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观星台,寂静得能听见露水从飞檐滑落的声响。
陈明远伏在汉白玉栏杆的阴影里,左肩的箭伤随着心跳阵阵抽痛。他盯着三十步外那座三层穹顶建筑——皇家观星台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如同沉睡的巨兽。今夜是七月十五,月轮圆满得不合时宜,上官婉儿推算出的时空波动将在丑时初刻达到峰值,他们只有半个时辰。
“明远。”耳畔传来压得极低的女声。
林翠翠从回廊转角闪出,宫女服饰外罩着深色斗篷。她将一个黄绸包裹塞进陈明远手中:“这是婉儿姐姐从钦天监旧档里抄录的机关图。观星台底层有七道铜锁,二层的‘浑天仪室’才是真正的藏宝处。”
陈明远展开绸布,借月光辨认墨线:“和珅上月以修缮为名,调走了观星台所有值守太监。太容易了,像等着谁来。”
“所以雨莲在外围布置了铃索。”林翠翠望向远处飞檐,“若有埋伏,百步内必有响动。”她顿了顿,“可我今早伴驾时,听见乾隆问和珅‘观星台的西洋镜是否安好’,和珅答‘万无一失’。”
空气骤然凝滞。
“计划不变。”陈明远收起绸布,“但若丑时二刻我未出来,你们立即撤离,不用等婉儿。”
“她不会走的。”林翠翠苦笑,“你比我清楚。”
正说话间,西侧月华门闪过一盏灯笼。上官婉儿穿着男装官服,手中捧着钦天监的文书匣——这是她三日周旋换来的通行凭证。她朝暗处比了个手势:守卫已调开,半炷香时间。
行动开始了。
观星台底层的青铜门比预想中沉重。
陈明远按照机关图所示,将七把铜锁依次对准月光投射的角度。这是上官婉儿从《周髀算经》注疏中破译的机关:每月十五子时,月光透过西窗孔洞,会在锁面形成特定光斑,钥匙实则是光影。
第五把锁转动时,铜芯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陈明远停住手。图纸标注此锁应顺转三圈,但锁孔边缘有新鲜刮痕——三日内有人开过。他屏息倾听,整座建筑空洞的回音里,夹杂着极细微的金属震颤,来自楼上。
陷阱已经布下,可“天机镜”必须到手。
上官婉儿曾推演过:三件信物中,“天机镜”对应“天”,是最可能触发时空波动的关键。若错过今夜满月,下次同等强度的波动要等三个月,陈明远的伤等不起,乾隆日益加深的疑心更等不起。
最后一把锁弹开时,青铜门向内滑入墙壁。
陈明远闪身而入,反手将特制木楔卡入门轨——这是张雨莲从工部《营造法式》里找的法子,可延缓门闭合速度,留逃生通道。廊道两侧立着历代天文仪器:元代简仪、明代圭表,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骨架。空气里有股奇异的味道,像是旧铜器中混合了檀香,又隐约有……火药味?
二层楼梯处,他看见了第一处异常。
青砖地上洒着薄薄一层白灰,今夜无风,灰面却有两道新鲜拖痕——有人搬运过重物。陈明远蹲身细看,拖痕尽头消失在浑天仪室的门前,而门缝下透出的,不是黑暗,是极其微弱的橙光。
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他摸出怀表:丑时初刻已过,时空波动正在增强。怀表的铜壳微微发烫,这是上官婉儿所说的“共振现象”。来不及细想了。
推门的瞬间,陈明远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浑天仪室中央,并非预料中的青铜浑仪,而是一座高约九尺的鎏金框架。框架内悬着一面铜镜,镜面并非平整,而是由数百片菱形铜片拼合,每片都雕刻着星宿图案。月光从穹顶特制的琉璃窗倾泻而下,在镜面折射出流动的光晕,那些星图仿佛活了过来,在室内投出旋转的银河。
这就是天机镜。
但镜前站着一个人。
“陈先生果然准时。”和珅从阴影中踱出,绯色官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身后四名黑衣侍卫呈扇形散开,手中不是刀剑,而是装填好的火铳。
陈明远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铃索未响,外围有雨莲监视,和珅的人是如何进来的?除非……
“观星台地下有密道。”和珅仿佛看穿他所想,“乾隆爷的曾祖顺治帝所建,专为危急时观测天象、避祸祈福。本官三日前‘修缮’的,正是这条通道。”他走近天机镜,指尖轻抚镜框,“你们要找的,是这东西吧?每月十五子时,镜面能不借烛火自明,钦天监记载‘有幻影流转,似非此世之景’。”
“中堂大人既知此镜神异,为何不上报皇上?”陈明远拖延时间,右手悄悄探入袖中——那里有林翠翠给的信号烟花。
“因为本官也想知道,”和珅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们这几个来历不明之人,为何对这类古物如此执着。上官婉儿套问西洋奇术时,故意提及‘空间折叠’、‘量子纠缠’,那些词汇她自以为掩饰得好,却不知本官府上真有西洋传教士。”他顿了顿,“她说‘信物有三,天地人’,这天机镜属天,那么地和人在哪?”
