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江南,是被梅雨浸透的一幅水墨长卷。
运河的水位日日见涨,浑浊的河水漫过青石堤岸,将临河人家的门槛都泡得发胀。乌篷船在雨幕中穿梭,船公的蓑衣滴著水,摇橹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沈青禾从县立学堂下课回来,青布长衫的下摆已溅满泥点。他撑著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望着连绵的雨幕出神。这些日子他总睡不安稳,夜里常听见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青禾勉强笑笑,目光却不自主飘向镇西头的普照寺。他的兄长沈青岩在那里出家,法号慧明,已有三年未归家了。
是夜,沈青禾在书房批改学生课业,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窗外雨声渐密,他伏在案上小憩,恍惚间见两个黑影立在门前。
沈青禾正要询问,却觉身子一轻,竟跟着黑影飘出门外。镇上的景致飞速倒退,转眼间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所在。但见阴风惨惨,黑雾弥漫,一座巍峨宫殿矗立在迷雾深处,匾额上&34;冥府&34;二字泛著青光。
冥王翻阅著厚厚的册子,突然拍案而起:&34;沈青禾阳寿未尽,尔等为何拘来?
鬼差引着他穿过重重迷雾,但见前方出现一座高台,台上立著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映出的竟是普照寺的景象——他的兄长慧明法师正在禅房内,对着一尊金佛喃喃自语。
忽然镜中画面一转,但见慧明从佛龛下取出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善男信女的布施。他仔细数着银元,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镜中又现出夜市景象,慧明换上俗家衣裳,在赌坊里掷骰子,在花船上饮酒作乐。最后画面定格在一间暗室,慧明正与一个女子耳鬓厮磨。
但见前方出现一片血池,无数罪人在池中挣扎哀嚎。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池边立著刀山,锋利的刀刃上挂满残缺的肢体。最令人心惊的是旁边一棵怪树——树枝竟是无数利剑,一个僧人被倒挂在树上,双腿穿绳,鲜血顺着剑刃流淌。
沈青禾细看那僧人面容,险些惊呼出声——正是他的兄长慧明!
慧明艰难抬头,脸上满是悔恨的泪水:&34;我辜负了佛法,辜负了众生&34;
话音刚落,沈青禾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回到书房。窗外雨声依旧,烛火将尽,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沈青禾匆匆赶往普照寺,小沙弥却说慧明法师抱恙,闭门谢客。
沈青禾不顾阻拦,径直闯入慧明禅房。但见慧明躺在床上,双腿红肿溃烂,被绳子吊在梁上,与冥狱中所见一般无二。
沈青禾将梦中见闻细细道来。慧明听罢,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原来慧明结识了一帮市井无赖,常趁夜溜出寺院赌博嫖妓。为了填补亏空,他假借修缮寺庙之名四处化缘,甚至将善男信女供奉的长明灯油都偷偷变卖。
自那日起,慧明开始了艰难的修行。他先是当着全寺僧众的面忏悔罪过,将私藏的钱财尽数交出。每日天不亮就跪在佛前诵经,即便双腿疼痛难忍也坚持叩首。
最艰难的是戒除赌瘾。每当赌瘾发作,他便用针刺大腿,以痛制欲。寺中小沙弥常见他禅房深夜仍亮着灯,诵经声与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一月后的清晨,奇迹发生了。慧明腿上的恶疮开始结痂,疼痛渐渐消退。又过了半月,竟能下地行走。
重生后的慧明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执著于经堂里的早晚课,而是带着弟子们走进市井。他们在街边施粥,给穷苦人义诊,还将寺庙的偏殿改成学堂,收留流浪孩童。
这年秋天,洪水肆虐江南。慧明带领僧众日夜加固堤坝,还将寺中存粮全部拿出来救济灾民。最危险的那夜,他跳入激流中救起一个孩童,自己却被浪头卷走。
当众人在下游找到他时,他正靠在一块礁石上念经,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奇怪的是,他浑身竟无一处伤痕。
只有沈青禾知道,那夜他梦见两个鬼差再次来访,这次却是带着冥王的旨意:
洪水退去后,普照寺的香火愈发旺盛。但慧明却选择辞去住持之位,独自在后山结庐清修。只是笑笑:
沈青禾仍在那所小学教书,只是课余时常带着学生们去寺里帮忙。沈先生,您相信因果报应吗?
他望着后山的方向,轻声道:
暮鼓晨钟里,慧明的草庐升起袅袅炊烟。偶尔有樵夫看见他在山涧边打坐,身旁围着温驯的野鹿。而他腿上的那些伤疤,早已化作朵朵莲花的形状,像是铭刻在肉身之上的偈语。
又到梅雨季,沈青禾在整理兄长的手稿时,发现一首未写完的诗:
莫道幽冥无报应,青莲原自淤泥生。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两个鬼差带他游历冥狱。而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冥狱不在九泉之下,而在每个迷失的心里。
而渡厄,从来都是人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