,送母亲入土为安。

又过两年,祝鹗到了婚配之年。祝怀素为其定下一门亲事,竟是任侍郎的孙女。原来,任侍郎妾室曾生一女,数月而夭。后闻祝生之事,知是三娘前世投生之家,又感念祝生为人(鬼)正直,积德深厚,便主动遣媒人来,定下姻亲。至此,因果循环,竟是玄妙难言。

这一日,祝家院落中忽有祥云缭绕,异香扑鼻。四匹神骏,踏云而至,马蹄生鳞,牵引著一辆黄帷大车,停驻庭前。

祝怀素与寇三娘自内室走出,二人皆身着璀璨官服,容光焕发,迥异平时。

祝鹗与妻子知有异变,慌忙拜倒。

祝怀素扶起儿子,朗声道:“上帝念我于人间驱除水莽鬼害,有功于生灵,特敕封我为‘四渎牧龙君’,掌理江河。今日便当赴任去矣。”

言毕,与三娘相视一笑,携手登车。车旁有金甲神人护卫,仪仗森严。

祝鹗夫妇泣拜于地,哽咽难言。只见车驾缓缓升起,祥云瑞霭环绕,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九天之上。

同日,寇家亦见三娘归来,向父母拜别,所言与祝怀素一般无二。寇母哭泣挽留,三娘温言道:“祝郎已先行,儿不敢久留。”说罢,出门步虚而去,踪影顿杳。

祝鹗感念父母之情,亲往寇家,求得寇三娘骸骨,与父亲祝怀素衣冠冢合葬一处,碑铭:“显考祝公怀素 显妣寇氏三娘 合葬之墓”。

自此,桃花江畔水莽之害渐息。唯有时至清明,江风过处,桃花落雨,犹似低语着那段跨越生死、始于毒害终于功德的奇情。而祝生与三娘的故事,也在这江流不息、桃花年复一年的盛放与凋零中,永远地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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