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铜雀灯台(1 / 1)

烛火在铜雀灯台上跳了一跳,将灭未灭时,张雨莲伸手护住。

灯影在她脸上摇曳,映出眼下深重的青黑。的《钦天监星象录·乾隆三十九年》已翻至卷末,墨字间的朱砂批注像干涸的血迹。她指尖划过某页边缘——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破损,似是被人反复摩挲所致。

“寅时三刻,月犯井宿,有赤气贯之……”

她喃喃念出这句,心脏突然紧收。

这是陈明远重伤后的第七夜。御医第三次摇头离去时,上官婉儿将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覆在陈明远额上,声音压得极低:“若今夜高热不退……”

话未说完,但三人都明白。

林翠翠从外间掀帘进来,袖口沾着夜露,神色却比露水更冷:“皇上那边我应付过去了,说姐姐们为祈福彻夜抄经。”她将一小包药材放在桌上,目光投向屏风后榻上昏睡的人影,“但和珅今日在乾清宫外‘偶遇’了我。”

上官婉儿猛然抬头。

“他问了什么?”张雨莲合上书卷。

“问陈公子伤势,问我们近日需不需要西洋金鸡纳霜。”林翠翠冷笑,“句句关切,字字试探。我按先前商议的,只哭诉公子命薄福浅,求他莫在皇上面前提此事,免得圣心不悦嫌我们晦气。”

“他信了?”

“信不信不知,但塞了张五十两银票,说是给公子抓药。”林翠翠从袖中取出银票,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这钱烫手。”

烛火又晃了一下。

张雨莲忽然站起身,将《星象录》捧到灯下:“你们来看这个。”

书页在乾隆三十九年四月十五日的记录处摊开。

上官婉儿最先察觉异常:“这一夜的星象记载,比前后日都详尽数倍。”

确实。寻常记录不过“晴,月明星稀”几字,这一夜却详细标注了月亮在每一刻的位置、亮度变化、周边星宿方位,甚至记下了“酉时二刻,月华有晕,晕色泛青”这样的细节。更奇的是,页边空白处有数行极小的楷书批注,墨色较正文浅些,似是后来添补:

“月行疾于常时三刻。”

“井宿光暗,若有所蔽。”

“亥初,西廊铜壶自鸣。”

“铜壶自鸣?”林翠翠蹙眉,“宫中计时铜壶,除非有人触碰,怎会自鸣?”

“还有这里。”张雨莲翻向前一月的记录,“三月十五,记载虽简略,但特别注了‘夜半风起,慈宁宫檐铃尽响,查无风源’。”

再往前翻,二月十五:“御花园池水无风起波,锦鲤群聚池东,持续半刻。”

一条条翻下来,三人呼吸渐渐屏住。

每月十五,皆有异象。或微或显,但必有一桩怪事记录在案。而这些记载旁,总会有那浅墨批注,字迹工整克制,却掩不住笔锋间的急切。

“批注者是谁?”上官婉儿指尖轻触纸页,“能接触钦天监原始记录,且有心逐月查验……必是宫中之人。”

张雨莲已从书堆底层抽出一本泛黄册子:“我前日整理旧籍时发现的,《前明宫廷异闻录》,原以为是志怪杂谈。”她快速翻至某页,“看这段:‘嘉靖二十八年七月望,西苑有宫人见月中有影如门,俄而宫墙现虚像,似楼阁重叠,片刻即散。是夜,奉先殿更鼓不击自鸣。’”

“望日……”上官婉儿眸色一深,“每月十五。”

林翠翠忽然倒抽一口气:“我想起一事。”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陈公子带我们穿越那日——是什么日子?”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雨莲从桌屉深处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那是陈明远的私人物品,穿越时随身带来。她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有用记录,日期赫然是:

2023年9月15日。

寂静吞没了厢房。只有陈明远在屏风后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上官婉儿立刻起身去探他额头,回来时脸色稍缓:“高热略退了。”

“每月十五……”张雨莲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若穿越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周期性现象?”