火铳抬起了。
陈明远在瞬间做出抉择:他猛然后撤,袖中烟花甩向穹顶琉璃窗。红色焰火炸开的刹那,他扑向天机镜——不是抢夺,而是用身体撞向镜架!
“愚蠢!”和珅厉喝。
但陈明远赌对了。铜镜在撞击中剧烈摇晃,数百片铜片反射的月光突然聚焦成一道光柱,直射穹顶某处。钻石机关转动的声音闷响,整个屋顶开始缓缓旋转,琉璃窗错位,月光被切割、散射,室内顿时光影乱舞。
侍卫的火铳在强光中失去准头。
陈明远趁机扯下镜架顶端最核心的铜片——那是一片雕刻着北斗七星的菱形镜片,入手冰凉刺骨。几乎是同时,怀表温度骤升,表盖“啪”地弹开,指针疯狂逆向旋转。
时空波动达到顶峰。
观星台外传来铃索急响。
张雨莲的预警到了,但比预期晚了半刻钟——这意味着外围的护卫已被解决或引开。陈明远攥着镜片冲向楼梯,身后火铳轰鸣,弹丸擦过耳际打入砖墙。
“活捉!”和珅的声音冷如寒铁,“他要带路找同党!”
底层青铜门已被从外部抵住。陈明远冲向备用路线:东侧观测窗。来前上官婉儿测算过,窗外是观星台附属的藏书阁屋顶,落差仅一丈,可借飞爪缓冲。
破窗而出的瞬间,他看见了下方的情景。
林翠翠正扶着脸色苍白的张雨莲——后者左臂有伤,血浸透衣袖,手中还握着断线的铃索网。更远处,上官婉儿被十余名侍卫围在月华门前,她手中长剑已折断半截,脚下倒了三人。
“走!”上官婉儿朝他喊,“镜片到手就快走!”
陈明远跃下屋顶,落地时箭伤崩裂,剧痛让他踉跄跪地。林翠翠冲过来搀扶,将镜片塞入特制皮囊:“雨莲姐受伤了,外围来了两队骁骑营,我们被包抄了!”
观星台大门洞开,和珅带人追出。
上官婉儿突然做了个令人震惊的举动:她将断剑掷向和珅方向,自己转身朝反侧的回廊奔去,边跑边故意扯散头发,露出颈后一块明显的“胎记”——那是她曾对陈明远说过的、伪造的“前朝皇室印记”。
“逆党在此!”她高喊,“朱三太子余脉在此!”
这一喊,所有侍卫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朱三太子是清朝初年的敏感符号,牵扯前明余脉,远比几个可疑宫人重要。和珅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分兵追!”他急令,但已迟了刹那。
陈明远被林翠翠和张雨莲架起,冲向预定的西侧夹道。回头时,他看见上官婉儿在回廊尽头转身,朝他的方向无声说了三个字,随即被涌上的侍卫淹没。
那口型是:“下月十五。”
三人跌跌撞撞逃回行宫别院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陈明远肩头的旧伤新创一起迸发,意识模糊前,他死死攥着皮囊。林翠翠剪开他染血的衣袖,张雨莲忍着臂伤点燃烛火,当镜片被置于桌上时,奇异的事发生了。
朝阳第一缕光穿过窗棂,照在北斗七星镜片上。
那些雕刻的星线开始流淌银光,光在桌面投出倒影——不是星图,而是一幅模糊的地图。隐约能辨出山脉轮廓与河流走向,图正中有一个标记,形似三重楼阁,旁有篆文小字,仅能认出开头:“人……”
“这是第二件信物的线索。”张雨莲声音发颤,“天地人三镜,天机镜指路,这地图标的是‘人镜’所在。”
林翠翠却盯着镜片背面。那里有极细微的刻痕,在强光下显现,是两行诗: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史湘云与林黛玉的联句。
“乾隆书房那幅异域古画上,也有这句诗。”林翠翠喃喃道,“这不是巧合。红楼梦、穿越、这些信物……是连在一起的。”
突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门板:“传皇上口谕:今日卯时三刻,坤宁宫前所有宫人集齐,查验身份。凡有伤者、行迹可疑者,即刻押送慎刑司!”
叩门声重重响起。
张雨莲迅速用绸布裹住镜片,林翠翠将陈明远扶至床榻伪装昏迷。但桌上还残留着血迹,窗外天空阴云密布,昨夜满月已逝,下一轮圆月要在二十九天后。
而他们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同伴。
镜片在绸布下微微发烫,那片投在桌面的地图正随着光线转移而缓缓变形——它居然不是固定图像,而是会根据时辰流转显现不同路径。这意味着,要破解“人镜”所在,需要连续观测。
可他们还有时间吗?
敲门声更急了,伴随着侍卫的呼喝。林翠翠与张雨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决绝与未解的迷雾:上官婉儿最后那句“下月十五”是何意?她是早有舍身计划,还是临机应变?而被囚于和珅私邸的她,又将面对什么?
镜片银光渐隐,最后一丝光影收缩前,陈明远在剧痛昏迷中恍惚看见——那地图上的三重楼阁标记,竟与他在现代见过的一处文物遗迹,惊人地相似。
时空的裂隙,从未真正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