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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蛇瘾(1 / 1)

青萝圩坐落在蜿蜒的栖水河畔,四季潮湿多雨,草木蓊郁。卡卡晓税枉 已发布嶵薪璋洁这里的人们世代耕种,民风淳朴中带着几分因闭塞而生的固执。圩子里最惹人议论的,莫过于柳家的独子,柳青岩。

柳家本是青萝圩的普通农户,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柳青岩的少年时代与旁人并无二致,直至他十四岁那年的一个盛夏午后。那日,他在田埂边追逐一只蜻蜓,不慎滑入多年未清的荒废沟渠。沟底淤泥及膝,腐叶堆积,散发著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就在他挣扎欲起时,手腕触到一团冰凉滑腻、蜿蜒扭动的东西——一条受惊的、带着黑黄环纹的土蛇。

预期的恐惧并未降临。相反,一股奇异的热流自接触点窜起,瞬间涌遍全身。那蛇身的触感,那扑鼻的腥气,非但没有引起不适,反而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体内某个沉睡的闸门。一种混合著原始冲动与莫名亲切感的渴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死死钳住那条试图逃窜的蛇,不顾它的缠绕与挣扎,低下头,张口便咬了下去。

蛇皮坚韧,蛇血腥咸,在他口中爆开。那味道绝非美好,甚至堪称恶劣,却像久旱逢甘霖,一种深入灵魂的饥渴被骤然抚平。他贪婪地吮吸、咀嚼,将那段尚在扭动的生命囫囵吞下。淤泥沾满了他的衣衫,嘴角残留着血渍,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满足。

自那以后,柳青岩便不再是原来的柳青岩。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飘忽,仿佛在搜寻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青萝圩周边,蛇类开始莫名减少。起初,人们只当是自然变迁,或有猛禽捕食。直到有人偶然目睹,柳青岩在河滩草丛中,如狸猫般敏捷地扑住一条菜花蛇,直接塞入口中生啖,那骇人的场景才不胫而走。

“柳家那小子吃蛇!”消息像长了翅膀,带着惊恐与嫌恶,飞遍了青萝圩的每个角落。

柳父柳母起初不信,直到一次在柳青岩床下发现数张新鲜剥下的蛇皮,才如遭雷击。责骂、哭求、请郎中开药,甚至请来圩子里的神婆驱邪,种种手段用尽,柳青岩当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却依旧故我。那嗜蛇的欲望,如同附骨之疽,已牢牢控制了他的身心。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那并非仅仅是口腹之欲,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呼唤,一种不吞食蛇类便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的深层依赖。

他的技巧日益精进。不仅能徒手捕捉小蛇,面对较大的蛇类,他也有一套办法。他会用自制的竹夹钳住蛇头,再用一柄锋利的小刀,从蛇尾开始,寸寸切断,血淋淋地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能“嗅”蛇。据亲眼所见者描述,柳青岩常在田间地头突然驻足,鼻翼翕动,仿佛闻到了什么绝世珍馐的香气,随后便能精准地在一处土洞、一堆乱石下,找到藏匿的蛇。这种异能让他在恐惧之外,更蒙上了一层神秘乃至邪异的色彩。

乡邻们开始疏远柳家,孩子们被严厉告诫不得靠近柳青岩。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从未停歇:“定是撞了邪!”“身上有蛇腥味,靠近了要倒大霉!”“瞧他那眼神,冷冰冰的,跟蛇一样!”柳青岩成了青萝圩一个活着的怪谈,一个游荡在阳光下的阴影。他愈发孤僻,将所有的情感与精力,都倾注在寻找和吞食蛇类这唯一的事情上。他的面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身形瘦削,但动作却异常敏捷,尤其在捕蛇时,那双眼睛会迸发出灼人的亮光。

柳家父母在无尽的忧虑与羞惭中,身体日渐垮掉。在柳青岩二十五岁那年,柳母郁郁而终。临终前,她拉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泪滚落:“岩儿戒了吧好好娶妻生子莫再莫再”话未说完,便已咽气。柳青岩跪在床前,面无表情,唯有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丧事过后,柳父仿佛一夜苍老十岁,整日坐在门槛上,望着栖水河发呆。他托了远房的媒人,希望能为柳青岩说一门亲事,哪怕是家境贫寒或有残疾的姑娘,只盼著能有人拴住儿子的心,让他回归正途。然而,柳青岩吃蛇的名声早已传遍四里八乡,谁家肯将女儿往这“火坑”里推?

