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御前对弈
子时三刻的观星台,寒气浸骨。
陈明远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将最后一枚铜质游标卡在浑天仪的地平环上。仪器是三天前托林翠翠从内务府“借”出来的,一套康熙年间仿制的简仪,铜锈斑驳,但刻度还算清晰。
“寅时三刻,月过翼宿。”张雨莲裹着厚斗篷,手指冻得发白,却稳稳托着观测笔记,“按婉儿姑娘推算,若节点存在,此刻该有微弱扰动。”
话音刚落,铜壶滴漏恰好落下一滴水珠。
浑天仪上那枚特制的铜环突然颤动起来——不是风,因为四周空气凝滞如墨。环上系着的三根蚕丝,无风自动地朝东南方向偏转了约莫半寸,持续三息后恢复原状。
“记录!”陈明远声音发紧,“偏角七度半,持续时间三秒,与上月数据吻合!”
张雨莲飞速落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这是他们连续第三个月在相同时辰观测到异常。上官婉儿的假说正被一点点证实:每月十五前后,特定星宿与月相叠加时,此间时空会出现可测量的微弱波动,如同潮汐。
“但这点波动连片叶子都卷不起,”陈明远咳嗽两声,靠坐在冰凉的台基上,“要想打开裂隙送我们回去,需要的是海啸。”
“所以需要信物。”张雨莲合上笔记,神色凝重,“婉儿那边……”
话音未落,远处宫道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气喘吁吁跑来:“张姑姑,陈大人,林姑娘让赶紧散!皇上突然醒了,说要往观星台这边来赏月!”
两人心头一凛。陈明远迅速拆卸仪器,张雨莲将记录塞进怀里。就在收起铜环瞬间,她手指触到环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借着月光细看,竟是几行微雕小字:
天机循轨,地脉通幽,人心为钥。
三者齐聚,可窥天门。
“这是……”她还未说完,远处已见灯笼光簇晃动。
“走!”陈明远拉起她就往西侧退路撤去。
同一时辰,上官婉儿正站在御花园的九曲回廊下。
她面前是披着紫貂大氅的和珅。这位军机大臣深夜出现在此绝非偶然,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笑容温文如常:“上官女史好雅兴,月黑风高还在此观星?”
“和大人不也是?”婉儿微微欠身,袖中手指却捏紧了一页推算稿纸——刚才与陈明远约定的观测时辰已过,她必须在此拖住和珅。因为据林翠翠昨夜密报,和珅书房暗格中有一卷《西洋奇器图说》,其中三页被朱砂标记,极可能关联信物线索。
“本官是奉旨巡查宫禁。”和珅踱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手中露出一角的星图,“女史近日对天文兴致颇浓啊。上月的《月离表》,前日的《星宿分野说》,今日又见新作。”
婉儿心头微震。她借阅书籍皆通过正常文牒,和珅却如数家珍,说明早已被监视。
“大人明鉴,奴婢只是奉命整理钦天监旧档。”她垂眼道,“皇上日前问及历代月食记录,不敢不备。”
“哦?”和珅在廊边石凳坐下,示意她也坐,“那女史可曾发现,有些记录……颇为奇异?”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晃动。
婉儿慢慢坐下:“奴婢愚钝,请大人指点。”
“弘治九年七月十五,月过鬼宿,西山有民见‘天开一线,金光如昼’,次日发现山石移位,却无地动痕迹。”和珅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睛却盯着她的脸,“嘉靖三年同月同日,杭州湾夜潮逆流,海面现旋涡三日不散,地方志记为‘海眼洞开’。还有万历年间、康熙年间……每隔数十年,总在相近时辰、相近星象下,有这等‘异象’记载。”
他每说一句,婉儿心中便沉一分。这些正是她近日从故纸堆中筛选出的关键案例,自以为隐秘。
“大人博闻强记。”她稳住声音,“只是这些多为野史杂谈……”
“野史?”和珅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正是那本《西洋奇器图说》,“若加上西洋传教士的观测笔记呢?汤若望、南怀仁,他们都记录过中原的‘时空异常’,还说这现象有规律,似与某些‘上古器物’共鸣。”
婉儿的目光落在那卷册上。借着灯笼光,她看见展开那页绘着一件复杂的天文仪器,旁注一行小字:“窥天镜,可定波源”。
“女史似乎认得此物?”和珅忽然问。
“奴婢只是好奇。”她抬起眼,决定兵行险着,“大人深夜示此秘卷,想必有所指教?”
和珅看了她良久,忽然叹道:“上官婉儿,你可知为何你屡次逾矩,本官却未深究?”他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你们这几个人……太像了。陈明远重伤不死,张雨莲博闻强记,林翠翠心思灵动,而你,一个宫女却通晓连钦天监监正都不熟稔的星算。你们眼中都有一种神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不像这世间之人该有的神采。”
寅时末,林翠翠在养心殿东暖阁为乾隆奉茶。
皇帝披衣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幅画。正是她月前在书房瞥见的那幅——工笔重彩,绘着大观园景致,题跋却是从未见过的异体字,落款处有一方朱印:“悼红轩”。
“翠翠,你来看这画。”乾隆忽然开口,“朕近日才发觉,这画纸是前明内府特制,颜料用的是苏门答腊的朱砂、波斯的青金,可这画风……既非宋元,亦非本朝。”
林翠翠小心上前,心跳如鼓。画中潇湘馆的回廊柱上,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诗,她眯眼辨认,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云封登岸路,雾锁渡海心。
这是《红楼梦》第五十二回薛宝琴所作诗句,在这个时空绝无可能出现!
“皇上,这画是……”她声音发干。
“和珅进献的,说是前朝遗物。”乾隆手指划过画上题跋,“但这字,朕请教过几位老学士,无人能全识。倒像是……自创的文字。”
他抬眼看向她:“你初次见这画时,神色有异。今日朕再问你,可曾见过类似画风?”
