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缠绵。当最后一抹霞光隐没在西山背后,整座城池便渐渐沉入靛蓝色的雾霭中。唯有城西那座废弃的尚书府,在渐浓的夜色里显露出森然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殷明远站在长满苔藓的石阶前,仰望着这座闻名青州的&34;鬼宅&34;。衔环早已锈迹斑斑,门楣上&34;尚书第&34;的金匾斜挂著,在晚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墙内探出的古槐枝桠如鬼爪般伸向渐暗的天空,几只昏鸦扑棱棱飞过,洒下一串凄厉的鸣叫。
殷明远回头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灯笼。跳动的火光映亮他年轻的面庞,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异样的光芒。若是真遇着狐仙,正好讨教些文章道理。诸位明日备好酒席便是。
说罢,他推开虚掩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不知是谁轻声嘀咕:&34;但愿殷兄明日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34;
宅院内的景象出乎意料的并非全然破败。前院的荒草确实齐腰深,残破的窗纸在风中呜咽作响。但当他穿过月洞门步入后园时,却发现这里的景致别有洞天。汉白玉铺就的站台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一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假山石上的藤萝垂落如翠帘,隐约可见其后精致的八角亭。
殷明远掸净石阶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这是临行前老师所赠的绍兴花雕,说是壮胆最好。他仰头饮了一口,任由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起初以为是风声,但那声音愈来愈近,竟是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殷明远顿时清醒过来,借着月光望去,但见十余名提灯侍女鱼贯而出,分列两旁。为首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暗纹锦袍,执礼甚恭:&34;不知殷公子驾临,有失远迎。今夜恰逢小女出阁,可否赏光饮杯喜酒?
随着老者步入正堂,眼前景象令他瞠目——雕梁画栋间悬挂著琉璃宫灯,四处陈列著前朝古玩,分明是世家大族的排场。宾客们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仿佛这里从未荒废过。
殷明远正要答话,忽闻笙乐齐鸣。但见八对童男童女手持花篮,将花瓣洒满红毯。新娘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而出,嫁衣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当她抬头谢礼时,殷明远呼吸一滞:那竟是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仙气,眉心的花钿更添妩媚。
喜宴上用的皆是鎏金器皿,殷明远注意到其中一只刻着缠枝莲纹的金杯格外精致,杯底还镌著个极小的&34;朱&34;字。他趁人不备,悄悄将金杯藏入袖中。
酒过三巡,新郎前来敬酒。那是个眉目疏朗的年轻人,举止间透著书卷气。殷明远与他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谈到经世之学,竟发现对方学识渊博,见解独到。
二人越聊越投机,直到胡璎前来提醒吉时已到。今夜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有缘,定当再会。
待宾客散尽,殷明远在海棠树下假寐至天明。醒来时朝阳初升,宅院又恢复了破败模样,唯有袖中的金杯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十年弹指而过。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已官至礼部侍郎的殷明远奉命巡查青州。故地重游,他特意寻来当年见证他夜探凶宅的旧友。众人齐聚知府衙署,说起昔日趣事,皆感慨万千。
殷明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那只金光灿灿的酒杯:&34;这些年来,此物一直随身携带。
恰在此时,当地乡绅朱老爷前来拜会。此乃寒舍祖传之宝!先父当年请名匠打造十二只,去年清点库房时发现独缺此杯!
殷明远抚掌大笑,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久,忽然离席长揖:&34;下官昨夜梦见先父,说是有段尘缘未了。如今想来,该是狐仙借宝杯促成这段奇遇。
是夜,殷明远独坐驿馆批阅公文。窗外传来熟悉语声:&34;公子别来无恙?
推窗望去,月下立著的竟是当年那位新娘。十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殷明远展开丝帕,上面用黛墨绘著详尽的青州城防图,连每处暗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待要道谢时,伊人已化作青烟消散,唯有余香袅袅。
三日后,倭寇果然来犯。殷明远依图布防,佯装溃败诱敌深入,最终在城西山谷中全歼敌军。捷报传回京师,圣上欲予重赏,他却上表辞官。
辞官后,殷明远在城西宅院旧址结庐而居。有人说常看见他与一对白发老翁对弈,棋枰旁总放著十二只金光灿灿的酒杯。还有樵夫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月夜见过殷明远与一位绝色女子在海棠树下吟诗作对。
青州城的说书人最爱讲这段狐缘,每至结局总要击节而歌:&34;莫道精怪皆虚妄,须知至诚能动天。金杯为媒续奇缘,月照海棠又一年。
而那座曾经荒废的宅院,如今海棠花开得愈发繁盛。每逢月圆之夜,依稀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喜乐声,仿佛在诉说那个穿越人狐界限的传奇夜晚。
这年冬至,殷明远在宅基上建起一座书院,取名&34;狐缘斋&34;,专门收留贫寒学子。开学那日,学生们发现书房墙上挂著一幅墨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但存赤诚天地间,何愁前路无知音?
落款处除了殷明远的印章,还有个淡淡的狐爪印。有人说,这是狐仙给他的回礼。也有人说,那夜之后,殷明远早已不是凡人。
真相如何,无人得知。唯有书院里的海棠花,年年岁岁,花开似锦。就像那个美丽的传说,永远绽放在青州城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