就在柳家几乎绝望之时,媒人却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距离青萝圩三十里外,有一个名叫月桥村的地方,村里有个苏姓的孤女,名唤晚娘。晚娘命硬,克死了父母,又因家境贫寒,年过二十仍未出嫁。媒人将柳家情况略去“吃蛇”一节,只说是殷实农户,儿子老实肯干,苏晚娘为了寻个依靠,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婚事办得仓促而简单。新妇苏晚娘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柳家。她穿着半旧的红嫁衣,身形纤细,总是低垂著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拜堂时,柳青岩依礼行事,却始终未曾认真看过这位新娘一眼。他的心思,依旧萦绕在那些冰凉蜿蜒的生物身上。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新房内红烛高燃,映着苏晚娘略显苍白却清秀的侧脸。柳青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鼻尖似乎又捕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引他前往密林河滩的“异香”。他内心挣扎,对新妇的些许歉疚,终究敌不过那蚀骨灼心的渴望。

“我出去走走。”他哑声说了一句,甚至不敢回头看苏晚娘的反应,便像逃避什么般,匆匆推门融入夜色之中。

苏晚娘独自坐在床沿,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烛光下,她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她轻轻抚摸著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柳青岩这一去,直至天光微熹才返回。带着一身露水与淡淡的腥气,还有那满足渴望后的空虚与疲惫。他以为会看到新妇的哭泣或质问,然而,苏晚娘却早已起身,默默地准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布巾,低眉顺眼,仿佛昨夜他的离去再正常不过。

这种异样的平静,反而让柳青岩心中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与不安。这个沉默的、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女人,让他第一次感到,他那个由蛇构筑的世界,似乎闯入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变数。

日子便在这诡异的平静中流淌。苏晚娘恪尽妇道,伺候年迈的公公,操持家务,对柳青岩夜间外出捕蛇的行为,从不询问,更不阻拦。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柳家的生活,却又像一口深井,让人看不清底细。

柳青岩依旧沉迷于他的癖好,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以及苏晚娘那无声的存在,他内心深处,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对正常生活的向往,但旋即便被更强大的本能欲望所淹没。他不知这命运将他引向何方,只知那与蛇纠缠的宿命,如同栖水河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澎湃,推着他不断向前,走向那未知的、仿佛早已注定的终点。而青萝圩关于“食蛇者”柳青岩的传说,依旧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不断增添著新的、离奇的篇章。

柳青岩与苏晚娘的婚后生活,如同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底下却暗流汹涌。他依旧昼伏夜出,追寻着那冰凉的诱惑。苏晚娘则像一抹安静的影子,白日里洗衣做饭,伺候日渐衰弱的公公,夜晚则独守空房,对着跳跃的油灯出神。

柳父的病体在苏晚娘过门后,并未如期盼般好转,反而因深秋一场寒雨,彻底垮了下来。咳嗽日夜不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终日缠绵病榻。柳青岩心中并非全无触动,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却像无形的鞭子,驱使他一次次在夜色中离家,将病重的老父和沉默的新妇抛在脑后。

这一夜,月黑风高,栖水河畔芦苇荡深处,传来不同寻常的窸窣声。柳青岩鼻翼翕动,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带着某种古老腥甜的异香,绝非寻常土蛇所能有。他拨开层层芦苇,借着手中气死风灯微弱的光,看到了一幅令他心跳骤停的景象。

一条蛇,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巨蛇。

它粗如儿臂,身长难以估量,隐匿在芦苇深处,只露出一段覆盖著暗金色菱形斑纹的躯体,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金属般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颅,呈明显的三角状,顶鳞排列成一个隐约的“王”字图案,一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的、近乎妖异的光芒。

柳青岩呼吸急促,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遇到终极猎物的狂喜与战栗。他本能地感到,这条蛇非同小可,吞食它,或许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甚至某种蜕变。他放下灯,抽出随身携带的、磨得雪亮的短刀,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金纹王字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昂起头颅,颈部膨扁,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嘶”声,毒牙在黑暗中泛著惨白的光。

就在柳青岩全神贯注,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叹息声,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唉”

