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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酒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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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小城浸润在初秋的微凉里。最后一缕炊烟袅袅散入青灰色的天际,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

车生提着空酒壶,踏着熟悉的步子从当铺里出来。袖袋里新换的几枚铜钱沉甸甸地坠著,碰撞出清脆而寥落的声响。他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鼻尖仿佛已经嗅到了床头那瓮梨花白的香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车相公又去打酒了?”街角卖炊饼的刘老憨笑着招呼。

“老规矩,老规矩。”车生含笑点头,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身后传来低语:“这车生,家徒四壁,偏生这酒是一日也断不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耳中。车生脚步未停,只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世人怎知,若无这三杯两盏,漫漫长夜该是何等孤寂。酒非解忧之物,却是相伴之友,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酒肆的掌柜早已熟识这位主顾,不等他开口,便舀满了那只略显斑驳的锡壶:“今日新到的,滋味醇厚,保您满意。”

车生递过铜钱,接过酒壶,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深深一嗅,闭目叹道:“好酒!足以慰风尘矣。”

归家之路,须经过一条窄巷。月光尚未完全升起,巷内光影斑驳。他住的小院在城西僻静处,三间旧屋,一方小院,院角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比平日更显寂静。他径直走入卧房,将酒壶放在床头那张斑竹小几上。几上除了酒具,还散落着几卷诗书,纸页微卷,显是时常翻看。

他先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铺满半室,将简朴的家具染上暖意。然后如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洗净酒樽,缓缓斟满。第一杯酒,他举樽对虚空微微一敬,随即一饮而尽。一股暖流自喉间滑入腹中,驱散了秋夜的寒气,也涤荡了日间为生计奔波的些许疲惫。

第二杯下肚,他已是微醺,斜倚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月色,口中低声吟哦著不知名的诗句。待到第三杯饮尽,他便觉周身舒泰,困意上涌,吹熄了灯,和衣卧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子时刚过,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到了一团温暖、毛茸茸的事物之上。迷蒙中,他以为是白日晾晒的裘衣未及收拾,便顺手拉了拉,想将其盖得妥帖些。入手之处,却是一片异常柔软蓬松的毛皮,带着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感到其下平稳的心跳。

这触感绝非衣物。

车生的睡意瞬间醒了一半。他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借着从窗棂透进的朦胧月光,依稀看见枕畔蜷著一团模糊的影子。那物似乎睡得极沉,对他的触碰毫无反应。

他定了定神,并未惊呼,也未急于起身,只是静静躺着,感受着那规律的呼吸起伏。空气里弥漫的酒香似乎比睡前更为浓郁。他微微侧首,看向床头的几案——那壶新打的酒,此刻壶嘴微敞,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心间,他非但未惧,反而生出几分奇妙的了然与趣致。

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尽可能不惊扰身旁的不速之客,摸索到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枕边的油灯。

灯光跃动,逐渐稳定,照亮了床榻。

但见一只狐狸,毛色赤红如焰,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它姿态颇为不羁地仰躺着,四肢舒展,露出柔软的腹部,尖吻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明显的酒气,显然已是酩酊大醉。那尾巴蓬松硕大,如云锦般铺散在青色的床单上,尾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扫动着。

车生的目光从狐狸安详的睡颜,移到空了的酒壶,再回到这闯入者身上。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笑叹。

“嘿,”他低语,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欣喜,“原来阁下是我的酒友啊。”

心中那份因独饮而常存的寂寥,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涌起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这狐,定是循着酒香而来,耐不住诱惑偷尝,结果醉倒在此。同为杯中物沉醉者,何分人与狐?

