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猛地一跳,林翠翠手中那本《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星象考》险些脱手。她死死盯着乾隆御案右侧那幅三尺绢本设色画——刚才太监添灯时晃动的光影,让画中溪石旁一行题跋小字陡然清晰起来。那诗句,她见过,在穿越前宿舍床头那本泛黄的《红楼梦》里。
养心殿西暖阁的西洋自鸣钟敲过九下,乾隆仍在批阅军机处呈上的西北用兵折子。林翠翠垂首侍立在侧,目光却如蛛丝般黏在那幅《幽溪听松图》上。画是典型的南宋院体风格,山石皴法严谨,松枝虬曲如龙,题跋处钤着“宣和殿宝”朱印,应是前明宫廷旧藏。
可那首诗……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字是行楷,笔力清峭,落款“石溪散人”,年月模糊难辨。林翠翠心跳如擂鼓——这分明是《红楼梦》第一回那首偈语的前两句!曹雪芹要百年后才出生,这诗怎会出现在明代的古画上?
“翠儿。”乾隆忽然开口。
林翠翠一惊,险些打翻手中茶盘:“皇上恕罪,奴婢走神了。”
乾隆并未抬眼,朱笔在奏折上圈点:“今日你已往那画上瞥了七次。可是看出什么门道?”
寒意从脊背窜起。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奴婢愚钝,只是觉得……这画中溪水走势奇特,似暗合某种数理,想起上官大人前几日论及的西洋几何学,故而多看了几眼。”
“哦?”乾隆终于搁笔,抬眸时目光如深潭,“上官婉儿连这个都同你讲?”
回储秀宫已是子时。林翠翠从贴身小衣夹层取出炭笔和裁成巴掌大的宣纸——这是陈明远教她的速记法。借着窗外廊灯微弱的光,她将画上所有细节匆匆勾勒:题跋全文、印章位置、山石脉络,甚至溪水中那些看似随意的涟漪。
纸角留下一行小字:“疑似《红楼梦》诗,早出现三百年。画作年代待查,或为关键信物线索。”
翌日清晨,她借故去内务府领夏裳,绕道穿过御花园西北角的堆秀山。假山石洞深处,三块太湖石呈品字形排列的缝隙里,塞着昨日约定交换的情报——这是团队在行宫范围内唯一安全的通信点。
林翠翠取出自己那份裹着油纸的速写,同时摸到了另外两份。
上官婉儿的字迹瘦硬如刀:“已从钦天监监正处获知,康熙朝确有西洋传教士进献‘天地人三仪’之说。‘天仪’为观测星象之器,或即首件信物。和珅近日屡问及团队与传教士往来,谨慎。”
张雨莲的情报写在《乐律全书》的书页边缝,需用陈明远教的显影药水才能阅读——这是她们从太医院偷取的几味药材自配的:“查《乾隆秘殿珠林目录》卷三十六,录‘异域古画七轴’,其一描述与翠所述极似,原藏景阳宫,后移养心殿。画者‘石溪散人’疑为明末避世文人,生平无考。关键:目录注‘此画与观星台藏仪同入内库’。”
林翠翠屏住呼吸。观星台——上官婉儿推测首件信物“天机镜”所在之处。古画与信物同时入库,绝非巧合。
午后伴驾去畅春园的路上,林翠翠故意落后半程。当轿辇经过西苑那片洋槐林时,她将揉成团的情报从轿窗掷出——陈明远应该就埋伏在林间。他重伤未愈,但坚持要参与每次情报交接。
回宫时已是黄昏。刚踏进宫门,掌事嬷嬷便神色凝重地拦住了她:“姑娘,和大人来了,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
偏殿里,和珅正悠然品着明前龙井。见林翠翠进来,他笑吟吟起身:“林姑娘伴驾辛劳。本官奉旨查办一桩旧案,需问姑娘几句话——听说前几日,你曾向太医院讨要过硼砂、绿矾等物?”