柳青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苏晚娘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的芦苇丛边。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那条蓄势待发的怪蛇。

“你你怎么在这里?”柳青岩又惊又怒,还有一种被窥破隐秘的狼狈。

苏晚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转向那条金纹王字蛇,声音轻得像梦呓:“它是蛇母的近侍,杀不得。”

“蛇母?”柳青岩一愣,这个词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苏晚娘却不欲多言,只是缓缓抬起手,腕上的玉镯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光。她对着那怪蛇,做了几个极其古怪复杂的手势,口中发出一种低沉而奇异的、仿佛蛇类嘶鸣般的音节。

奇迹发生了。那条原本充满攻击性的金纹王字蛇,竖瞳中的凶光渐渐敛去,膨扁的颈部也缓缓收回。它深深地“看”了苏晚娘一眼,又转向柳青岩,那目光中竟似带着一丝警告与嘲弄,随即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深处,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连同那诱人的异香也一并散去。

柳青岩目瞪口呆,握著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转向苏晚娘,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

苏晚娘放下手,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爹咳得厉害,我出来寻些止咳的草药,碰巧路过。”她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夜深露重,回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柳青岩,转身自顾自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柳青岩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他看着苏晚娘纤细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比夜色更浓、比蛇类更神秘的迷雾。她不仅能找到他,还能驱走那条显然非同一般的怪蛇?那诡异的手势和音节是什么?“蛇母”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混合著猎物丢失的沮丧与一种更深层的不安。他意识到,他娶进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命硬的孤女。他原本简单而扭曲的世界,因为苏晚娘的存在,开始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倾斜。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还未进门,便听到柳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间杂着痛苦的呻吟。柳青岩推开房门,只见老父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苏晚娘正默默地在灶间煎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柳父看到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柳青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竟带着骇人的血丝。

“爹!”柳青岩扑到床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一股巨大的愧疚与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柳父死死盯着儿子,目光中有痛心,有绝望,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悲哀。他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青岩收手吧那东西害人害己晚娘她”话未说完,手臂颓然垂下,眼睛却未能完全闭上,残留着未尽的担忧与警示。

柳父死了。

丧钟在青萝圩上空敲响。乡邻们前来吊唁,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灵前的柳青岩和披麻戴孝的苏晚娘。同情有之,但更多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疏离与忌讳。人们窃窃私语,都说柳父是被儿子那邪门的癖好活活气死、克死的。

柳青岩跪在冰冷的灵堂里,父亲的遗言和苏晚娘夜间的诡异表现,如同两把冰锥,反复刺戳着他的心。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自己这十数年如一日的行为。这无法控制的欲望,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家徒四壁,父母含恨而终,乡邻避之如蛇蝎,如今又娶了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诡谲的妻子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默默烧着纸钱的苏晚娘。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那双低垂的眼眸里,似乎隐藏着整个栖水河的深雾。

“晚娘,”他哑声开口,声音干涩,“昨夜那条蛇,‘蛇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苏晚娘拨弄纸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与柳青岩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相遇。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怜悯,有挣扎,还有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有些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知道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盆,火焰猛地窜高,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

“爹走了,这个家,以后就只剩你我二人了。”她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像一句沉重的判词,敲在柳青岩的心上,也敲在了青萝圩这沉闷的、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夜空之上。

柳父的死亡,像一层更厚的阴霾,笼罩了柳家。而柳青岩与苏晚娘之间,那层薄纱似乎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其后更加幽深诡谲的真相的一鳞半爪。前路茫茫,那与蛇纠缠的宿命,并未因至亲的离去而终结,反而因为身边这个神秘女子的存在,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难测。

葬礼过后,柳家小院彻底被死寂笼罩。柳父的离去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柳青岩与苏晚娘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在无形的隔阂与猜疑中对峙。

柳青岩试图收敛。他将那柄饮过无数蛇血的短刀锁进箱底,强迫自己白日下地劳作,夜晚枯坐家中。然而,戒断的痛苦远超他的想象。那并非单纯的食欲,而是灵魂深处永不停歇的抓挠。他变得焦躁易怒,失眠多梦,梦中尽是冰冷鳞片滑过肌肤的触感,和那令他战栗的腥甜气息。他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皮肤泛起不健康的青灰色。

苏晚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旧沉默,只是偶尔在他痛苦蜷缩时,会递上一碗安神的草药茶,那茶汤带着奇异的苦涩,却能暂时抚平他识海中的惊涛骇浪。柳青岩接过,一饮而尽,从不道谢,心中那关于她身份的疑团却越滚越大。她为何懂得这些?她与那“蛇母”究竟有何关联?