他见狐狸在睡梦中似怕光,微微缩了缩身子,便细心地将灯盏移远了些,光芒变得更为柔和。又恐它着凉,他轻轻拉起自己盖著的薄被,小心地覆在那毛茸茸的身体上,只露出一个尖吻和紧闭的眼睛在外面。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侧卧著,手臂依旧搭在旁边,如同守护着一个熟睡的朋友。

他就这样在温暖的酒气和身畔细微的鼾声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满足,静静等待着,想看这奇妙的夜晚将如何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四更天时,那覆在薄被下的身躯动了动。紧接着,一个长长的哈欠声响起,带着满足的倦意。

车生笑了,声音温和:“睡得可真香啊。”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那被子下的形体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轮廓拉伸、扭动,赤红的毛皮如潮水般褪去。车生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薄被一角。

只见原先狐狸卧处,竟躺着一位少年郎。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面容俊秀,肤白如玉,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懵懂与兽类的灵动机警。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儒冠青衫,衣袂整齐,仿佛本就是一位夜间来访的文雅书生。

少年睁开眼,眸色清亮,与车生好奇探究的目光对上。他先是一惊,迅速坐起,低头看到自身形态,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仍躺在床上的车生,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在下冒昧,醉扰尊寝,承蒙不杀之恩,感激不尽!”少年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刚过变声期的磁性,语气诚挚。

车生也坐起身,倚在床头,笑容愈发温和:“快请起!何必行此大礼。”他伸手虚扶一下,“我车生别无他好,唯嗜酒如命。世人皆笑我痴,笑我徒耗钱财于这杯中之物。今夜得遇阁下,方知吾道不孤。你,便是我的鲍叔牙啊!若蒙不弃,你我可结为酒乡之伴,长夜共酌,岂不快哉?”

少年闻言,抬头望向车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感动与认同。他站起身,再次躬身:“承蒙先生不弃,视我为友。既如此,敢不从命?”

“好!好!”车生大喜,往床内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夜尚深,何不继续安卧,畅谈酒中真趣?”

少年略一迟疑,便也洒脱地依言上床,与车生并肩而坐。烛影摇红,一室之内,一人一狐所化的少年,竟如多年老友般,在这秋夜静谧之中,低声交谈起来。从杜康造酒到刘伶醉卧,从葡萄美酒到杏花村酿,言谈甚欢,相见恨晚。

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少年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他起身告辞:“天色将明,不便久留。今夜之会,恍如梦寐。先生厚意,胡之(少年自称)谨记于心。”

“何必匆匆?日后但有空闲,随时可来。我这床头,永备美酒以待知己。”车生送至窗边,言辞恳切。

少年点头,唇角含笑,身形一晃,如一阵轻风掠过窗台,转瞬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车生独立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若非空气中尚存的淡淡异香和床头空了的酒壶,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只是一场荒诞而美好的梦。他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充满了温暖的期待。他转身看向那空酒壶,喃喃笑道:“看来,日后这酒,需得多备一份了。”

他并未立刻收拾,而是就著渐亮的天光,开始盘算今日需得再当掉哪本旧书,方能换得更多、更醇的美酒,以款待他这位非同寻常的“酒友”。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充盈在他的心间。这清寂的小院,似乎因这夜半的访客,而变得生动、温暖起来。

而此刻,谁又能预料,这场始于杯酒的交情,将在未来,如何波澜壮阔地改变车生平淡甚至清贫的命运轨迹?命运的齿轮,已随着那空酒壶的倾倒,悄然开始转动

车生依言,果然在第七日深夜等来了胡之。这一次,胡之不仅带来了山野的清气,还带来了一只小小的、用青藤编织的囊袋。

“先生请看。”胡之将囊袋递给车生,眼中含笑。

车生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系绳,借着灯光,只见里面是七八块形状不规则、却黄澄澄、沉甸甸的东西。他拈起一块,入手极重,在灯下泛著柔和而实在的光泽。

“这这是黄金?”车生虽不富裕,却也认得这贵金属的模样,只是从未亲手拿过如此分量。

“正是,”胡之点头,“此乃山中之物,无主已久,埋没于荒草腐叶之下,实在可惜。先生取之,用以沽酒,正得其用。”

车生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块,又看看胡之坦然真诚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并非贪图这意外之财,而是感念胡之这份将他嗜好放在心上的情谊。他将金块放回囊中,推还给胡之,正色道:“胡兄厚意,我心领了。但此物过于贵重,且非我劳作所得,受之有愧。你我相交,贵在知心,岂能为这阿堵物所累?”

