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行宫别院的东厢房突然传出一声瓷盏碎裂的脆响。
张雨莲从满桌泛黄古籍中惊起,推门疾步而出,正撞见林翠翠端着一盆血水从陈明远房内踉跄退出。盆沿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青石砖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烧又起来了。”林翠翠声音发颤,“刚喂的药全吐了,伤口渗的血止不住。”
月光从廊檐斜切下来,照见她衣襟前襟溅上的新鲜血迹,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张雨莲心里一沉——这已是陈明远重伤昏迷的第七日,御医开的方子换了三回,伤势却一日重过一日。那些精妙的现代医学知识,此刻在缺乏抗生素的乾隆年间,苍白得如同窗纸上摇曳的烛影。
上官婉儿从庭院暗处快步走来,手里握着一卷刚誊抄的星象记录。她只看了一眼那盆血水,眉头便锁紧了:“不能再等。若真如我所料,十五月圆时或许有一线生机——但离下个十五还有整整九日。”
“他撑不过九日。”林翠翠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三人沉默地站在廊下。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二更天了。秋虫在墙角嘶鸣,一声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张雨莲重新坐回书案前时,手指是冰凉的。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医书,而是从行宫藏书阁借来的《钦天监历象考成》。这七日,当林翠翠寸步不离地守着陈明远,当上官婉儿每夜登高观星,她便埋首在这故纸堆中,寻找一切可能与“穿越”有关的蛛丝马迹。
起初毫无头绪。直到三天前,她在整理陈明远昏迷前留下的笔记时,注意到一行潦草的小字:“每次意外穿越,似乎都在满月前后。”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
张雨莲开始疯狂查阅所有涉及月相、潮汐、异常天象的记录。作为中文系教授,她擅长在文字缝隙里寻找真相。此刻她正盯着《乾隆三年八月异事录》中的一段:
“……是夜子时,月华大盛,西苑湖心亭有宫人见水面浮光如镜,中有楼阁倒影,非园中所有。趋近观之,顷刻消散。监正奏曰:此乃月精交感,偶现蜃景。”
她的目光在“月华大盛”和“非园中所有”之间反复游移。指尖顺着文字向下,又在另一条记录上停住:
“十月十五,坤宁宫西配殿自鸣钟无故连鸣十二响,时宫中并无此式钟表。查之,钟内机括锈死已三年。”
张雨莲从案边抽出一张自制的时间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陈明远回忆起的历次意外穿越——他们四人从现代来到乾隆三十年的那次;陈明远单独往返现场搬运物资的三次;甚至包括陈明远提及的、未来可能发生的几次时空波动。
所有日期旁,她都用工笔小楷标上了月相。
七成在满月日或前后两日。剩下的三成……
她推开窗,看向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今夜是初六,月如银钩。如果她的推测没错,月相并非充分条件,而是某种“放大器”。真正的关键,或许是月亮引力引发的时空微弱涟漪,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特定的星象排列、地磁活动,甚至他们尚未知晓的“信物”影响下——会被放大成可供穿越的“裂隙”。
“啪。”
一滴墨从悬停过久的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张雨莲猛然回过神,匆匆在纸边写下:“假说一:月相为引,星象为钥,信物为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翠翠是趁着乾隆批阅奏折间隙溜出来的。
她衣袖里藏着一小包从御药房额外讨来的云南白药——这已是她能冒险做到的极限。经过乾清宫西暖阁时,她想起陈明远昏迷前曾喃喃说过“要找线索……可能在皇上最私密的书房……”
脚步便迟疑了。
守夜太监正在廊下打盹。林翠翠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从未对她敞开过的紫檀木门。
乾隆的书房比她想象中更简洁。满架典籍,一桌一椅,墙上只挂了三幅画。正中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摹本,左侧是郎世宁的《百骏图》局部,右侧……
林翠翠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装裱方式明显异于清宫收藏。画中人物衣袂飘飘,背景亭台楼阁,笔法细腻纤丽。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画面左上角的题跋——不是汉字,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但画中人物的服饰、场景的布局、甚至那株斜伸出画面的海棠……
“这不可能……”她低喃出声。
这画风,这意境,分明与她大学时在《红楼梦》早期插图研究中见过的风格极为相似。但那应该是曹雪芹生活的雍正、乾隆年间,由民间画师所绘,怎会出现在乾隆的私人书房?而且题跋的文字……
“翠贵人?”
