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四年秋,济南城在血色残阳中喘息。
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尚未从谢迁起义的创伤中恢复。城墙上的箭孔密如蜂巢,护城河的水泛著铁锈般的暗红。每当夜幕降临,整座城池便陷入死寂,唯有野狗的哀嚎在废墟间回荡。
王璟站在自家府邸门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是他祖父任工部侍郎时所建,曾是济南城最风雅的所在。如今朱漆大门上刀痕纵横,石狮断首,门前石阶被干涸的血迹染成紫黑。一个月前,这里被起义军占据,成了厮杀的战场。
王璟摇头,推开沉重的大门。
腥风扑面而来。但见庭院中荒草萋萋,随处可见破碎的兵器和焦黑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东厢房外的白皮松——树身上嵌著半截断刀,树下泥土隆起,隐约露出半只人手。
仆从们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随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出,宅院中开始出现异状。先是井水莫名沸腾,接着厨房的碗碟无故碎裂。到了第三日,负责洒扫的老仆昏倒在回廊,醒来后胡言乱语,说看见无头鬼在月下徘徊。
这夜,王璟在书房整理残存的典籍。烛火突然摇曳,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推开窗,只见月光下的回廊空无一人,青石板上却浮现出串串血脚印。
话音未落,书房门无风自开,案上宣纸漫天飞舞。渐渐化作一个&34;冤&34;字。
翌日,表侄王淄前来投奔。这个二十出头的书生衣衫褴褛,眉宇间却透著读书人的清傲。
王璟打量著这个多年未见的侄儿,想起他年少时过目不忘的聪慧,心下恻然:&34;且住下吧,正好帮我校勘典籍。
是夜,王淄被安置在西厢。子时刚过,他忽被一阵寒意惊醒。但见床帐无风自动,帐外隐约立著个人影。
他以为是幻觉,翻了个身。我死得好苦啊&34;
紧接着,凄厉的哭声骤然爆发,仿佛有千百个冤魂在同时哀嚎。王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却在回廊里迷了路。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中似有无数双手在拉扯他的衣襟。
王璟闻声提灯赶来,只见王淄瘫倒在地,面无人色。他扶起侄儿,举灯四照,但见廊柱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阴风骤起,灯笼熄灭。黑暗中传来窸窣低笑,有个尖细的声音讥讽道:
王璟心头一震。这声音竟能道出他当年在国子监的旧称,显然不是寻常鬼魅。
次日,王璟请来高僧道士,在宅中设坛作法。
高僧慧明在庭院中铺设经幢,道士玄真则布下七星阵。法事持续三日,诵经声日夜不绝。按照仪轨要行&34;施食&34;之礼。
王璟亲自将特制的鬼饭撒向四方。但见饭粒落地,竟化作点点磷火,在院中飘舞。更奇的是,这些磷火聚散成形,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就在这时,昏迷多日的门房老王头突然坐起,对妻子说:&34;方才主人施饭,我也跟着用了些。
这话让众人毛骨悚然——老王头卧病在床,根本不可能知道前院法事。
法事过后,宅中果然清净了许多。但王璟心中疑云更重:这些鬼魂为何独独缠上王家?
他命人仔细搜查宅院,终于在东厢房地下发现一处密室。密室中藏着一本染血的账册,记录著起义军在此地的暴行。账册最后一页写着:&34;王璟助饷三千两&34;。
王璟却沉默不语。他想起起义前,确实有人以他的名义向叛军输送钱粮。当时只当是有人冒名,如今看来,其中另有隐情。
是夜,王璟独坐书房,将账册投入火盆。
火光跳跃间,他突然看见窗外立著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昔日的同窗谢迁。
王璟浑身一震。谢迁,正是这场起义的领导者,也是他年少时的至交。
王璟想起二十年前,两个少年在泰山之巅许下的誓言。那时他们约定要肃清吏治,救民水火。
影子突然散作磷火,在空中组成一幅幅画面:被官兵屠戮的村庄,在战火中哀嚎的百姓,还有王璟当年为平定叛乱提出的计策。
王璟踉跄后退,终于明白鬼魂的怨恨从何而来。他自以为的忠君爱国,在百姓眼中却是助纣为虐。
次日,王璟变卖家产,在宅中设立善堂,收容战争遗孤。他又请工匠重塑被毁的佛像,日夜在佛前忏悔。
某个雨夜,王淄看见姑父跪在庭中,任雨水浇透衣衫。
渐渐地,宅中的异象越来越少。偶尔夜半还能听见哭声,却不再有骇人之事。
这年除夕,王璟在宅中设宴,邀请城中孤寡同庆。乞丐突然道:
王璟举杯的手微微一颤。
是夜,他梦见谢迁站在梅树下,依旧是年少时的模样。
醒来时,枕边放著一枝早梅,幽香袭人。
开春后,王璟辞去官职,在宅中开设学堂,亲自教授贫寒子弟。王淄则游历四方,将所见所闻著成《乱世见闻录》,其中专门记载了这座宅院的变迁。
十年后的一个清晨,王璟在讲学时安然离世。据说他临终时面带微笑,窗外梅香满园。
而那本《乱世见闻录》的最后一页写着:
如今,这座宅院依然矗立在济南城中,院中老梅年年花开如雪。有人说在梅树下能听见读书声,也有人说在雨夜能闻见墨香。
唯有那棵白皮松,树身上的刀痕渐渐愈合,长成了慈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