林翠翠脑中飞转。承认?风险太大。否认?皇帝已起疑。
“奴婢不敢欺君。”她跪下来,“只是这画中楼阁布局,与奴婢幼时在南边见过的一座荒园相似,一时触景罢了。”
“南边?”乾隆挑眉,“何处?”
“杭州西郊,已是废墟。”她编造着,同时拼命回忆原着细节,“听闻前明有位致仕官员曾仿《红楼梦》建园,后家道中落……”
“《红楼梦》?”乾隆捕捉到这个词,“你说的是那部禁书?”
林翠翠暗叫不好。这个时代《红楼梦》虽已传抄,但宫中仍属忌讳。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急报:“万岁爷,和珅大人有急事求见,说西山观星台……出了异象。”
乾隆霍然起身:“什么异象?”
“说是……子时三刻,台顶铜鹤无故自鸣,片刻方止。值守太监见有黑影闪动,追之不及。”
皇帝的目光倏然转向林翠翠,又落回画上,眼中疑云密布:“传和珅。你也留下。”
卯时初,陈明远在小院中拆解那枚铜环。
张雨莲掌灯照着,两人在环内侧又发现更多微雕——是一幅简略的星图,标注着二十八宿中特定的六个星官位置,旁边各有卦象。
“这是坐标。”陈明远用炭笔在纸上临摹,“如果‘天机镜’是一件天文仪器,这些标注可能是它的校准位置。但需要实际地点……”
“陈大人!”院门被轻轻叩响,是林翠翠贴身宫女的声音,急促低哑,“姑娘让我传话:皇上已疑,和珅将观星台事与你们关联,最迟明早必查此处。速藏仪器,尤其铜环!”
张雨莲脸色一白。陈明远却盯着星图,忽然抓起一旁的大清疆域图,手指顺着星官对应的地理分野移动——这是古代“星野说”的对应法,将星区与地域挂钩。
他的手指停在直隶与山西交界处一点:“西山,龙泉峪一带。那里有前朝观象台遗址。”
“可这和铜环有何……”张雨莲话音顿住,因为她看见陈明远将铜环举起,透过环孔对准灯烛——光影投在墙上,环内侧的凹凸刻痕竟投射出一幅精细的山形图,峪口位置赫然标着一个红点。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陈明远声音发紧,“环本身不是信物,它是信物的‘地图’。和珅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他故意让我们拿到这环,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院外远处传来犬吠声,渐近。
张雨莲慌忙收拾纸张,陈明远却按住她的手:“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必须分头行动:你带星图和观测记录去找婉儿,商量对策。我……”
他看向西边天空,启明星已亮起:“我必须在天亮前,去一趟龙泉峪验证。如果那里真有‘天机镜’,和珅的人可能也已经动了。”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陈明远扯下肩上绷带,伤口已结痂,“如果我们推测没错,下次节点在七天后。在那之前,必须拿到第一件信物,否则皇上和和珅的双重清查下,我们再无机会。”
他将铜环塞进怀中,推开后窗。晨雾弥漫,街道尽头已隐约可见灯笼光。
“如果我三天未回,”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你们就假设‘天机镜’是个陷阱。保护好自己,等下一个节点。”
说罢翻窗消失在雾中。
张雨莲攥紧那页星图,耳边传来前门被叩响的声音——不轻不重,恰恰是官家查访的节奏。
她深吸一口气,将关键文稿塞进灶膛,余烬正好掩盖最后一角墨迹。
门开了。
龙泉峪在晨雾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陈明远伏在断垣后,看着三十丈外那座半坍的观象台遗址。台顶确有一件青铜仪器,在雾中轮廓模糊,但绝非普通的浑天仪——它有三重嵌套的环,最内环悬浮着一面铜镜,镜面在无光环境下竟泛着微弱的月白色光泽。
那就是“天机镜”。
但镜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黑衣劲装,明显是和珅麾下的暗卫。另一个却让陈明远瞳孔骤缩——
那人穿着西洋传教士的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手中却托着一件精致的黄铜罗盘,罗盘指针正剧烈颤动,指向铜镜。
传教士转过头,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他用生硬的汉语对暗卫说:“能量读数异常……这镜子,近期被启动过。”
暗卫冷声:“何时?”
“就在昨夜。”传教士的罗盘表面浮现出微弱光纹,隐约构成星图模样,“子时三刻,与京城观测到的扰动同步。大人猜得没错,确实有人在尝试激活节点。”
陈明远屏住呼吸。西洋人?和珅竟然与知晓时空秘密的西洋势力合作?
更让他心悸的是下一句话。
暗卫问:“能反向追踪激活者吗?”
传教士调整罗盘,镜面忽然反射出一道光线,不偏不倚划过陈明远藏身的断垣。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定指向了他的方向。
“不用追踪了。”传教士嘴角勾起诡异的笑,“他已经在现场了。”
陈明远浑身冰凉。
因为那传教士此刻望过来的眼神,根本不像18世纪的人——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属于现代实验室里的,那种发现实验体时的审视与兴奋。
雾更浓了。铜镜的光芒忽然大盛,镜面中竟开始浮现出扭曲的画面:高楼轮廓、车灯光束、电子屏幕的闪烁……
那是21世纪的街景。
镜前两人同时跪下,暗卫恭敬道:“恭迎‘尊者’示现。”
镜中幻象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声音从镜中传出,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
“捕获他。活的。”
“我要亲自看看,这个从裂缝掉进来的小虫子,到底带着什么秘密。”
陈明远转身欲逃,脚下碎石却突然塌陷——
他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镜中那双没有瞳孔的、纯银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