上官婉儿已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空如墨,弦月如钩,离满月尚有七日。“若真是周期,那么下次‘节点’就在七日后。”她回头,眼中映着烛光,“我们或许有机会——”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脚步声。

林翠翠瞬间吹灭了两支蜡烛,只留最暗的一盏。张雨莲将摊开的书籍快速合拢,塞进桌下暗格。上官婉儿已闪身至门边,从缝隙向外窥视。

来人是名小太监,提着食盒,在院中站定:“几位姑娘,和大人命奴才送些夜宵来。”

林翠翠整了整衣衫,推门出去,笑意盈盈:“有劳公公了。和大人这般体贴,我们姐妹实在惶恐。”她接过食盒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太监的手背,留下一小块碎银,“夜深露重,公公喝杯茶再走?”

小太监捏了银子,笑容真切几分,却仍摇头:“谢姑娘好意,只是和大人还等着奴才回话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让奴才提醒一句:皇上明日要去西郊围场,三五日方回,宫中事暂由几位大臣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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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躬身退去。

林翠翠拎着食盒回屋,门一关,脸上笑意尽散。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并不打开,只冷声道:“这是敲打,也是示威——皇上离宫,他更方便动作了。”

上官婉儿却盯着食盒:“打开。”

盒内是四样精致点心,并一盅冰糖燕窝。林翠翠用银簪一一试过,无毒。张雨莲却端起那盅燕窝,轻轻摇了摇,听见盅底有细微的滑动声。

她将燕窝倒入空碗,露出盅底——一张卷成细条的薄纸。

纸上无字,只画了三样东西:一枚铜镜,一柄玉尺,一方石印。每样图旁有个极小符号:镜旁是星图,尺旁是山形,印旁是人像。

“这是……”林翠翠蹙眉。

“信物。”上官婉儿声音发紧,“他在暗示,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张雨莲将纸条凑近烛火,纸背显出极淡的墨痕,是四个字:

“月满则窥。”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三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惊悸。

和珅不仅知道他们在追查穿越之谜,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不能等了。”上官婉儿忽然转身,从自己枕下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这几日根据陈明远昏迷前的零碎话语,结合西洋历算推演出的公式。”她铺开纸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图形,“他提过‘时空曲率’、‘能级跃迁’,我虽不能全懂,但若结合每月十五的异象——”

她指向图形中央一个漩涡状的标记:“这或许是某种‘裂隙’,只在特定能量场共振时开启。月相引力潮汐,可能只是触发因素之一。”

张雨莲猛然想起什么,扑回书堆,翻出那本《前明异闻录》,快速查找。终于在某页停下:“这里有段记载,说万历年间有西域商人献宝,其中有三件被收入内库,名为‘窥天镜’、‘量地尺’、‘镇魂印’。描述与图上这些……”

她话音顿住。

因为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陈明远醒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覆着冷汗,但眼睛是清明的。上官婉儿扶他半坐起,喂了几口水,他才哑声开口:“我昏迷了多久?”

“七日。”林翠翠眼眶发红,“你差点……”

陈明远虚弱地摆摆手,目光已落在桌上摊开的图纸与书籍上。他凝视良久,忽然道:“月相周期……你们发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雨莲将发现快速讲了一遍。陈明远听着,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光。等说到和珅的纸条时,他呼吸急促起来:“他果然也在找……穿越者不止我们。”

“什么?”三人齐声。

陈明远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我受伤那夜……不是意外。有人在我查验观星台时偷袭,用的武器……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他睁开眼,眸底有深冷的寒意,“那人身手极快,但我扯下了他腰间一块玉佩。”

他示意上官婉儿从自己贴身衣物中取出那块玉。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那是皇子宫眷才能用的纹样。

“更奇怪的是,”陈明远缓了口气,“他刺中我时,低声说了一句:‘第三个了。’”

房间内温度骤降。

“第三个穿越者?”林翠翠声音发颤,“还是第三个……被杀者?”