身后突然传来太监疑惑的声音。
林翠翠浑身一颤,迅速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转身时已换上惯有的温婉笑容:“李公公,我走错了路。皇上那边可还需要伺候?”
“皇上正找您呢。”老太监眼神狐疑地扫过那幅画,又落回她脸上。
林翠翠款步走出书房,手心已全是冷汗。但她脑中那幅画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尤其是题跋旁那一方小小的钤印,朱红篆文,她虽不识篆字,却莫名觉得那印文的结构,与她曾在张雨莲某本古籍上见过的“时空”二字古体,有着令人心惊的相似。
上官婉儿是在观星台上完成计算的。
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袍鼓荡。面前简陋的案几上铺着钦天监的星图,旁边是她用炭笔在宣纸上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符号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微积分、波动方程、甚至广义相对论的近似表达。她不得不将它们“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阴阳五行表述,但核心推导依然靠的是穿越前那个理论物理博士的大脑。
“果然……”
炭笔最后一点落下时,她抬起头,望向星空。
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中国古代星官体系在她眼中逐渐褪去神话外衣,化作一个个三维坐标点。她根据张雨莲提供的穿越日期,反向推演当时的天象排列,再用陈明远昏迷前口述的“穿越瞬间感受”作为边界条件,构建出一个粗糙的模型。
结果指向一个惊人的周期性:每十九年,月球轨道与特定星宿的相对位置会重现一次,而每三次这样的重现——也就是五十七年——会叠加一个更大的周期。在这个大周期中,满月前后的时空稳定性会显着下降,出现她暂时命名为“时空潮汐”的现象。
“但这还不够。”她低声自语。
单纯的时空潮汐只能制造微弱波动,像海面的涟漪,不足以让人穿梭百年。一定还需要某种“共振器”——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音能震碎玻璃一样,需要某种东西能与这些波动共振,撕裂时空结构。
信物。
她想起和珅前日宴饮时看似无意提及的话:“西洋传教士曾进贡三件奇物,据说能窥天、测地、通人心。可惜皇上嫌其怪力乱神,锁入库中了。”
天、地、人。
上官婉儿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最终停在“轩辕十四”这颗亮星上。古籍记载,此星主“枢纽”“门户”。若以今夜星象为基准,反推五十七年前……
她的计算突然卡住了。
需要一个关键参数——地磁偏角的历史数据。而这个时代,连地磁的概念都尚未形成。
四更天,三人重新聚在东厢房外的小厅。
张雨莲摊开她标注月相的时间表,林翠翠描述了那幅诡异的古画,上官婉儿展示了她的周期计算。烛火将三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所以现在有三条线索。”张雨莲总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第一,月相确实是关键因素,下个满月在九日后。第二,皇上书房里那幅画,很可能与穿越现象有关——我明日就查清宫藏品目录,看它从何而来。第三,和珅提到的三件信物,必须弄到手。”
“但陈明远……”林翠翠看向内室。
床榻上的人呼吸微弱,脸色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青灰。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那是她今日从太医院偷来的针灸针。“我有一个冒险的办法——用星象推演的周期规律,结合穴位刺激,强行激发他身体的修复潜能。但风险极大,若计算有误,可能……”
“做吧。”张雨莲打断她,眼神决绝,“否则他连三日都撑不过,何谈九日?”
就在上官婉儿捻针走向床榻时,屋檐上传来极轻的一声瓦片滑动声。
林翠翠猛然抬头。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再无其他动静。
但三个女人都感觉到了——那道从暗处投来的、冰冷的视线。有人一直在监视这处别院。是和珅的人?乾隆的暗卫?还是其他对“穿越者”有所察觉的势力?
上官婉儿的针悬在陈明远百会穴上方一寸处,迟迟未落。
窗外的月亮又向西偏了几分。秋虫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夜色寂静得可怕。
而在行宫另一端的值房里,一位小太监正就着油灯,在密报上写下:“子时至四更,三女聚于东厢,似有异动。张氏查月相,林氏入禁地,上官氏登台观星。伤者陈明远,恐非寻常商贾。”
他将纸条卷好,塞进一根空心的竹管内。
竹管将在一刻钟后,通过专门的渠道,送到和珅府邸的书案上。
而此刻,东厢房内,上官婉儿的针终于落下。
陈明远的身体剧烈一颤。
窗外,第一缕天光刺破了夜色。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八日又六个时辰。
但暗处的棋局,已然落子。