胡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他并未收回囊袋,反而笑道:“先生品格,令人敬佩。但先生岂不闻‘财帛如流水,善用则能载舟’?此物于我,与路旁瓦砾无异;于先生,却可解燃眉之急,换来更多你我共饮之欢。先生若觉不安,便当是我预付的酒资,如何?”

车生还要推辞,胡之却已将囊袋塞入他手中,转而提起车生备好的新酒,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酒!今夜当浮一大白!”

见胡之如此,车生知他心意已决,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他握著那袋金子,只觉得掌心滚烫,心中五味杂陈。这份厚礼,已远超“酒友”的范畴。

次日,车生怀揣著那几块金子,心中惴惴地去了城中最大的银楼。掌柜的验看之后,确认是成色极好的山金,依价兑了足色的银钱给他。捧著那沉甸甸的银两,车生恍如梦中。他先去还清了旧日欠下的酒债,又特意去那家他平日舍不得光顾的“醉仙楼”,买了他们招牌的酱肘子、荷叶鸡,并几样精致小菜,用食盒细细装了。

傍晚,胡之再来时,见到的便是满桌佳肴与车生略带不安又充满感激的脸。

“胡兄,这”车生指著菜肴,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胡之却浑不在意,眼睛一亮,笑道:“如此丰盛,看来今夜不止有酒,更有口福了!”他径自坐下,拈起一片肘花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赞不绝口。

见他如此,车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也开怀起来。两人再次把酒言欢,酒至半酣,胡之忽然道:“先生,前番所得,不过权宜之计。我观先生家境,虽得金暂缓,然坐吃山空,终非长久。”

车生叹道:“胡兄所言极是。只是我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识得几个字,别无长技,谋生艰难啊。”

胡之微微一笑,目光扫向窗外黑沉沉的院落,伸手指向屋后:“先生不必忧心。明日,你可于屋后老槐树下住东七步之处往下挖掘,或有所得。”

车生将信将疑,但有了前次的经验,他对胡之已深信不疑。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扛了铁锹,依言来到屋后。在老槐树下向东量了七步,那是一片看似寻常的空地。他深吸一口气,挥锹掘土。

初时并无异样,直到挖到约莫三尺深时,铁锹触到了硬物,发出“铿”的一声。他心中一跳,小心地清理开周围的泥土,发现竟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瓮。瓮口用油布密封得极为严实。他费力地将瓮搬出来,打开封口,里面竟是满满一瓮的铜钱,串得整整齐齐,怕是有百千之数。

这笔钱,虽不及黄金价值连城,却是实实在在的“活钱”,足以支撑车生一家数年的用度。车生将钱瓮搬回屋中,看着那青灰色的瓮身,心中对胡之的能力更是惊叹。这位酒友,绝非等闲之狐。

当夜,车生备了更丰盛的酒菜,待胡之到来,他执壶为胡之斟满酒,诚恳道:“胡兄屡次相助,解我困厄,此恩此德,车生不知何以为报。”

胡之摆手,饮尽杯中酒,淡然道:“先生又说见外的话了。钱财于我,如同浮云。能见先生不再为生计愁眉不展,你我饮酒时方能更添畅快,这便是最好的回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方才我说坐吃山空,并非虚言。院后之钱,亦有尽时。需得有个长久的营生才好。”

“哦?胡兄有何高见?”车生如今对胡之已是言听计从。

胡之沉吟片刻,问道:“先生可知如今市面上,何种粮食价格最低?”

车生虽不事生产,对市价倒也略知一二,想了想道:“似是荞麦。此物产量尚可,但滋味粗粝,富贵人家不喜,贫苦人家也多用作杂粮填充肚腹,价格一直低廉。”

“正是荞麦。”胡之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先生可倾尽所能,多购荞麦储存起来。”

“囤积荞麦?”车生一愣,此举实在有悖常理。低价时囤积居奇,通常是针对紧俏之物,囤积这无人问津的荞麦,有何用处?