无人能答。

陈明远挣扎着想下床,被上官婉儿按住。“你要做什么?”

“推算。”他盯着那张公式图,“若每月十五真有裂隙,那七日后就是机会。但单纯的月相不够……需要信物,需要特定地点,可能还需要——”他看向窗外夜空,“某种星象排列。”

张雨莲立刻将《星象录》捧到他面前。陈明远快速翻阅,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就是这里。七日后,不仅月满,还有火星合月,木星冲日。这是几十年一遇的星象组合。”他抬起头,眼中燃起微弱但执着的光,“这可能不是普通节点,是‘大节点’。”

希望如萤火,在绝望的深潭里亮了一瞬。

但林翠翠想起了和珅的纸条,想起了那枚蟠龙玉佩,想起了黑暗中那句“第三个了”。她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宫闱:“就算真有裂隙,就算我们找到信物……和珅、神秘人、宫中的眼睛,我们真能走到那一步吗?”

上官婉儿将公式图缓缓卷起:“走不到,也要走。”她看向陈明远,“你还能推演出更多吗?关于信物的具体位置,裂隙开启的地点?”

陈明远点头,又摇头:“我需要更多数据……明清两代的异常记载,钦天监的完整档案,可能还有西洋传教士的天文记录。”他苦笑,“但这等于要把半个皇宫的秘藏翻出来。”

沉默中,张雨莲轻声道:“有个地方,或许能查到。”

三人看向她。

“乾隆的书房。”她声音很轻,“林妹妹那日不是提到,瞥见一幅似与《红楼梦》同源的异域古画?我后来回想,《红楼梦》在此时还未成书广泛流传,宫中怎会有相关画作?除非……”

“除非那画也是‘穿越’之物。”上官婉儿接道。

林翠翠咬唇:“我明日设法再进去一次。皇上离宫,书房看守会松些。”

计划初定,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巨石。和珅的纸条如毒蛇盘踞在暗处,神秘刺客身份未明,而陈明远的伤势,能否撑过七日仍是未知。

四更天时,陈明远服了药再度睡去。

上官婉儿守在他榻边,张雨莲继续翻阅古籍,林翠翠则对着铜镜练习明日见到管事太监时的笑容。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忽然,她手势一顿。

铜镜映出的不仅是她的脸——镜面边缘,窗纸外,似有一道黑影无声掠过。

林翠翠屏住呼吸,缓缓转头看向窗户。

窗外月色凄清,树影婆娑。一切如常。

她正要松口气,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不是信物,而是一枚小小的、已经干枯的桂花枝——这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桂枝下压着一片裁剪整齐的绢布,布上无字,只画了一个简易的星图,图中某颗星被朱砂点红。

张雨莲和上官婉儿察觉异常,聚拢过来。三人对着那星图看了半晌,上官婉儿忽然抽了口气,奔回桌边对照《星象录》。

“这是七日后火星的位置。”她指尖发冷,“但这枚桂枝……”

“是警告。”林翠翠捏起干枯的桂枝,轻轻一捻,碎成粉末,“也是示威——他能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送到我们窗下。”

张雨莲凝视那片绢布,忽然将布凑近鼻子闻了闻。

极淡的、几乎消散的香气。

不是桂花香,而是某种墨香,混合着……西洋薄荷油的气息。

她猛然抬头,与上官婉儿目光相撞。

两人同时想起一个人:那位常与和珅往来、精通西洋历算、在钦天监挂职的——

“李神父。”

名字出口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似是宫门关闭的声音,又像某种重物落地。夜风突然急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个声影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陈明远在梦中蹙紧眉头,喃喃了一句无人听清的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终于灭了。

黑暗吞没厢房前,张雨莲最后看见的,是桌上那片绢布星图——朱砂点红的那颗星,在残留的月光下,宛如一滴血。

第七日的月,还未升起。

但盯着他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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