这脆弱的平衡,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被彻底打破。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柳青岩在榻上辗转反侧,体内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渴望,如同被雷声唤醒的毒龙,疯狂冲撞著理智的牢笼。他双眼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那被雨水激荡出的、无处不在的蛇腥气。

“我受不了了”他低吼一声,从床榻上弹起,如同梦游般冲向门边,甚至忘了披上蓑衣。

“青岩!”苏晚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她起身想拦,却只抓住他一片湿冷的衣角。

柳青岩头也不回地扎入狂暴的雨幕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苏晚娘站在门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切的忧虑与决绝。她喃喃自语:“时候到了避不开了。”

她转身回到屋内,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件非帛非麻、触手冰凉的黑袍,缓缓披在身上。又拿出一支古朴的木簪,将长发挽成一个奇特的发髻。做完这一切,她也步入了雨中,身形飘忽,竟比柳青岩更快地消失在雨夜深处,方向赫然是栖水河下游,那片连最老练的渔夫也不敢轻易涉足的、弥漫着终年不散瘴气的黑水泽。

柳青岩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向黑水泽。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泞纠缠着他的脚步,但那股源自血脉的召唤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泽地边缘,腐臭的沼气扑面而来,足以让常人晕厥,却让他精神一振,如同瘾君子嗅到了鸦片。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闯入泽地深处。这里芦苇高过人头,水洼密布,水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雷声间歇,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一种,是成千上万种嘶鸣、蠕动、鳞片摩擦的混合声响,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头皮发麻。

突然,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水泽中央,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黑色岩石上,盘踞著一条蛇。它太大了,粗如梁柱,盘绕的身躯如同一个小型丘陵,暗金色的菱形斑纹在闪电的照耀下闪烁著冰冷威严的光泽,正是那夜他所见的金纹王字蛇,但体型何止庞大了数倍!它高昂着头颅,那双幽绿的竖瞳,正淡漠地俯视着他,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而在巨蛇周围的水域、芦苇丛中,无数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蛇类层层叠叠,如同朝拜君王般,向着巨石方向微微昂首,嘶鸣声汇成一片诡异的合唱。

这便是“蛇母”?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洪荒异兽!

柳青岩的理智在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渴望中被撕扯。他想掉头逃跑,双脚却像生了根。他想扑上去,身体却因那庞大的威压而颤抖不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苏晚娘。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巨石之下,那身黑袍让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仰头看着那巨大的蛇母,手中握著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样式古朴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正对着她自己的手腕。

“以守秘人之血,唤汝清醒!”苏晚娘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此人身负汝之血脉印记,欲望已炽,濒临失控。依远古契约,吾奉上祭品,请汝收回印记,或赐予解脱!”

蛇母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凑近苏晚娘,信子吞吐,仿佛在辨认她的气息。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嘶鸣,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与嘲讽。

柳青岩如遭雷击。“守秘人”?“远古契约”?“血脉印记”?苏晚娘的话如同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拼凑。难道自己这无法摆脱的蛇癖,并非偶然,而是某种传承自远古的、烙印在血脉中的诅咒?苏晚娘一族,世代便是看守这诅咒与蛇母之间契约的“守秘人”?

就在这时,蛇母的目光再次投向柳青岩。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警告,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选择。它巨大的尾巴轻轻一摆,指向泽地某个方向。

柳青岩顺着望去,只见那里水波翻涌,一条体型稍小、但同样凶悍的、头顶有着同样“王”字斑纹的雄蛇缓缓游出,竖瞳死死锁定了柳青岩,充满了攻击性。

苏晚娘脸色一变:“它要你证明,你配得上这血脉!要么战胜它的守卫,吞噬它,获得完整印记,成为它的一部分!要么被吞噬!”