林翠翠手心渗出冷汗。那是配显影药水的原料,她当时谎称用于清洗首饰。
“回大人,是奴婢的耳坠子沾了胭脂,听人说硼砂可去色。”
“哦?”和珅走近两步,目光在她发间那对素银丁香上停留片刻,“可太医院记录,你要了三两。洗一副耳坠,需这么多?”
殿内空气凝滞。窗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乾隆大步踏入,扫了一眼和珅:“问完了?”
“回皇上,只是例行查问。”和珅躬身退后,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近日宫内屡有药材失窃,臣不得不细些。”
乾隆在太师椅坐下,示意林翠翠斟茶:“查案归查案,别惊扰了朕身边人。”话是对和珅说的,目光却落在林翠翠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当晚,林翠翠被留在养心殿值夜。乾隆破天荒地没有批奏折,而是命人取来十多卷画轴,一一摊开在长案上。
“这些都与《幽溪听松图》同期入库。”他执灯走近,“你既看出蹊跷,便替朕细观,还有哪些藏着‘数理玄机’。”
这是试探,亦是机会。林翠翠定下心神,一幅幅看去——多是山水花鸟,题跋印章皆无异样。直到最后一卷《碧嶂观云图》展开,她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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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云纹的勾勒方式,与《幽溪听松图》的溪水涟漪如出一辙。那不是普通的笔墨技法,而是……某种加密过的波形图?她猛然想起陈明远昨日传递的纸条上,有用铅笔草画的正弦曲线旁注:“婉儿公式残片复原后图形”。
“这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云纹走势……似乎暗合日月盈仄之律。”
乾隆举灯靠近,良久,轻笑一声:“你倒真有些眼力。此画作者,亦是石溪散人。”他忽然转头,烛光在脸上投下深邃阴影,“翠儿,你可知这石溪散人是谁?”
林翠翠摇头。
“明史无载,但雍正朝整理前朝密档时,发现过一份供状。”乾隆声音压低,“此人原名徐鸿,崇祯年间钦天监漏刻博士,精通历算星象。李闯破京后失踪,临终前留下七幅画,皆暗藏‘破界之秘’。”他手指抚过画中云纹,“朕原以为只是故弄玄虚,直到上月十五,观星台铜仪无故自鸣,而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御前太监在帘外急报:“皇上,观星台值守来报,子时三刻,天璇星方位有异光!”
乾隆霍然起身,深深看了林翠翠一眼:“更衣,朕要亲往观星台。”行至门边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你随驾。”
观星台夜风凛冽。巨大浑天仪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幽光,仪盘上那些复杂刻度正随某种韵律缓缓转动——今夜并非十五,但仪器自行启动了。
上官婉儿已候在台下,身旁站着脸色阴沉的钦天监监正。她趁乾隆登台观察时,迅速往林翠翠手中塞了张纸条。
林翠翠借灯笼余光扫过字迹:“画中云纹即星图轨迹,指向下个十五‘天机镜’确切位置。但和珅已知我们破译方向,今夜可能是陷阱。”
台上,乾隆正俯身查看浑天仪主盘。忽然,他伸手从仪器核心的铜龙口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纸——那位置极其隐蔽,若非仪器转动根本无从发现。
绢纸展开的瞬间,乾隆身形明显一震。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跪倒一片的臣工,直直射向台下的林翠翠。
“此物,”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如冰刃,“与你昨日所绘《幽溪听松图》题跋,笔迹相同。”
纸卷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上面除了字迹,还有一幅简图——那构图,竟与林翠翠藏在怀中的速写草图,有八分相似。
林翠翠脑中一片空白。她忽然意识到:那幅挂在养心殿的《幽溪听松图》,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乾隆为今天这场对峙,早已布下的饵。
夜空中,天璇星的光芒诡异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某种倒计时的信号。而远处宫墙阴影下,和珅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如同等待猎物踏入最后一步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