“不错,”胡之语气笃定,“而且数量越多越好。先生信我便是。”

若是半月前,车生定然以为此乃疯话。但此刻,他看着胡之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我便依胡兄之言。”

次日,车生便动用那瓮铜钱,几乎跑遍了全城的粮行,大肆收购荞麦。他行为古怪,又出手“阔绰”,专买贱物,引得粮商们窃笑不已,背后皆言:“这车生,怕是穷疯了,要么就是读书读傻了头!”消息传到街坊耳中,更是坐实了他“败家”、“痴傻”的名声。连往日对他尚有几分同情的刘老憨,见了他也只是摇头叹气。

车生对此充耳不闻。他将买来的四十多石荞麦,悉数堆放在闲置的厢房里,弄得满屋都是荞麦特有的淡淡草木气息。他心中并非全无忐忑,但每当夜深,与胡之对饮,看到对方那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他便觉心安。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一月有余。春日早过,入了初夏,本该是雨水丰沛的季节,谁知天公不作美,自入夏以来,竟滴雨未下。烈日炎炎,持续半月,田地龟裂,原本绿意盎然的禾苗、豆菽纷纷枯萎焦黄。

小城里人心惶惶,祷雨之声不绝。然而旱情愈演愈烈,眼看夏收无望,秋种亦难以为继。就在这时,有老农想起,荞麦此物,生长期短,且耐旱耐瘠,正是应对眼下灾情的唯一救急作物!

一时间,无人问津的荞麦,身价倍增。人们蜂拥至粮行,却被告知荞麦早已售罄,库存几乎都被那个“傻子”车生买走了。

求种的人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敲响了车生家那扇原本冷清的院门。

车生打开门,看着门外一张张焦急、恳切甚至带着悔愧的面孔,心中恍然,对胡之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并未囤积居奇,漫天要价,只以略高于他收购价、却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将荞麦作为种子分售给乡邻。即便如此,他所获之利,已是当初成本的十倍有余。

经此一事,车生不仅积累了相当的财富,更在乡里间赢得了仁厚之名。那些曾嘲笑过他的人,如今见面,无不恭敬地称一声“车相公”。

他用这笔钱,购置了城北二百亩上好的水田,俨然成了一个小康之家。自此,车生家中用度宽裕,酒樽常满,他与胡之的夜饮也愈发酣畅淋漓。

然而,树大招风。车生骤然宽裕,虽仁厚售种,但其钱财来源,终究引人猜疑。市井间开始流传种种猜测,有说他得了横财,有说他走了大运,也有些不善的目光,开始暗中窥探这座渐渐殷实起来的小院。

这一夜,月光如水,车生与胡之在院中老槐树下对酌。夜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胡之放下酒杯,忽然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蹙,低声道:“先生,近日恐有小人窥伺。院墙之外,或有耳。”

车生心中一凛。他如今深知胡之灵觉远超常人。

“不过先生不必担忧,”胡之展颜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狐类的狡黠与自信,“些微魍魉,不足为虑。你我之谊,天地可鉴,岂容宵小搅扰?”

他提起酒壶,再次将两只空杯斟满,酒香四溢,盖过了夜风中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来,先生,满饮此杯。长夜漫漫,正宜畅饮。”

时光如涓涓细流,在推杯换盏间悄然逝去。转眼便是十余载寒暑。

车生已年近五旬,双鬓染上了些许霜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眼神清亮。家中田产在他的悉心打理和胡之的暗中指点下,愈发兴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典当衣物换酒的穷书生,成了城中颇有声望的车员外。然而,无论身份如何变迁,他床头的那只酒樽,永远为那位特殊的友人满著。

胡之的容貌未曾有分毫改变,依旧是那青衫儒冠的俊朗少年模样。这些年来,他不仅是车生的酒友,更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唤车生的妻子一声“嫂子”,待车生的两个孩子如自家子侄,时常指点他们读书明理。孩子们也极喜爱这位永远年轻、见识广博的“胡叔叔”。