没有第三条路。收回印记只是奢望,蛇母给出的,是野蛮的、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柳青岩心底升起。被命运玩弄的愤怒,多年被视作异类的屈辱,对自身无法控制欲望的憎恶,以及对眼前这巨兽和这诡异契约的反抗,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去他妈的印记!”他嘶吼著,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取代。他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思考对错,只剩下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厮杀欲望。他猛地抽出腰间——不知何时,他竟下意识地带上了那柄本已锁起的短刀——如同扑向猎物的野兽,冲向那条蓄势待发的雄蛇。

雨水、泥浆、蛇血、汗水混杂在一起。柳青岩状若疯魔,凭借著多年捕蛇积累的经验和此刻被激发出的全部潜能,与那凶悍的雄蛇缠斗在一起。利刃划破蛇鳞,毒牙擦过肌肤,嘶鸣声与怒吼声在雷雨中交织。

苏晚娘紧握著匕首,指甲掐入掌心,死死盯着战团。她可以阻止,守秘人的血能暂时震慑蛇母,但那意味着契约彻底失效,柳青岩将立刻被暴怒的蛇母和群蛇撕碎。她给了他选择,而他也做出了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柳青岩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地站在及膝的污水中,手中死死攥著那雄蛇被斩下的头颅。他自己的左臂上,两个清晰的毒牙孔洞正汩汩流出黑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喘息著,抬起头,挑衅般地望向巨石上的蛇母。

蛇母幽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赞许,又似是漠然。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蠕动,重新盘踞起来,不再看柳青岩,仿佛一切已与它无关。周围的群蛇如同接到指令,潮水般退入芦苇深处,消失不见。

柳青岩强撑著的一口气陡然松懈,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预想中冰冷的泥水并未到来,一双手扶住了他。是苏晚娘。她看着他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手中仍在滴血的蛇头,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她迅速用匕首划开雄蛇的躯体,取出蛇胆,塞入柳青岩口中,又俯下身,不顾污秽,用嘴吸出他伤口处的毒血。

“契约完成了一半。”她搀扶着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活了下来,印记已与你彻底融合。从今往后,你与它们,再无分别,也再无宁日。”

柳青岩在剧痛与混沌中,隐约听到了她的话。他吞下那苦涩的蛇胆,一股狂暴的力量伴随着更深的冰冷在他体内蔓延。他看着苏晚娘近在咫尺的脸,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命运的引导者与见证者。

“为什么是我?”他用尽最后力气问。

苏晚娘沉默了片刻,望着黑水泽深处,轻声道:“因为你的先祖,是第一个饮下蛇母之血,签下这力量与诅咒契约的人。而我族,奉命看守,直至契约者血脉终结,或如你这般,彻底沉沦。”

柳青岩还想再问,意识却沉入无边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天光已亮,雨也停了。左臂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虽仍剧痛,但那股致命的麻痹感已消退。屋内空无一人,苏晚娘不知去向。

他挣扎着坐起,感觉身体既虚弱,又充满了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力量。他对蛇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能“听”到远处泥土下蛇类爬行的微弱震动。那纠缠他半生的、蚀骨灼心的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整个蛇类世界血脉相连的、永恒的冰冷羁绊。

他没有去寻找苏晚娘。他知道,她或许已经完成了她这一代“守秘人”的使命,或许去了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柳青岩沉默地养好伤。他变卖了家中田产,在一个清晨,悄然离开了青萝圩,没有向任何人告别。

此后多年,关于他的传说有了新的版本。有人说在南方瘴疠之地,见过一个能与蛇沟通的怪人,他驱使蛇群,亦正亦邪。有人说他成了杀手,所用之毒,无人能解。也有人说,他最终无法承受那非人的力量与孤寂,投身于某个深潭,与群蛇同眠。

青萝圩的人们渐渐淡忘了柳家,淡忘了那个“食蛇者”。只有栖水河依旧静静流淌,黑水泽的瘴气依旧终年不散。

许多年后,一个游方郎中路过月桥村,听说了苏晚娘当年的旧事。村中老人依稀记得,那沉默的孤女在离开前,曾对着黑水泽的方向,低声唱过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词晦涩,依稀是什么:

“血契烙魂骨,嗜癖终成奴。

守秘望穿水,蛇影噬归途。”

无人能解其意,只当是疯言疯语。唯有夜风吹过芦苇荡时,那沙沙的声响,依稀还带着当年雨夜的腥气,和那段人与蛇之间,无法挣脱的、冰冷宿命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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