只是,车生能隐约感觉到,胡之停留的时间,似乎渐渐短了。有时对坐至半夜,胡之便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间掠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怅惘。

这一年初秋,车生感染了一场风寒。起初只当是寻常小恙,喝了几帖药,却迟迟未见大好,反反复复,入冬后竟沉重起来,时常咳嗽,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又一个雪夜,窗外琼瑶纷飞,屋内炭火噼啪。车生拥著厚裘,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胡之坐在榻边,为他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

“胡之啊,”车生接过酒杯,并未立刻饮下,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多年的老友,“这些年来,若无你,我车生或许早已是黄土一抔,哪得这般富足安乐的岁月?我这一生,能得你这一知己,足矣。”

胡之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紧,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先生何出此言?不过是缘分使然。若无先生当夜包容,不杀之恩,后又视我如友,我亦不过是山野间一孤魂野狐罢了。能与先生相伴这些岁月,是胡之之幸。”

车生笑了笑,抿了一口温酒,暖意流入肺腑,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缓缓道:“人生在世,譬如朝露。我这一生,无甚大志,唯好杯中物,幸而得遇你,不仅饱我口腹,更富我心灵。只是世间无不散之筵席。”

胡之猛地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惊痛。

车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道:“我若先去,你莫要伤怀。你我有此一段情谊,已是上天厚赐。只是放心不下你嫂子与孩子们”

“先生!”胡之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着急切,“您只是小恙,春暖花开自会好转。莫要说这些”

车生只是微笑着看他,那目光通透而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生命的来去。他将杯中残酒饮尽,轻声道:“今夜之酒,滋味尤甚。陪我再饮一杯吧。”

胡之沉默片刻,重新为他斟满。两人一如过去无数个夜晚,对坐饮酒,只是话语少了些,静默多了些。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此后,车生的病情时好时坏,但终究是灯油耗尽之势。家人遍请名医,汤药不断,胡之更是暗中寻来不少山野灵药,却也回天乏术。

次年春分刚过,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院中老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芽,车生安然辞世。临终前,他神志清明,看着床前悲泣的妻儿,目光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唇角含着一丝了然而平和的笑意,喃喃低语了一句:“酒友知我”

他的葬礼办得简朴而庄重,城中许多受过他恩惠的乡邻都前来送行。人们叹息著这位宽厚长者的离去,也感慨着他那颇具传奇色彩的一生。

自车生离世那日起,胡之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随着那缕知己魂魄的消散,他也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车生的妻子在整理丈夫遗物时,在车生床头那个常年温酒的锡壶底下,发现了一根赤红如焰、光泽柔亮的狐毛,被小心地压在那里,如同一个无言的告别。

她小心地将那根狐毛收起,与车生生前最珍爱的一只酒樽一同,锁进了箱底最深处。她知道,那是丈夫与那位非人知己之间,最后的念想。

岁月悠悠,车生的孩子们长大成人,继承了父亲的田产与仁厚的家风,将家业经营得稳稳当当。车生的孙子们也渐渐长大,在夏夜的庭院里,或是在冬日的炉火旁,他们常常听祖母、听父亲讲述那个关于“胡叔叔”的故事——那只因酒结缘、改变了他们家族命运的灵狐。

故事里,有奇遇,有友情,有恩义,还有一个永远停留在少年模样的身影。那故事被一遍遍讲述,细节愈发清晰,情感愈发醇厚,如同陈年的老酒,历久弥香。

许多年后,车生的长孙也已年迈。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他独自来到后院那棵早已亭亭如盖、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下。树根处,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罕见的植物,叶片肥厚,形态优雅。

他俯身仔细察看,认出那是一株野生的兰草。而在兰草旁边的泥土上,他似乎看到了一枚小小的、模糊的足迹,似兽非兽,似人非人,仿佛昨夜刚有谁在此驻足停留。

他怔怔地看着那足迹和那株兰草,良久,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温和而怀念的笑容。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取来清水,小心地浇灌在兰草根部。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金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吟唱着一段跨越了物种与光阴的、永不落幕的友谊之歌。

酒香已散,情谊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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